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愈合》墨婉泠

25、值得

　　虽然他没有想过再与海妖见面了，但他怎么也没能想到，海妖会主动找上他。
　　“嘿，伊凡德。”在一个静谧的夜晚，在屋外抽烟的伊凡德听到了来自海里的呼唤声。他错愕的探头看去，便见到了那晚隐匿在水中的“海妖”。
　　“你好，有什么事吗？”
　　“人类会分享自己的喜悦对不对？”伊凡德虽然不理解他想说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的伴侣怀上了我的后代。”
　　伊凡德先是错愕，而后发自内心的替他高兴：“真是恭喜你了。”
　　他不由得想到上次的礼物，于是回屋拿了些东西出来。
　　“送你的礼物！好好养育你的孩子吧。”伊凡德将家中的一块腊肉扔到海里，笑着和他说道。
　　“谢谢你，希望你在以后的日子里幸福快乐。”他似乎对人类的事情很感兴趣。
　　伊凡德想，他既然懂得人类的语言，那么他认不认识文字呢。于是伊凡德试探着问道。
　　“你想看看人类的书籍吗？”对方果然停下了。
　　“什么书？”伊凡德将家里为数不多的书籍放在海岸边。
　　“小说。”
　　面前的海妖试探着将上半身暴露在他眼前，取走了那本书。
　　“《海底两万里》。”海妖读出了这本书的名字。
　　“如果你喜欢，就送给你吧。”伊凡德大方的说，“反正我家也没有看书的人。”
　　“谢谢你，人类。”海妖说，“你比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类都要友好。”
　　海妖学着他的样子勾唇，随后再次游向了海洋中。
　　六个月的时间很快便过去了，伊凡德为他的家庭攒下了不少钱，甚至有了城镇里一间房子的首付。
　　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天气，他带着自己家人们，打算搬离这个小岛。按照他们以往的经验，每次等到厚重的雾气散去时，海妖也会随着雾离去。
　　“我们可以去城镇上住了，我们的孩子也会受到正规的教育。”
　　“这简直想在做梦一样……”妻子在船上抹着喜悦的泪水，眼含爱意的看着伊凡德。
　　“我早在向你求婚时就说过了，我会让你过上梦中的日子。”伊凡德笑笑，开动了小船。
　　这一路上十分顺利，今天的大海无风无浪，伊凡德眺望着自己出生的小岛，萌生出庆幸。
　　他其实也怕那些人过来报复自己，于是为自己和家人做好了打算。但伊凡德没有想到，他还是赌错了这一步。
　　伊凡德和自己的家人被一群大汉绑到了船上，妻子怀中的孩子在不停的哭闹着。她战战兢兢的去捂住孩子的嘴巴，却依旧无济于事。
　　“我们不会告密……能不能放过我们……”伊凡德用英文磕磕绊绊的说着，“我可以把钱都给你们……不要伤害我的家人……”
　　他几乎如尘埃一样卑微，曾经无所畏惧的少年人为了自己的家人低下了头。为首的男人站了出来，抓着伊凡德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
　　男人愤怒的朝着他大吼，一只手指着深不见底的大海，一边示意他回头。
　　伊凡德的身体被人转了过去。铁质的笼子占据了船舱的大部分空间，但却在海妖庞大的身躯下显得十分拥挤和压抑。
　　此时他真的像传闻中的海妖，嘶吼着，咆哮着，碧绿色的眼睛中满是嗜血的渴望。他不断拍打着笼子，试图攻击那些伤害过他的人类。
　　伊凡德脑内的第一个念头是他的家人要怎么办。他和自己说过，他的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
　　但他又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家人处于更危险的境地。
　　为首的男人掐着伊凡德的脖子，依旧在说着他听不懂的话。孩子在哇哇哭着，似乎吵到了男人。他眉毛一拧，从妻子的怀中抢走了尚在襁褓的婴儿。
　　“放开啊！放开我的孩子！”妻子哭喊着，却被人一拳打倒在地。
　　“不要！不要啊！”伊凡德拼命的挣扎着，脑袋却被枪托狠狠击中。
　　温热的血液在发间流淌出来，伊凡德眼前一片湿热，血色模糊了他的视野。他只能听着嘹亮的哭声逐渐微弱下去。
　　他刚刚出生不足一岁的孩子，没有因为天灾，没有因为饥饿，也没有因为疾病而离开，却死在了他的眼前。
　　妻子不管不顾的爬起来，想要将孩子从对方的手中抢回来。但对方根本不理会妻子，而是径直走向了伊凡德。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他有气无力的说道。
　　他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被老天这么惩罚。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渔夫，只因为自己被一只神秘的海妖所救而已。仅仅是这样，为什么要让他的家人受这样的无妄之灾。
　　男人指着后方的海妖，又指着他的妻子。伊凡德看着女人和妻子，终于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他们可能在上次就做好了打算，而且还找上了自己的家人来做威胁。
　　“我不知道他们的来历，我和他无关……求求你们放过我的妻子……”伊凡德双膝跪在地上，卑微的乞求着他们。
　　“听好了，你已经见过了我们的脸，你活不成了，小子。”一个人走上前，磕磕绊绊的说道。
　　“你们要我做什么……什么都可以！只要让我的家人活下来……”他恳求的开口。
　　“替我们杀了他。”
　　伊凡德的脑内传来嗡的一声。
　　“这种生物是未知的，我们不了解他的攻击力，但是你了解啊。”
　　“你知道这种神秘生物的价值，你也知道你家人的价值。”男人扔出一把匕首，意图相当明确。
　　“后来……”伊凡德望着天。“后来，我一个人回到了这座岛上。”
　　他的家人，并没有和他一起回来。周辞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
　　他们没有履行承诺，依旧没有放过伊凡德。
　　“那尾人鱼，我没再见过他……”伊凡德沉思着，不自觉拍了拍周辞的手背，“我不是个勇敢的人，我一一次退缩，可是当我以为可以保护我的家人，却总是适得其反。”
　　“为什么呢，zhou？”当伊凡德第一次见到周辞时，他以为对方和自己是一样的人，都通过这种不光彩的方法逃避自己不愿面对的事情。
　　那时周辞刚刚租到小渔船，他站在甲板上，很大声的对着海面大喊。
　　“周辞！你自由了！”
　　但当伊凡德和其他人将试探的目光投向周辞时，这个少年人没有露出任何的胆怯或是犹豫，热情的说道。他不像自己，无法接受自己的怯懦，或者说，他根本不像是一个胆小的人。
　　“Hello！how are you！”
　　那时，没有一个人回应他。但他依旧明媚着走下船，无比兴奋的迎接自己的新生活。也许他不是因为逃避才来到这里。伊凡德这么想着。
　　而现在，周辞确实是一个勇敢的年轻人。周辞听过了故事，与他一起去看湛蓝色的天空。
　　“我不能评价什么，我没有那个资格。但是，如果是我，我也愿意毫无保留的去保护我的家人，哪怕是被侮辱……”
　　“我见过不美好的家庭，所以当我拥有一个家，我也会为此付出我的一切。”周辞说不上真的可以理解伊凡德，但至少，他有些相同的感触。
　　那种从心里溢出来的悲观，其实从来没有远离过周辞，他也想像个普通家庭的孩子，渴望爱，也渴望被爱，但同时又在心里抵触这种亲密关系。
　　正如他所说的，周辞也害怕自己基因中的劣根性，他怕自己会伤害爱着自己的那个人。因此，周辞只能一遍遍的提醒自己，不要去伤害愿意接受自己的人。
　　“zhou，你比我，要勇敢的多。”伊凡德注视着他的眼睛，那双依旧明亮的眸子中，似是闪着泪。周辞一愣。随后自嘲的笑了。
　　“我和南琛说过话。”伊凡德淡淡的说道，“我问他，为什么要违背族群的法律，主动在人类面前现身。”
　　“他说，‘因为你值得’。”
　　周辞下意识望着幽深的大海。
　　“而我，不值得。”伊凡德似乎在忏悔自己犯下的过错，“他是我的朋友，我怎么就妥协了呢……”
　　他像是自言自语，声音越来越轻了。“zhou，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话。”伊凡德站起身，拍了拍周辞的肩膀。
　　老人踱步离开了海岸。
　　“周辞。”是南琛在叫他。
　　“怎么了？”周辞回眸看去，便只见南琛逆着光朝他走过来。光线勾勒出了他身体的轮廓，为他的脸庞蒙上一层阴影。
　　周辞不自觉的笑了，心中的顾虑也在此刻烟消云散。
　　“今晚，会有极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