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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射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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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击馆内部的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空旷深邃。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独特的混合气味——浓重的、带着金属腥气的硝烟味,枪油特有的刺鼻润滑剂气息,还有子弹壳被高温灼烧后残留的焦糊味,冰冷而富有侵略性,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靶道尽头,电子靶纸在幽暗中反射着微弱的红光。此起彼伏的枪声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每一次击发都伴随着枪口短暂而刺目的火光闪烁。
贺骁显然熟门熟路。他帮我选了一把适合新手的小口径手枪,沉甸甸的金属质感握在手里冰凉而陌生。他站在我身后,宽阔的胸膛几乎贴上我的后背,属于年轻男性的、带着运动后微汗的热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他伸出手,干燥温热的手指包裹住我握着枪柄的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调整着我略显僵硬的手指位置。
“手腕再压低一点,”他的声音贴着我的右耳响起,带着指导特有的沉稳,呼出的热气不可避免地拂过我的耳廓和颈侧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对,就这样。肩膀放松,别绷着,自然下沉……”
他的另一只手轻轻按在我的左肩胛骨下方,微微施加压力,试图让我紧张的肩线松弛下来。这过于贴近的姿势和肢体接触,在靶场这种充满雄性竞争意味的环境里,显得格外亲昵而具有某种宣告性。
就在贺骁调整我肩膀的瞬间——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从不远处的隔间传来。
是林野。
他猛地摘下了头上厚重的隔音耳罩,动作突兀而带着一股压抑的戾气。耳罩被他随意地甩在旁边的台子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手中那支线条冷硬的步枪,枪口也毫无预兆地垂了下来,斜斜指向地面。
隔着我们之间厚重的、布满细小弹痕的防弹玻璃隔断,他的目光穿透弥漫的硝烟和冰冷的空气,精准地、死死地钉在了我们身上。
不,更准确地说,是钉在贺骁几乎环抱着我、贴在我耳边低语的那个姿态上。
靶场顶灯惨白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映得那张脸毫无血色,下颌线绷得像一把出鞘的刀。他微微眯着眼,瞳仁深处却燃着两簇幽暗冰冷的火焰,如同淬过火的钢,锐利、沉郁,带着一种要将眼前景象彻底洞穿、烧灼殆尽的审视。那眼神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阴鸷、冰冷的敌意,还有一种被侵犯领地般的、濒临爆发的焦躁。他站在那里,像一头在暗处锁定猎物的孤狼,周身散发出与这喧闹靶场格格不入的低气压。
贺骁似乎也察觉到了这束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他按在我肩膀上的手微微一顿,侧过头,隔着玻璃对上了林野那双淬火般的眼睛。贺骁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带着点挑衅的笑容,非但没有退开,反而更贴近了一些,几乎是在我耳边用气声说道:“哟,你捡的那只小狗,好像炸毛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枪声的间隙,足够清晰。那声“小狗”带着明显的调侃和居高临下的意味。
玻璃对面,林野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枪柄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在惨白的灯光下根根分明,绷得死白。
就在这时,靶场广播里冰冷的电子音响起:“移动靶场,第三轮,准备。”
几乎在广播落音的同一瞬间,林野动了。
他猛地收回钉在我们身上的视线,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凶兽,转身面对自己的靶道。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利落地单手一拉枪栓,“咔嚓”一声脆响,子弹上膛!那声音干脆利落,带着一种金属碰撞的冷硬质感,在硝烟弥漫的空气里清晰地炸开。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没有戴回隔音耳罩,甚至没有做任何瞄准前的停顿调整。
枪托死死抵住肩窝,下颌紧贴枪身,整个人瞬间进入一种极度专注、却又充满毁灭性攻击力的状态。
“砰!”
第一声枪响撕裂空气!尖锐的爆鸣声在封闭空间里震耳欲聋!
电子靶纸瞬间在幽暗的靶道尽头亮起,一个小小的红色光点出现在靶心最中央的极小区域内。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犹豫!
密集得如同狂风暴雨般的枪声接连炸响!一声紧跟着一声,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压抑、所有的愤怒和不甘,都通过这冰冷的枪管和灼热的子弹彻底倾泻出去!每一枪的后坐力都让他抵着枪托的肩膀微微震动,但他稳如磐石,眼神死死锁定前方移动的靶标,扣动扳机的食指快得只剩残影!
枪口喷吐着火焰,硝烟在他身前迅速弥漫开来,将他紧绷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模糊的灰白色里,只有那双眼睛,在硝烟中亮得骇人,如同燃烧的地狱之火。
刺鼻的硝烟味瞬间浓烈了数倍。
靶场里其他零星的枪声都在这狂暴的连续击发中停了下来。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杀伐之气的连射惊住了,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个笼罩在硝烟中的身影。
短短几秒,十发子弹全部倾泻完毕。
枪声骤停。
空气死寂。只有硝烟还在无声地弥漫、飘散。
电子报靶器冰冷的机械音,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毫无感情地、一字一顿地响起:
“10.9环。”
“10.9环。”
“10.9环。”
……
十声。
整整十声。
每一次报靶,都是那个代表着极限精准度的、理论上的最高数值。
满室皆惊。连经验丰富的教练都愕然地张大了嘴。移动靶十发十中10.9环?这几乎是专业顶尖水准!
弥漫的硝烟渐渐散开,露出林野的身影。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犹带余温的步枪,枪口还飘散着最后一缕青烟。动作带着一种发泄后的、近乎虚脱的平静。他没有去看靶纸,没有去听那震惊全场的报靶声,只是低着头,手指在枪身某个位置按了一下,“咔哒”一声,弹匣被他利落地卸了下来,露出空荡荡的弹仓。
然后,他转过身。
脸上没有任何炫耀或得意的神情,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以及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浓重的阴郁。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几缕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他的目光,越过依旧弥漫着淡淡硝烟的空气,精准地落在了贺骁的脸上。
贺骁脸上的玩味和挑衅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震惊和一丝凝重。
林野看着他,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勾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近乎讥诮的弧度。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靶场残余的枪声回响,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沙哑和彻骨的寒意:
“骁哥,”他顿了顿,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贺骁依旧放在我肩上的手,最后落回贺骁震惊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这馆子,隔音不错。”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垂在身侧的左手,那只裹着纱布的左手,虎口的位置,一点刺目的、新鲜的猩红,正透过洁白的纱布,极其缓慢地、无声地洇染开来,像一朵在绝望中悄然绽放的血色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