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愈合》墨婉泠

36、命中注定

　　“小周呢？”老人家还是在一阵沉默后，转移了话题，“我这一年也不见他回来。”
　　周辞一愣。他本来上翘的唇角，微不可察的趋于一条直线。
　　“您忘了，他在我十七那年就走了。”
　　老太太被他说得话吓了一跳，嘴巴一直念叨着“阿弥陀佛”。
　　“对对……是我老糊涂了……”
　　“没没……当年葬礼没在村里办，说起来还是我……”
　　老人家又是一阵唏嘘：“行了嗷，伤心事就先不提了……”
　　她看上去有些窘迫，好像因为自己的无心之言让眼前的孩子再次陷入悲痛之中。
　　周辞没说什么，他也确实想避开这个话题。
　　“好孩子啊……”老太太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死者为大，你看开点。”
　　周辞的背影微微一僵，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裤管，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窗外隔壁那片荒芜的院子里，杂草已经长到了膝盖高，随风摇曳，好像随时都会被寒风压弯腰杆。
　　“我知道。”他的声音沙哑着，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会回来看您的。”
　　老太太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房间里又陷入了沉默，只有钟表的指针在滴答作响。周辞怎么可能看得开。
　　他怎么可能不计较周泽在他身上留下的疤痕。
　　但周辞还是将录像带看了一遍。
　　“2004.5.6”背景依旧是周辞身处的老房子。只不过在模糊画质的映衬下，显得像是梦中的场景。那时正值初春，随着阳光打到屋里的光斑落在地上。
　　两副年轻熟悉的面孔在镜头的正中央。
　　“你好啊，我们未来的宝宝。”
　　说话的人，是周泽。
　　他和周辞印象中的模样大相径庭。明明是他所憎恶的一张脸，却在画面中透露出无限的温柔。
　　他轻轻揽着顾锦一的肩膀，格外小心的护着她的小腹。“你好，在未来的某一天，你会发现这些录像带。”顾锦一勾着唇角，在这如梦似幻的背景中显得尤为不真实，“无论那时你过得怎么样，要永远记住一点。”
　　“爸爸妈妈，是爱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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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辞愣了许久，等他回神时，是发现自己的冰冷的指尖被南琛抓在掌心。他看过去，与那双含着情愫的眼眸对视上。
　　南琛好像在说，有他陪着自己。周辞扣住了那只手，再次将目光放在眼前的画面上。
　　“老婆，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周泽眼含笑意的看着她。
　　“都可以啊，生男生女无所谓嘛。”顾锦一说道，依旧将手搭在小腹上。
　　“我倒希望，他是个男孩。”在这句话之后，影像中的二人明显停顿了一会。
　　顾锦一面无表情的问：“为什么？”她好像嗅到了什么信息，试探着自己的猜想。
　　“你看啊，如果是个男孩，咱爸绝对不会要求你再生了，我这不也是担心你的身体。”
　　“……”
　　这话听起来就不对劲。
　　屏幕外的周辞都能察觉到的事情，顾锦一怎么可能会想不到。而正当她想开口问些什么的时候，周泽却先一步打断了她的话。
　　“等到十年，二十年之后，成为老夫老妻的我们可能会不好意思说出这些话。”
　　“所以，我们想用这样的方式告诉你。”
　　顾锦一回神，将手搭在周泽的手背上，缓声开口：“你爸妈呢，是相亲认识的。”
　　他们结婚后，真的算不上有什么感情。两个人都是听取家里的命令，凑合到一起，对着眼前的未知的人生发愁。
　　他们一致认为，没有感情基础，不可能会生下后代。而在戏剧性的日久生情中，他们确实有了一个真正的孩子。
　　不过这份感情，也十分的不纯粹。周泽也只是听命于家中老人的想法下要了一个孩子，顾锦一也在家庭的伪装下努力去追逐着自由。
　　或许他们真的从相识相知走到相爱那一步，但人与人的差异在很早就已经确定下来。留给他们的磨合期没有太长，毕竟作为儿女的任务，就是要在长辈闭眼前看到自己的孩子有个所谓的依靠。
　　周泽说，爱情是需要两个人共同维系的。缺少任何一方，都不是爱情。可能他在很多年前确实这么想过吧。这份不纯粹的感情，注定是要随着时间而出现裂痕的。录像带终止在三月。
　　原本“和睦”的家庭也在三月中逐渐支离破碎。
　　孕晚期的顾锦一放下颜面，流连在一张张赌桌前，挺着肚子找人。她不记得那时心中所想了什么，只是在身体的驱动下，扶着圆滚的肚子寻找着周泽的身影。光鲜亮丽的顾锦一，怎么会忍着厌恶去找他呢。
　　因为公公的不耐烦，父母的沉默，将顾锦一一步一步逼入所谓的“家庭”。
　　为了什么？肚子里的孩子？周泽？父母的念想？还是顾锦一自己？她明明已经那么努力的接受一个“天降”的爱人，试着接受自己全新的“家庭”，甚至是子宫中，一条鲜活的生命。
　　顾锦一好像开始迷茫了。她到底是为什么，走入这样的命运。原本相爱的两个人，为什么会有不爱的那一天呢。
　　还是说，之前一切的一切，都是周泽专对于她的伪装。顾锦一惭愧于自己的识人不清，也同样对自己未来的生活感到可悲。
　　那一刻，在她心中，自己就宛若木盆中的“弃婴”。
　　而抛弃她的母亲，是砚书。不，是她，抛弃了砚书的身份。
　　木盆中的婴儿，会随着时间漂向何处呢？顾锦一知道答案了。这一刻，孩子不再是禁锢住她羽翼的荆棘了。
　　周辞对她说：“妈，我希望你幸福。”顾锦一做到了。
　　她用长命锁，将自己留在了周辞心里。她韬光养晦，尽自己的全力，找到了曾经被她所放弃的。但她还是倒在了成功之前。周辞关了录像带。
　　顾锦一在他童年的印象中，一直是愁眉不展的模样。也每每只在年关时回家，见到周辞时才会隐隐噙着笑。
　　周辞对于顾锦一来说，会是个怎么样的存在呢？
　　“周辞。”
　　“嗯。”
　　“你有没有想过，橄榄为什么会和燕观海分开？”
　　“因为时间。”周辞说道，“也因为他们本来就不会在一起。”
　　相爱的两个人，总会有一些差距。无论是三观，还是一些下意识的习惯，都可能让一对恩爱的眷侣下定决心与对方分开。橄榄和燕观海分手，是他们两人意料之中的事情。
　　因为彼此是人生中的过客，所以这段感情才会如此热烈。反正也会忘记，不如趁着还相爱时好好享受。
　　“周辞，为什么在你的小说中，很少有一对情侣走到最后？”周辞理直气壮的说道：“很多原因啊，外部，内部，当时的社会背景……”
　　“况且，也不是所有书都是be啊。”周辞瘪嘴，“比如《飓风》啊，他们美满了。”
　　“只有他们？”
　　“对……”
　　南琛忽的靠近，与他额头相贴。
　　“嗯，因为，人生无常。”
　　周辞这才反应过来，对方这是在用自己的话安慰自己。
　　他轻轻合上眼，小声的说。
　　“我们会是第二对。”
　　他莞尔，说道：“没错。”
　　二人将一切都收拾好，周辞又拉着南琛给爷爷上了香。最后，他们与隔壁的奶奶告别，再次驱车至海边。冬天的海风，还是太冷了。周辞裹着羽绒服，围巾，还带了厚帽子。他不敢想，如果这是在岛上，他会被冻成什么样子。
　　他从口袋中取出骨哨，放在南琛掌中。
　　“交给你了。”周辞再次将对方的五指抓在掌心，“由族人安放，他会开心的。”
　　“嗯，谢谢你。”他眉眼温和，勾唇浅笑，抬脚向着海岸走去。
　　细碎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海面上，泛起一片片金色的鳞光。微风拂过，带着一丝咸湿的气息，撩动着他的银发，如同银色丝线般在空中舞动。
　　他站定脚步，目光凝视着远方那一抹无尽的海平线。伸出手，指尖微微触碰到微凉的空气，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却又收回手指，将掌心的骨哨掷向大海一端。
　　古人说落叶归根，魂归故里。三十五年的落差，在此刻终于回到海中。原来，那片海离这周辞那么近。
　　回家的路上，南琛问他：“周辞，你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突然问，但周辞还是回答到：“写作吧。”
　　“作为人的一生，什么才是有意义的事？”
　　他认真的思考了很久，才说到：“每个人对有意义的的理解都不同。”
　　“只要因为那件事情，或者事物，自己开心，高兴，就是有意义吧。”周辞说。
　　这个问题还是太深奥了些，周辞可能想不出答案。
　　“那你呢？你觉得自己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南琛愣了一会，随后说道：“我，不知道。”他将头靠在周辞身上，说道：“如果我是野兽，那我生命的意义是为了繁衍，但如果，我是人呢。”
　　“我基因意义上的父亲，他生命的意义是延续自己的后代，但作为他后代的我呢？”
　　周辞答不上来。
　　“这是很复杂的东西……”周辞拉住他的手，“人类的生命，不是依托于什么事物才会延续下去的。”
　　“那些也可能只是作为人生中的锦上添花。”
　　“毕竟人类的世界有很多很多新奇的事情。”
　　“所以，有些人会花一生的时间去寻找或者理解，这不是因为这是那些人活下来的目的，相反，如果对于他们来说，这些事情的存在，是依托于自己本身。”
　　“那些有可能是他们的爱好，或者是源自好奇心。”
　　“换句话说，那些事物不是他们活着的意义，而是他们活着，这些事物才有了意义。”
　　“如果我享受过世界，享受过人生，那样，姑且可以称之为意义吧。”
　　周辞顿了顿，随后看着南琛的双眼。
　　“这也是我个人的理解……不能以偏概全……”
　　“不过，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和你一起去找到这些，作为你生命中增光添彩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