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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缘起:碗这个字怎么读? 四个人的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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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荫城的时光,在沙兰心那方精致清雅的院落里,似乎流淌得格外温暖缓慢。转眼已是大半年过去,青苹果树的花影落了又生,如今浓荫匝地,在庭院石板上泼洒开大片的、晃动的绿荫。
“碗!” 赵浔指着桌上精致的瓷碗,字正腔圆,神情严肃得如同在宣读什么誓言。
“哇!” Luna学着他的口型,发音模糊得像含了颗糖。
“不对,是‘碗’~口腔饱满一点,气息平稳一点,来。” 赵浔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
“玩~”
“碗!” 赵浔几乎要吼出来。
“……万~”
就在赵浔深吸一口气,准备第无数次重复时,Luna眨了眨她那澄澈无辜的蓝眼睛,忽然模仿着他刚才极力纠正的口型,用一种刻意拉长、还带着点他训人时特有腔调的调子,慢悠悠、清晰无比地冒出一句:
“不——许——乱——说——话——”
空气瞬间安静了。
赵浔彻底僵住,眼睛瞪得溜圆,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一下红到了耳根。这这这……这不是他当初把人“捡”回来时,咬牙切齿下的禁令吗?她居然学得惟妙惟肖!
Luna看着他目瞪口呆的样子,努力绷着脸,但眼睛里分明闪烁着恶作剧得逞的狡黠光芒,嘴角也努力压着,看得人牙痒痒。
“你!”赵浔指着她,一口气堵在喉咙里,想吼又觉得特别没道理——人家发音多标准啊!他憋了半天,最终只能咬牙切齿地说:“……说得很标准!”
Luna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来,眉眼弯弯。她赶紧抓起桌上的启蒙书,假装埋头苦读,只留下一个金色的小脑袋和微微耸动的肩膀。
赵浔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气得直磨后槽牙,偏偏又拿她毫无办法。他只能闷头拿起旁边的水杯灌了一大口,把想要咆哮的冲动硬生生咽回去。这丫头……失语症还没好利索呢,气人的本事倒是无师自通、一日千里!
这样的日子一天一天过去,Luna不再是那个木楞楞的呆子,她变得越来越活泼,她爱笑爱玩,总是给生活带来很多意想不到的乐趣。
赵浔的秘密练习场,也变成了只对Luna一人开放的“特训营”。院落的僻静角落,成了独属于他们的天地。
“错了!” Luna的声音清亮,毫不客气的指正,她抱着膝盖坐在一旁的石阶上,嘴里叼着根草茎,阳光透过树叶在她金色的发顶跳跃,“第三式衔接第四式,你这腰转得太急,脚下力道一散,下盘虚浮不就又露出来了?”
正在演练一套基础剑诀的赵浔动作猛地一滞,脸上顿时有点挂不住。他狠狠瞪了那悠闲看戏的女孩一眼,咬着牙根:“闭嘴!看你的书去!今天功课……” 话没说完,他自己都顿住了——哪还有什么功课?Luna那惊人的学习能力,早已把那些启蒙读物甩在身后,时常捧着的,是那些复杂的数学原理了。
“功课做完了哦,殿下。” Luna慢悠悠地拖长了调子,眼神里满是促狭的笑意,“看您练剑,不比那些书有趣多了?” 尤其看他被说中后,强绷着脸重新调整姿势、一遍遍较劲的样子,简直是她每天的快乐源泉之一。
赵浔被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恼羞成怒却又发作不得。这个Luna!自己费那么大劲给她把失语症治好了,人也伶俐聪慧得让人刮目相看,但这张嘴也越来越刁钻气人!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按照Luna刚才指出的问题,沉腰、敛劲,重新连接第三四式。
这一次,动作果然流畅圆融了许多。剑锋划过空气,带起一丝微弱的破风声。
“啧,总算有点样子了。” Luna的声音适时响起,虽然还是带着调侃,但赵浔敏锐地捕捉到其中一丝微不可查的……认可?他心头那点不爽瞬间被一种莫名涌上的、极其隐秘的得意取代,嘴角几乎要压不住地上扬,连忙用更认真的练习掩盖过去。
两人在练武场训练完后总会去沙兰心的小院和沙兰心他们汇合。哦,忘了说,他们指的是沙兰心和董烨语。董烨语是赵浔的弟弟,跟赵浔的姥姥一个姓。他虽然不常来,即使来了也只是一个人默默地工作,但是Luna很喜欢他那种沉静的气质。而且董烨语不像赵浔那么张扬,最关键的是他不管着她。明明董烨语小她和赵浔两岁,却好像比他们更懂事,沙兰心作为大他们三岁的姐姐,也总是无微不至地照顾她。
“今天又忙完啦?” 沙兰心清泠的声音含笑传来,她目光扫过门口站着的两人,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Peri姐,” Luna立刻扬起明媚的笑脸,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今天我的练习也是全对哦,一会儿我可不可以多玩一会儿?”
“哼。这得我批准吧?”赵浔得意地走过来,顺手就拿起一块Luna喜欢的蛋黄酥,动作自然得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瞥了Luna一眼,“快吃点补充能量,少说点话。”
“我说Evan,你别那么凶好不好。是谁当初治好了Luna的失语症的时候还跑到我这儿来偷偷哭鼻子了?”沙兰心接过赵浔手里的糕点,顺手摆在了院子中间的长桌上。赵浔一点儿也不害臊,反倒十分理直气壮地说:“因为那是我那么久以来的心血啊!我甚至学习了手语!我骄傲不行吗?”
“真的吗,Peri姐?赵浔真的哭了?你为什么不在我面前哭啊?”Luna明显收起了一往的顽皮,十分认真地期待着赵浔的答案。
“我……”赵浔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结巴了半天没能说出点有用的信息,Luna却一点都不急躁,耐心地等着他梳理完思绪。
此时院门外却传来了规律又熟悉的脚步声——董烨语。
他依旧是一身利落的便服,容颜冷峻,气度沉凝,眉眼间跟赵浔有几分相似,但又是与赵浔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神韵。赵浔的锋芒带着少年气,而董烨语周身萦绕的,是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仿佛没有什么事是能真正影响到他的情绪一样。他步履从容,没有半分急躁。
“Lance来了啊,”沙兰心笑着招呼,“正好,Evan买了糕点,尝尝?”
董烨语的到来打断了Luna的思考,但是她也不打算这么咄咄逼人,又立马把注意力放到赵浔刚才在街上新开的糕点局排队购入的“百味糕”。
Luna捏起一块糕点,阳光下,那着软糯的饼皮流动着诱人的蜜光,好像在热情地邀请人来品尝:“新开的奇味居哦!赵浔排队买的,我得先尝尝!听说每块都是‘独一无二的奇迹’!” 她率先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囊囊,努力咀嚼了几下,然后眉头微蹙,又很快恢复了平常,用一种极其认真、仿佛在品鉴珍馐的语气嘟囔:“嗯……好吃的!口感很丰富,馅料也很独特,就是有点干。赵浔你试试呢?” 她边说边用力咽下,然后立刻抓起茶杯。
这欲盖弥彰的喝水,本身就是最响亮的警报。
赵浔却很捧场,立刻伸手拿起另一块,他看也不看,狠狠咬了下去。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瓦楞纸浸泡在醋坛子里发酵三年的酸腐怪味直冲天灵盖!赵浔的脸皮猛地抽搐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腮帮肌肉绷得像铁块。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行把那一口恐怖的混合物压了下去,脸上的表情从狰狞扭曲硬生生挤成一派风轻云淡,甚至朝着Luna的方向微微颔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嗯~真的很好吃欸!Luna你看我俩品味就是如此合拍呢……哇,Peri你快尝尝!”
Luna咬住后槽牙强忍住笑,她还不能笑场,因为在场还有两个聪明人没有上当呢。
沙兰心一直在饶有兴致地旁观这场无声的较量。她知道,如果真的很好吃,那么Luna绝对会用一切夸张的词语赋予这个食物神圣的光环。赵浔那拙劣的演技就更是破绽百出。她看破不说破,纤长的手指划过食盒边缘,没有去碰剩下的糕点,反而极其自然地将一块造型古朴的推到了董烨语面前:“Lance,这一块看着像是你喜欢的原味。”她声音柔和,眼神里更是充满了关心,让人丝毫看不出破绽。
董烨语的目光落在眼前这块糕点上。它看起来的确很朴素。如果没有前两位那卖力的表演,他可能真的就上当了。但他瞥见Luna那无比期待的眼神,还是拿起糕点,象征性地靠近唇边。
他咬下了一角。
时间仿佛凝固了零点一秒。
紧接着——
“噗——!”
那口被赋予万众期待的糕点混合着刚咽下去的清茶,化作一道细密的水雾和碎屑,毫无征兆地、极其失态地从董烨语向来紧闭的双唇间喷薄而出!
“咳…咳咳!”
剧烈的呛咳瞬间席卷了他,挺拔的身形第一次出现了狼狈的晃动。俊朗却总是蒙着一层寒霜的脸上,此刻布满了一层极其生动的、因呛咳而漫上的血色,眼角甚至逼出了两滴生理性的泪花。那副万年不变的沉寂面具,在这一刻碎得彻底。
“哈哈哈哈——!” 赵浔终于绷不住了,拍着桌子狂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Lance!哈哈哈!你这‘喷泉’观赏性不比我家那个好吗?”
沙兰心也笑得放肆,她的声音十分有磁性,笑起来节奏感十足。
Luna更是笑得直接滚倒在旁边的矮榻上,抱着肚子,眼睛里蓄满了笑出的泪水:“还得是咱们董老师……您……您还请我们看火山喷发呢!”
董烨语只是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默默地擦去污渍。但就是他这样一本正经的样子,反而让大家更笑得停不下来。
庭院里的笑声几乎要掀翻青苹果花的浓荫。阳光被这声浪揉碎,跳跃在每个人的眉梢眼角。
“哥,” 笑过之后,董烨语略带无语地询问,“你买的这什么……奇迹般的口感?”
赵浔深呼吸了两口平复了一下情绪,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猛地转向笑得累趴下的Luna,“你这个小混蛋!竟然是先来整我,枉我如此单纯,不行!” 他眼疾手快地抄起自己咬过一口的那块,脸上露出同归于尽的狞笑,“来!有福同享!”
“不要!” Luna尖叫一声,像受惊的兔子般弹跳起来,拔腿就跑。赵浔立刻化身最幼稚的追兵,举着那块生化武器在院子里绕圈狂奔,嘴里还喊着,“站住!这是对你辜负我信任的惩罚!”
沙兰心端坐一旁,慢悠悠地啜了口茶,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笑意盈盈。
“Peri姐!” Luna一边绕着长桌躲避赵浔的魔爪,一边气喘吁吁地喊,“你最坏了!你一口都没动!快!赵浔,沙兰心才是最腹黑的!不能放过她!”
“对哦!”赵浔立刻调转枪头,目标明确地看向沙兰心和她面前干净的餐碟,“姐!说好的有福同享呢!”
沙兰心立刻优雅地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冤枉呀!我只是比你们更关心咱们Lance,是我的体贴让我幸免遇难。”她话没说完,看到Luna和赵浔跟雌雄双煞一样狞笑着逼近,也忍不住笑着起身逃窜。
小小的庭院顿时成了最喧闹的战场,三个身影追逐嬉笑着,阳光流淌,树叶也被这声浪震得瑟瑟作响。
在这一片混乱的笑闹声浪中,呛咳渐止的董烨语独自坐在石凳上。他微微喘息,脸上残留着狼狈的红晕,无奈地望着追逐的身影。紧绷的肩膀线早已松弛,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暖意悄悄浸润了眉梢。看着赵浔笨拙地去够沙兰心的袖子,看着Luna躲在赵浔身后得意地做鬼脸,看着沙兰心如此放肆地大笑……
董烨语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那是一个13岁少年脸上才会出现的笑容,正在追逐的三人却面面相觑,震惊自己是否是出现了幻觉。董烨语却一笑就停不下来了,三人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目光炯炯地锁定了他们共同的弟弟,一脸“你休想跑”的样子扑了过来。
“有福同享!!!”
风拂过,卷落几片翠绿的树叶。Luna在追逐董烨语的过程中中伸手一捞,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入她汗湿的掌心。叶脉带着阳光的温度,清晰而真实。她喘着气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还在笑闹的三人,越过青石地面零落的笑痕,突然觉得心里满得发热,连带着眼眶也发热。
这小小的院落,这吵吵闹闹的日常,这古怪的糕点,还有那个偶尔会做出奇怪事情、说奇怪话的董烨语……嘴角,悄然扬起一个安静而满足的弧度。
这里,会是她的栖身之所吗,是她与过去冰冷的漫长禁锢截然不同的、充满鲜活气息的现在。尽管记忆的迷雾依然笼罩,尽管朱慧泽的消息还是石沉大海,但掌心的这片绿叶,和身边这些鲜活的人,仿佛都在告诉她——眼下即是心之归处。
Peri姐的青苹果什么时候才能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