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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融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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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的崖边,寒雾还未散尽,林清玄已对着初升的朝阳盘膝静坐。青石上的积雪被体温焐出浅浅的印记,他指尖紧扣膝盖,努力摒除杂念——自那日师父说“心不定则法不进”后,他再不敢怠慢,连夜里做梦都在念叨“气沉丹田”。
忽然有片松针落在肩头,带着清冽的松香。林清玄睁眼时,正撞见墨渊立在丈外的雪地里,手里捏着卷泛黄的剑谱。白衣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他苍白的面容多了几分人气。
“昨日剑式有误,”墨渊抬手一扬,剑谱“啪”地落在林清玄面前,“第七式‘回风扫叶’,需以腕力带剑,而非蛮力挥砍。”
林清玄连忙捡起剑谱,只见书页上用朱砂圈出了剑式精要,字迹比心法上的批注柔和些,不像从前那样锋芒毕露。他摸着那圈红痕,突然想起昨夜膳房里多出的那碟烤栗子——栗子是他前日下山时提过的,说阿婆总把栗子埋在灶膛里烤,剥壳时满手焦香。
“谢师父指点!”他抬头时,墨渊已转身往静室走,衣摆扫过雪地,露出藏在靴底的几片枯叶。林清玄这才发现,师父的靴沿沾了不少泥——想必是清晨去后山寻他练剑时踩的。
自那以后,墨渊露面的次数渐渐多了。有时是在他练剑时突然出声指正,有时会在膳房门口站一站,看着他把素斋吃得干干净净。林清玄的心越来越活泛,总想着找点由头跟师父多说几句话。
这日他采买归来,怀里揣着个油纸包,里面是刚出炉的芝麻糖。糖块裹着绵密的芝麻,咬起来嘎嘣脆,甜香能飘出半条街。他踮脚溜到静室门口,见石门虚掩着,便悄悄把糖块放在案头,还学着杂货铺老板娘的样子,用红绳系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刚要转身,就听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林清玄吓得差点绊倒,回头见墨渊正坐在蒲团上,手里捏着他前日抄错的剑谱,眉峰微蹙。
“师、师父!”他手忙脚乱地行礼,“弟子不是故意打扰的!”
墨渊没看他,目光落在案头的芝麻糖上,指尖轻轻碰了碰红绳:“凡尘甜腻之物,于修行无益。”
“可是甜的能让人开心呀!”林清玄鼓起勇气,“上次我吃糖糕时,隔壁阿婆说,人一开心,就不容易生病。师父您总待在静室里,多吃点甜的,气色肯定会好起来。”
墨渊抬眸看他,眸色里似乎有微光闪动。他沉默片刻,竟拿起那块芝麻糖,指尖捻开红绳,轻轻掰了半块放进嘴里。芝麻的香脆混着麦芽糖的醇厚在舌尖漫开,不算浓烈,却带着股鲜活的暖意。
林清玄看得眼睛发亮,像只得到投喂的小兽:“好吃吧?下次我给您带桂花酥!”
墨渊没应声,却没把剩下的半块放下,反而用指尖捏着,慢慢嚼着。阳光透过石门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侧脸,竟柔和了几分冷硬的轮廓。林清玄突然发现,师父的睫毛很长,垂眸时像落了层细雪。
“剑谱抄错了十七处。”墨渊忽然开口,把谱子丢给他,语气却没往日严厉,“拿去重抄,申时前给我。”
“是!”林清玄接过剑谱,见上面用朱砂改了错处,笔尖划过的痕迹很轻,不像从前那样力透纸背。他心里甜滋滋的,像含了块芝麻糖,蹦蹦跳跳地往厢房跑,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申时他去送剑谱时,静室的案头多了个青瓷瓶。墨渊指了指瓶子:“里面是凝神香,打坐时燃一点。”
林清玄拔开塞子,一股清冽的香气漫出来,混着淡淡的雪松香,闻着就让人心安。他刚要道谢,就见师父拿起剩下的半块芝麻糖,又掰了点放进嘴里,动作比刚才自然了些。
“明日……”墨渊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落雪,“带两串糖葫芦回来。”
林清玄愣了愣,随即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好!要裹厚糖霜的那种!”
墨渊没再说话,却微微颔首,眼角的弧度柔和了些许。静室外的风还在呼啸,可静室内,芝麻糖的甜香混着凝神香的清冽,像一汪悄然融化的春水,在百年冰封的心底,漾开了圈圈涟漪。
林清玄抱着青瓷瓶往回走,觉得这绝尘峰的阳光都比往日暖了些。他摸了摸怀里剩下的芝麻糖,突然想,或许师父不是不喜欢人间烟火,只是太久没人肯把这烟火,轻轻递到他手边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