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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缘起:月光下的回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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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晴月走出心理诊所的大门,雨后的暮色洇湿衣角,沉甸甸压着呼吸。医生的话语言犹在耳:休息,放松,暂时远离工作。她能理解医嘱的理性,但下定决心与自己纠缠大半辈子的事业暂别还是有一定难度的。
她拒绝了候在路边的出租车,只想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一走。所有象征着夜晚降临的灯光恰好亮起,繁华的街道浸染在更深的灯火之中。她抬头望向逐渐深邃的天幕,漫无目的地搜寻着什么。
然后,她看到了它。
一轮澄澈、饱满的银盘,正悬在寸土寸金的商店的间隙中。清冷的月辉穿透都市微尘的薄雾,毫不吝惜地泼洒下来,将她的脸庞、她随意束在颈后的头发都笼罩在这片亘古的清辉之下。
不知数万年前纳沃万兹人眼里的月亮,也是这样惆怅吗?
夜穹如凝固的墨,沉沉压着揽荫城起伏的城郭。白日的喧嚣沉入深潭般的死寂,唯有荒僻角落断续的虫鸣和初春的凉风打着旋儿,掠过城西那片无人在意的荒芜之地——旧演武场的废墟。
这里,早已被蔓生的杂草占据,这里也是赵浔独属的秘密角落。
那轮悬于天际的孤月,将清冽的光精准地浇铸在废墟中心那抹挥剑的身影之上。汗水浸透了少年额前深棕的碎发,顺着少年绷紧的颈线滚落。剑锋割开月光,每一式都像拓碑般工整,肌肉线条在每一次劈砍刺撩间流畅起伏,却缺少了这份剑术应有的野性与狠戾。他手中那柄古朴长剑吞吐着月华的寒芒,刃口流转着山狼族铁器特有的幽冷光泽。剑招是刻入血脉的“山狼啸月”,本该是撕裂夜幕的孤绝长嚎,直击魂魄。然在赵浔的腕下,那啸月之狼却徒有其形,空乏其神。
剑势倏然凝定,剑尖斜斜刺入碎石地面。少年胸膛起伏平稳似古井无波,唯有一线紧抿如刃的薄唇,无声地诉说着心底那坚韧难断的挫败与不甘。
这套剑术,是赵家的荣光,而他,赵浔,揽荫城年轻一辈公认的翘楚,父母均是无垢国的国王,山狼族长的血脉……却偏偏失去了武魄,永远无法再次向世人展示这套剑术了。幼年那场重创留下的隐痛,他只在月下无人处,才敢任由那无懈可击的表象裂开细缝。任汗水冲刷那份根植于血脉深处、无法替母分忧的沉重。
他下颌微扬,深吸一口混杂着荒草腥气与夜露凉意的空气,再次凝聚心神,试图强行点燃他并不存在的力量核心。
恰在此时——
一阵风拂过废墟间残存的枝桠,枝叶摩擦的窸窣里,极其突兀地,夹杂了某种重物狠狠砸落在石头上的闷响!
赵浔瞳孔骤然收缩如针,紧绷的身躯在万分之一瞬做出了反应,长剑嗡然震鸣,斜指声源方向。
目光如冰冷的探灯,一个人形的轮廓,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态,站在巨石上,居高俯视着他。
他无声地滑步上前,矫捷如影,每一步都精准踏在心跳搏动的间隙上。
距离在死寂中拉近,赵浔不知道这个人在这里站了多久。
一个年龄相仿的少女一身素雅的白衣,沾满尘土与某种深浓得近乎墨色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污迹。最醒目的,是她那头如同泼洒在冰冷碎石上的凝固月光的金色长发。她双目紧闭,面庞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仿佛玉雕的假人,呼吸微弱得几近于无。一只轮廓模糊、近乎透明的灵蝶虚影在她肩头微弱地挣扎一闪,旋即如风中残烛,彻底湮灭于无形。
秘密被撞破的冰寒惊怒瞬间在赵浔眼底凝结成霜,化为深潭般的审视与刀锋般的戒备。
就在这时,少女紧闭的眼睫,极其、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睑,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那是一双……纯粹得如同凝固在凛川数万年的海水。此刻,里面弥漫着涣散的迷雾。
她的视线轻轻地扫过他紧握剑柄、指节发白的手,精准地锚定在那发力瞬间腕部肌肉微不可察的凝涩;掠过他看似无比稳固的下盘,却仿佛拥有透视之眼般,瞬间捕捉到那细微到极限的重心偏移与虚浮。
四道目光,在这清辉遍洒的月夜废墟中,悄然交缠。
少女的金发与月华丝丝缠绕,仿佛融为一体,时间似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喉咙,凝滞了那么一息。
少女冰冷地开口:
“腕力虚浮,下盘失稳,徒费光阴。”
话音未落,她眼中那最后一点微弱的星火彻底熄灭,头颅无力地歪向一侧,意识沉入永夜般的黑暗,身体软塌塌地瘫倒在坚硬的石面之上,再无丝毫生机。
赵浔僵立在原地,一时间有些无语。他缓缓收剑。动作行云流水,归鞘无声。
目光再次落在那张毫无生气、却因月色映照而透出诡异精致感的苍白面孔上,停留了短短一息。
“啧。”一声短促、轻若飞羽的咂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从他唇缝间逸出,瞬间消散在夜风里。
“要死……也不挑个干净地方。还净说些大实话,幸好本少爷脾气好,又是个大善人……算你运气好。” 他低声自语,似乎一点都没有生气。
没有丝毫犹豫,他利落地俯身,一把将少女那毫无生气的身体扛上肩头。冰凉的长发,扫过他结实的小臂。
“该怎么处理这个麻烦呢?”
扛着这个从天而降的“大麻烦”,赵浔脚步沉稳迅捷,如掠过荒原的孤狼,迅速没入废墟更深的、月光无法触及的阴影之中,朝着揽荫城内某个能“处理掉”这麻烦的地方疾行。他一边快速移动,一边腾出一只手,利落地按亮腕上那枚样式古朴的沉香制成的通讯手环,接通某个特定的加密频段。
“Peri,” 声音平稳无波,“开门。捡了…点东西。” 他微侧过头,瞥了眼肩上在黑暗中依旧如月光般显眼的那抹金色,“…活的。金毛,蓝眼。”
……
“…活的。金毛,蓝眼。”
“你再敢说我的头发我就跟你拼了!”
“好好好,我错了,大小姐!”
一段生动的对话毫无预兆地在李晴月的意识深处响起。它并非来自外界喧嚣的街道,而是仿佛源自她凝视的那轮明月,穿过浩渺时空的阻隔,直接烙印在她的灵魂感知之上。清晰得如同命运低沉的耳语,却又遥远得如同亘古星辰的回响。
李晴月并未感到惊骇,反而陷入一种奇异的凝滞。心脏,仿佛被这穿越时空的音符轻轻拨动,漏跳了一拍。周遭的车流声、人语声、霓虹的嗡鸣,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抹去,世界陷入一片真空般的寂静。她真想认识认识对话里的两个人。
她缓缓地、缓缓地垂下眼睫。就在她身前,一家奢侈品店铺那巨大的、光洁如水的落地橱窗,宛如一面通往另一个维度的镜鉴,清晰地映照着她此刻的身影。
橱窗内,柔和的光线勾勒出她略显苍白的面容轮廓。晚风拂过,她披散的金发在月华与橱窗灯光下,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泽,发丝间仿佛吸纳了古老的月光。
她的目光,落在橱窗倒影中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此刻带着一丝茫然的蓝色眼眸上。
更奇异的是,那轮高悬天际的银月,此刻正完完整整地映照在橱窗深处,庞大的、清冷的圆月正悬在倒影的发顶,不知是她戴着月冠,还是月光寄生于发。月轮的光晕与金发的辉光交融在一起,她的倒影在橱窗中,仿佛身披着亿万年前洒落的月华,金发是凝固的月光,眼眸是沉静的大海。
这一刻,时间失去了流动的意义。
她分不清,是自己在凝视镜中的倒影,还是另一个时空的金发灵魂,正透过这轮明月与她隔空相望?
就在这万籁俱寂、时空仿佛凝固的瞬间——
“李晴月?”
一个声音,带着一丝熟悉的、清朗的语调,却又仿佛隔着一层朦胧的水雾,悠远而清晰。
这声音……它很近,近得仿佛就在身侧;却又很远,远得仿佛来自月光来处。它唤的不是“李教授”,而是“李晴月”。
李晴月如同大梦初醒,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动作带着一丝恍惚。
舒墨就站在她身后几步之外。
他手中拎着那个印有精品超市logo的纸袋,芹菜叶从袋缝里支棱出来,沾着水珠。他穿着灰色的柔软毛衣,外套随意搭在臂弯,身形挺拔,微微偏着头,清澈坦荡的浅褐色眼眸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眼神里有浅浅的笑意。
“月亮好看吗?” 他轻声问道,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柔和一些,没有那么商务了,他的话语很平常,却在此时此地,在此情此景之下,仿佛带着某种深沉的回响。
李晴月看着舒墨那双映着街灯暖光、也仿佛映着她惊讶面容的眼睛,昨夜镜中那残酷血腥的画面碎片、脑海中那冰冷男声描述的“金毛蓝眼”、橱窗里自己与明月交融的宿命倒影……这些光怪陆离的景象如同破碎的琉璃,被眼前这个提着新鲜蔬菜、安稳站在街头、用温暖声音唤着她名字的男人轻轻拨开。
她看着他温和关切的脸,嘴唇微动,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最终只在唇边化作一丝无声的叹息,想了想,她说:“舒墨,你做的月镜,我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