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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悬而未决的春意 周全不断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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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出租车上,林寻回想起来,和周全的恋爱,就像在养一株喜阴的植物——不能晒太多太阳,但偶尔给点光,就会疯长。
只是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该怎么控制光照。
第一次被他的敏感惊到,是在某个深夜。
她随口提了句公司新来的实习生很帅,周全当时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帮她剥橘子。可半夜醒来,发现身边没人,阳台传来打火机“咔嗒”的声响。
周全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侧脸上,睫毛投下的阴影像道疤。
“怎么不睡?”她推开玻璃门。
“……吵醒你了?”
橘子皮还堆在茶几上,已经氧化成暗褐色。林寻后来才反应过来——那是她夸实习生时正在吃的水果,而他不知不觉剥了一整盘。
最严重的一次,是因为一条没回复的微信。
她加班到凌晨三点,手机没电自动关机。回到家时,周全坐在沙发上,感觉下一秒就要瘫过去。
“你没事吧?”她伸手想摸他额头,却被他避开。
“为什么不接电话。”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手机没电了啊。”
“公司座机呢?同事手机呢?”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你知道我打了多少——”
话突然刹住。
他猛地站起来走进浴室,水龙头开到最大。林寻跟过去,看见他正用冷水拼命冲脸,肩膀发抖。
“周全”
“对不起。”水流声里,他的声音支离破碎, “我……只是想到以前……”
以前?
后来她才知道,他的养父是自杀的。在一个最普通的傍晚,用最普通的语气说了句“去买包盐”,就再没回来。
但阴湿的缝隙里,也会漏进蜂蜜。
比如他总记得她生理期,提前三天就开始煮红糖姜茶;比如她随口提的绝版书,某天会突然出现在床头;比如他明明讨厌肢体接触,却会在她做噩梦时,整晚握着她的手不放。
最让林寻心软的是——每次她发现他的阴暗面,程衍都会变得异常乖巧。
他当时把脸埋在她颈窝里蹭:“我昨天……是不是很可怕?”
“嗯,超可怕的。”她揪他耳朵,“所以罚你明天陪我去游乐园。”
他身体僵住:“……那种地方很吵。”
“我知道你讨厌人多。”她亲亲他紧绷的下颌,“但我想看你赢娃娃给我的样子。”
周全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咬她锁骨:“……奸诈。”
分手多年后,林晚在便利店听到一段对话:
“这个糖好贵,换那个吧?”
“不要,她喜欢这个口味。”
玻璃门外,年轻男孩攥着皱巴巴的钞票,眼神倔强得像要对抗全世界。
林寻突然想起某个雨天,程衍浑身湿透地站在她公司楼下,怀里抱着被雨衣裹了三层的草莓蛋糕。
那时候她问他:“为什么不打车?”他笑着摇头:“走路才能保证蛋糕不颠坏。
谎话。
他分明是舍不得那三十块车费。
雨点砸在出租车窗上,像无数细小的指尖敲打着玻璃。林晚望着窗外模糊的霓虹,恍惚间又看见那个站在雨里的人影——周全
他瘦了。
这是她时隔三年再次见到他时,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但它现在没有时间去沉浸在回忆中,因为她后天还要陪老板去一场董事会,要好好冷静下来准备。
董事会会议室,冷光刺眼。
林寻跟着老板走进门时,差点没认出坐在首席的男人。周全穿着挺括的黑色西装,袖扣泛着冷金属的光,手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他的轮廓比以前更锋利,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长久未眠的痕迹。
但真正让她呼吸一滞的,是他的眼神。空洞,疲倦,像一具被抽干灵魂的躯壳。
“这位是我们的市场总监,林寻。”老板介绍道。
周全的目光扫过来,短暂地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
没有惊讶,没有波动,甚至没有恨。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会议进行到一半时,她发现他在发抖。
极轻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从指尖开始,蔓延至整个手腕。他放下钢笔,将手藏到桌下,可指节仍然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像是在抵抗某种无形的疼痛。
林寻突然想起以前他熬夜加班后,也会这样——低血糖,胃痛,偏头痛,三样轮流折磨他。那时候她会强行掰开他的手指,塞进一杯热牛奶。
而现在,她只能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听完汇报,然后在无人注意的间隙,悄悄按住自己的太阳穴。
散会后,人群陆续离开。林寻故意放慢脚步,在走廊拐角停下。
她看见周全独自站在落地窗前,背影被城市的灯火切割成孤独的碎片。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像是终于卸下那层“周总”的铠甲。
然后,他伸手进口袋,摸出什么东西,极快地塞进嘴里。
药片。
林晚的心脏猛地揪紧。
以前的他,连感冒药都不肯吃,固执地认为“忍忍就过去了”。现在却熟练得像在完成某种日常仪式。
回到出租车里,雨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林寻低头,发现自己无意识地在手机搜索栏输入:“长期服用止痛药的副作用”。
她猛地锁屏。别傻了,他已经不是你的责任了...
可当司机问她“去哪儿”时,她脱口而出的却是
“去最近的药店。”
大概是冥冥之中吧,她总感觉周全应该在他们之前住过的公寓里面。
面对这熟悉又陌生的门,林寻狐疑得将之前的钥匙插进锁孔时,林寻的手指抖了一下。
她本不该来的,这扇门也本不应该开的。
三年了。
金属摩擦的声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门开了一条缝,霉味混着药味扑面而来。
客厅没开灯,只有冰箱的指示灯在黑暗里幽幽发蓝。
周全背对着门,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
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袖口沾着咖啡渍,手里紧紧攥着什么。电视机开着静音,购物频道的主播夸张地张嘴,像部荒诞的默剧。
林寻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
是她的旧毛衣。
那是他之前最喜欢的衣服。他把它团成一团,死死搂在怀里,手指深陷进织物中,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毛衣的领口被他扯得变形,线头崩开,像被野兽撕咬过的猎物。
"周......"
林寻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男人猛地一颤,却没有回头。
"......林寻?"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正午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他蜷缩的身影上
茶几上摆着半杯冷掉的咖啡,旁边是一本翻到卷边的相册。最上面那张照片里,林寻穿着这件毛衣,在厨房里煮汤,回头对他笑。这个是什么时候拍的呢?林寻疑惑
"你回来了......"
他喃喃自语,眼眶通红。
林寻站在玄关处,手指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她应该害怕的——眼前这个蜷缩在黑暗里的男人,这个对着照片喃喃自语的男人,陌生得让她后背发凉。
可下一秒,她却听见自己说:
"......你最近是不是又熬夜了?"
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仿佛眼前的一切再正常不过。
——他只是太累了。
——他只是压力太大。
——他只是......
她机械地给自己塞着借口,像在说服一个不存在的旁观者。
周全抬起头,眼眶通红,毛衣领口歪斜地卡在锁骨上,露出嶙峋的肩线。他看起来像只被雨淋透的流浪狗,湿漉漉的眼睛里全是她的倒影。
"我煮了醒酒汤,"他声音很轻,"......还是你教我的那个配方。"
厨房里飘来熟悉的味道,林寻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她窝在沙发上指挥他切姜片的场景。那时候的他笨手笨脚,差点把锅烧糊。
回忆太过鲜活,几乎冲淡了此刻的诡异。
她深吸一口气,把药袋放在鞋柜上。
"先把药吃了。"
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无奈的温柔,仿佛眼前的人只是感冒发烧,而不是......
而不是穿着她的衣服,活在他们过去的幻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