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一叶舟》舍予其江

1、第 1 章 海

　　海誓山盟等不到海枯石烂，红袖添香抵不过河清海晏。
　　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

　　阿滢擦拭完长信灯就坐在廊下歇息，正值初夏，她倚在凭栏上昏昏欲睡，手上的方帕也因她手里逐渐放松的力道落入她手边的木盆里。
　　只不过木盆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只蝉噼里啪啦地叫，扰得阿滢睡意片刻间全散了。
　　“阿滢，怎么还在睡觉？要赶紧打扫完了。”阿晚拿着方帕抓住水里的蝉，用力一扬蝉就不知道飞哪去了。
　　阿滢懒懒打了个哈欠，阿晚比她大上八九岁，阿滢初入宫的时候没少受阿晚照顾，她待阿晚如姐姐一般。
　　“晚姐姐，我们为什么要这么急着打扫云裳殿？”
　　“因为新帝册封的柳美人要住进来了。”阿晚将方帕重新洗净递给阿滢，“陛下喜欢柳美人，所以我们不能有半点差池。”
　　“云裳殿已经十多年不曾用过了，陛下为什么要让柳美人住在这里……”阿滢嘀咕着，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得擦拭凭栏。
　　阿晚陪着阿滢擦拭那凭栏，跟阿滢小声地咬耳朵：“因为先帝的惠钗皇后住在这里。”
　　惠钗皇后，阿滢听过这个名字，她生前并不是皇后，是先帝驾崩那一年追封的，最后还是和先帝合葬在皇陵了。惠钗皇后去的早，阿滢入宫时在位的已经是慈勤皇后了，她不曾听过惠钗皇后的事。
　　没等阿滢问，阿晚自己先开了口：“之前我听年纪大的姑姑和我说，惠钗皇后叶氏是当今陛下生母，去的时候陛下才两三岁——那也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在那之后过了两年先帝才册封齐氏为后，也就是后来的慈勤皇后。”
　　“两年就册封新后，还真是帝王多情似无情。”
　　阿晚轻轻笑两声，“是啊。皇家秘辛哪是我等人看的破的。”
　　阿滢想到什么，停下动作去看阿晚，“那这样说来惠钗皇后也没有得到多少皇帝的爱了？”
　　说到这个，阿晚思索了半刻，夏蝉金石之声再度响起。阿晚朝阿滢笑得眯起了眼，在蝉鸣里小说说道：“惠钗皇后当年可是盛宠无量的。”

　　小君惠雅钗裙女，鸾凤和鸣琴瑟动。

　　叶青衍的马车轱辘滚过地上薄雪的时候，是十一月，京都下了第一场雪。叶青衍不喜欢冬天，因为到了冬天就必须穿上厚重的棉袄狐裘，衣衾压得她肩膀发酸。
　　叶家只有一位独子，却有着三个女儿，叶家的家主在礼部担着郎中的职务，不算是个大官但家里过得也不算差。
　　叶青衍在三个姐妹里是最长，如今已经八岁。现下宫中的五公主已然六岁，也到了选伴读的年纪，叶郎中在朝中颇有清官之流风度，叶家的女儿便也入了伴读候选之册。
　　其实叶青衍做不来伴读，因为她背不下来诗词歌赋，即便每次母亲都告诉她这些东西至少得懂知一二，琴棋书画也要样样精通，但叶青衍最多做到先生教的五分之一的水平便再也无法精进。
　　这次选伴读叶青衍是不指望自己可以选上的。
　　所以家里还带了叶青衍的两个妹妹来，二妹妹叶青仪七岁，资质比叶青衍好上一些，至少在叶青衍眼中，二妹妹会的诗词歌赋比自己多。但幺妹叶青薇才四岁，连话都说不利索，怕也没什么希望。
　　叶青衍看着两个妹妹叹了口气，如果真能选上，就带叶青仪去吧。
　　“姐姐，你在叹气？”叶青仪察觉长姐的不对，朝她投去一个慰问的眼神。叶青衍却只摸了摸她的头，像哄着她一样道：“没有，我只是觉得闷。”
　　“因为母亲给姐姐选的棉袄小了些吗？早说我那件大了，拿去给姐姐穿就好了。”
　　一旁的叶青薇听着两个姐姐你一句我一句的，也跟着二姐姐学了一句“去穿、去穿”。
　　叶青衍笑了两声，“衣服不小，等下到皇宫下了马车就好了。”
　　二妹妹和三妹妹都不是和叶青衍同母的，叶青衍的母亲是叶郎中的原配，二妹妹和三妹妹却是她父亲姨娘李氏的女儿。不过这些年相处下来，几个姐妹感情还不错，至少还能关心起对方的衣物是否合身舒服。
　　叶青衍刚刚还在想让二妹妹入宫去，但现在想想也没必要，自己家三个姐妹一起在家里读书也是不错的。
　　想着想着，马车便停了下来。
　　到了，皇宫，富丽堂皇的都城。
　　叶家是五品的官，平常不能进宫，这还是叶家姐妹第一次见皇宫。最小的妹妹叶青薇最开心，抓着地上的雪一步撒一把，要不是叶青衍按住了她怕是现在小妹妹就要嚷着打雪仗了。
　　青仪看着高大的红瓦房屋出神，家里不是这样的，家里的瓦片是黑色的。没这个好看。
　　叶青衍看着两个妹妹都对皇宫充满好奇，她不禁也想着五公主到底长的什么样子，是不是和青薇一样才学会说话。
　　没等她细想，前面领路的姑姑突然跪下高喊“参加大殿下”，叶青衍看着身边的女孩们都跪下了才知道这大殿下是宫里的皇子，见到他都要行礼的。
　　叶青衍拉着妹妹们也学着旁边人的模样跪下，殿下的脚步靠近她时，她没忍住地抬头，看见的是一张稚嫩但并无多少烂漫的脸，小小年纪便有了沉稳的风度。
　　但是大殿下却看着叶青衍昂起的头淡淡然开口：“行礼时，不准抬头。”
　　“臣……臣女知错了。”
　　叶青衍忙又低下头去，大殿下不再多言，又走出叶青衍的视线。
　　这是叶青衍第一次见皇家的人，她不喜欢大殿下说话的语气，但是她知道大殿下就该这样说话。
　　大殿下看着很冷淡，叶青衍想，他看着就很像大皇子的模样，冷静自持——即便看着不比自己大多少岁。

　　大皇子周秉宴比叶青衍大上四岁，如今已经十二，是皇后张氏所出，很得皇帝宠爱。甚至有人猜测未来的太子就是周秉宴。
　　但是叶青衍不知道这么多，她只知道周秉宴看起来淡淡的，但是并没有那么可让她讨厌的。

　　叶青衍见到五公主的时候有些失望，因为她没有像自己的小妹妹一样说话不利索，反倒说起话来一波又一波，说着自己的伴读要和她玩、和她聊天、和她吃饭，像小话唠一样。
　　五公主长的灵巧，也惹人喜欢，叶青衍觉得还不错，她暗戳戳对叶青仪说：“二妹妹，你觉得公主好看吗？”
　　叶青仪嗯了一下，“宫里的娘娘都好看，所以公主也好看。”
　　五公主朝她们这边看来，走到她们面前用幼童特有的尖锐语调问道：“你们刚才说本公主什么？”
　　叶青仪第一次见公主，此刻话都说不出了。叶青衍握着妹妹的手，笑眯眯地对五公主说：“我们在说公主长的好看。”
　　“真的吗？”
　　叶青衍感受到妹妹的手在冒冷汗，她握紧了一点，对公主笑道：“嗯嗯，公主的母后好看，公主也好看。”
　　公主也是皇后的女儿，唯一的女儿，她好看，她的女儿也好看——叶青衍突然想起——刚刚见过的大殿下也好看。
　　五公主没说话，思索了一下招来贴身姑姑，她指着叶青衍说：“敏姑姑，我要这个姐姐当我的伴读。”
　　叶青衍不可置信地“嗯”了一声，她还没展示自己会什么琴棋书画就被公主选中了？
　　敏姑姑作礼后向五公主介绍说：“这是礼部五品叶郎中的女儿，叶青衍，今年八岁。”
　　五公主听不懂礼部、郎中，但她知道了眼前这个夸她好看的姐姐叫叶青衍。
　　“好，叶姐姐，你明天就进宫来做本公主的伴读。”
　　是因为自己夸了她吗？叶青衍想到这里不禁一笑，五公主还是有点像自己家青薇天真的，她俯下身子去谢恩：“谨遵公主懿旨。”
　　五公主满意地点点头，扶起叶青衍，“叶姐姐，我看皇兄的伴读会折纸船，你明天能不能带好玩的进宫来？”
　　哦，原来是羡慕哥哥了。
　　“好，臣女明日带用草扎的蚱蜢给公主玩。”
　　五公主正被叶青衍哄得高兴，一声“大殿下驾到”给打断了谈话。周秉宴站在五公主身旁，上下打量着朝他行礼的叶青衍，“五妹妹，你要选她做伴读？”
　　“对啊，皇兄，叶姐姐夸我好看！”
　　“只因为这个吗？”周秉宴又看了叶青衍一遍，觉得自己这个妹妹未免太过于好哄了，夸句好看就喜欢了。
　　“皇兄想说什么？”
　　周秉宴笑了笑，觉得自己妹妹要是喜欢也没什么关系，“没什么，叶姑娘只是有些不熟悉宫中规矩而已。”
　　比如偷看皇子。周秉宴没心思和第一次进宫的人计较，也就没追究，但现在看来她是该好好学规矩。
　　周秉宴摸摸五公主的头，“如今你伴读也选了，该好好读些书了。”
　　“皇兄才是，皇兄上次被母后抽查的时候就背不出来！”
　　被五公主这么一说，周秉宴多少有些失了面子，他没好气得叹气，但也不能拿这亲妹妹怎么样。于是他看向叶青衍，“往后五公主的功课就要靠你监督了，叶姑娘。”
　　才十二岁而已，说话怎么这么老成？叶青衍想，莫非真的长兄如父？
　　叶青衍向周秉宴笑答：“臣女明白。”
　　周秉宴沉默了一会儿，等到叶青衍都觉得奇怪了他才说：“用草扎的蚱蜢，带两个。”
　　嗯？这就是大殿下也要玩的意思吗？
　　叶青衍看着周秉宴，他的眼神并没有回避的样子，毕竟他也没有必要向刚入宫的臣子之女躲闪。反倒是跟叶青衍目光交织起来，叶青衍看他沉稳又想好奇的模样，乐着答道：“是，殿下。”

　　在叶青衍回家后才知道大殿下其实叫周秉宴，名字是好听，叶青衍想，但自己的名字也不赖。
　　家里人起初因为听说叶青衍顶撞了大殿下而担心，但看三个女儿都平安回家了，还出了一位公主伴读甚是欣慰。但叶青仪还在为和公主对话的时候一言不发而懊恼，这个时候本该她自己来说的，却让姐姐帮着她，如果公主一个不高兴，遭罪的可就是姐姐了。
　　半夜叶青仪去敲了叶青衍的房门，她也是半夜临时起意，身上只穿了一件里衣和和薄薄的矮领披肩。叶青衍来开门的时候才睡着一会儿，睡眼朦胧的样子看得叶青仪想笑话。
　　“二妹妹……？”
　　“啊，姐姐，”叶青仪咳了两声，“今天姐姐帮我解围，抱歉了……”
　　叶青衍没想到她是为这事儿来的，她从房内掏出棉披风来，“今天多亏了妹妹我才可以成为伴读，妹妹干嘛说抱歉？夜深了，会冷，这件棉披风今天穿着闷，的确是小了，送给妹妹披着吧。”
　　但叶青仪感受得出来这披风并不适合她的身形，但要是叶青衍穿着倒算合适，这是母亲挑的，用的最好的料子，可她只是怕自己冷了而已。
　　“二妹妹，快回去吧，晚上要睡好觉的。”
　　叶青仪感到心里一暖，抱住叶青衍说了句“谢谢姐姐”才走。
　　能和姐姐永远在一起就好了。

　　在皇宫做伴读的时候叶青衍觉得也没什么好玩的。她第一次作为伴读的进宫的时候给五公主带了一只草蚱蜢，但是送给大殿下的只有几根歪歪扭扭编在一起的草条。
　　草蚱蜢是兄长给妹妹们编的，一人只有一个，叶青衍想学着兄长也给大殿下编一个，但做出来的只有一根草条。
　　她对找她要东西的大殿下讪讪地笑，“草蚱蜢……是给女孩子玩的，男孩子该玩这个。”
　　周秉宴端详着手里那根连工整都算不上的草条，皱着眉头对叶青衍问：“这是大草根吗？”
　　是有点像……
　　叶青衍小声纠正：“是草条。”
　　周秉宴暗暗叹了口气，看来是拿不到草蚱蜢了，他在五公主那里看了两眼，是算精巧，比纸船好玩。只可惜他得不到——不，对于大殿下来说他也不需要。
　　玩物丧志。
　　他将草根收进袖中，“叶姑娘有心了，下次给五妹妹带小玩意儿，不用给我带一份了。”
　　叶青衍不懂他什么意思，但是他都这么说了，自己也只能照做。
　　“臣女知道了。”
　　周秉宴无所谓地点点头，回到宫中第一件事就是告诉自己的伴读齐湖不要再给他折纸船了。
　　今天是叶青衍提醒了自己，周秉宴为叶青衍记下一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