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护错人了》步云折月

10、苦肉计

　　贺骁选的烤肉店烟火气十足。油亮的肉片在铁网上滋滋作响，腾起的白雾裹挟着焦香，熏得人脸颊发烫。贺骁显然是这里的常客，动作麻利地翻动着牛小排，金黄的油花在网格间跳跃爆开，香气愈发霸道。

　　“姐，尝尝这个！他家招牌！”贺骁夹起几块烤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的牛小排，不由分说地堆进我面前的碗里，肉块还在滋滋地冒着热气，诱人的油脂顺着纹理往下淌。

　　“嗯，谢谢小骁。”我拿起筷子。

　　桌对面，林野安静地坐着。他面前的碟子里孤零零地躺着几朵烤好的香菇，酱褐色的汁水正从饱满的菌褶里慢慢渗出，在纯白的骨瓷碟底无声地晕开一圈深色的、不断扩大的涟漪。他手里捏着一根细细的竹签，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其中一朵香菇，力道很轻，动作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滞涩和心不在焉。香菇被戳得微微塌陷下去，酱汁浸染的面积更大了。

　　贺骁浑然不觉，他拿起冰镇的啤酒罐，食指勾住拉环，“嗤啦”一声轻响，金属罐被利落打开，细密的白色泡沫瞬间涌上罐口。他仰头灌了一大口，满足地哈了口气，冰凉的液体似乎驱散了些烤炉边的燥热。

　　“对了姐，”贺骁放下啤酒罐，罐底在桌上磕出清脆的一声。他兴致勃勃地看向我，眼睛发亮，“我们军校附近新开了家实弹射击馆，听说装备特专业！教官都是退下来的老炮儿！”他语气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兴奋，“下周你轮休是不是？我带你去玩玩？”

　　“咔哒。”

　　啤酒罐放下的声音并不大，却像是一个突兀的休止符。

　　就在这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

　　“啪！”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脆响，从林野的方向传来。

　　他手里那根一直戳着香菇的竹签，毫无预兆地，在他指间应声而断！

　　尖锐的断口瞬间刺破了他左手虎口处薄薄的皮肤！

　　“嘶……”一声压抑的抽气声。

　　殷红的血珠几乎是立刻就冒了出来，迅速在虎口那道不算深的划痕上汇聚，圆润饱满，像一颗骤然凝结的红珊瑚珠，在烤炉暖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我靠！怎么了？”贺骁的惊呼声几乎同时响起。他猛地探身看过来，脸上轻松的笑意被惊愕取代，“怎么搞的？扎手了？！”

　　林野的反应快得惊人。

　　在贺骁话音未落、目光聚焦过来的前一秒，他已经猛地将受伤的左手抽离桌面，闪电般藏到了桌布底下！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以及桌面上那根断成两截、染着一点猩红的竹签。

　　“没事！”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强装的镇定，甚至有些急促的尖锐，瞬间盖过了烤肉的滋滋声和店里的嘈杂。他右手飞快地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巾，看也不看，胡乱地按在左手虎口的位置，白色的纸巾迅速被洇开一小团刺目的红。他用力地裹了几圈，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仓促，仿佛要立刻将那点泄露的狼狈彻底掩盖。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几分，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避开贺骁关切探究的目光，也避开了我的视线，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出一片浓重的、不安的青灰色阴影。嘴唇抿得死紧，下颌线绷得像块冷硬的石头。

　　“……香菇，”他盯着碟子里那几朵被酱汁浸泡得有些狼狈的香菇，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后的、干涩的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太滑了。”

　　---

　　那顿气氛微妙的烤肉终于结束。贺骁开车把我们送回公寓楼下，车窗降下，他探出头，手臂随意地搭在窗框上，笑容依旧爽朗：“姐，射击馆的事说定了啊！下周我提前给你电话！”引擎声轰鸣，车子汇入夜色中的车流，很快消失不见。

　　楼道里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昏黄的光线拉长我们的影子。林野沉默地跟在我身后半步，脚步很轻。他身上还带着烤肉店沾染的烟火气，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被纸巾掩盖过的、极淡的血腥味。

　　开门进屋，玄关暖黄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我弯腰换鞋，眼角余光瞥见他动作有些僵硬地脱下外套挂好，受伤的左手依旧裹着那团被血染红的纸巾，藏在身侧。

　　“手，”我直起身，指了指客厅角落的立柜，“药箱里有碘伏和创可贴，去处理一下。”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低低地“嗯”了一声，没有看我，径直走向药箱。动作间，那团刺目的红色在浅色家居服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扎眼。

　　我没有跟过去，转身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冰格，倒了杯水。水流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片刻后，客厅传来药箱开关的轻响，然后是棉签蘸取液体的细微声音。我端着水杯出来时，林野已经处理好了伤口。他坐在沙发最边缘，背对着我，低着头，正笨拙地用一只手撕开创可贴的包装。虎口上，暗红色的碘伏痕迹覆盖了伤口，旁边还沾着几点没擦干净的血渍。新撕开的创可贴被他捏在指尖，因为只用一只手操作，显得有些笨拙和困难。

　　我走过去，将水杯放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像是被惊动，手上的动作一僵，却没有回头，只是把头埋得更低，手指更加用力地抠着创可贴的边缘，试图把它从背胶纸上完整揭下来，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微弓的脊背上，显得单薄又固执。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微涩气味。

　　“给我。”我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他身侧。

　　他的动作彻底停住了。身体明显僵住，维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好几秒。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像是在抵抗着什么，又像是在积攒勇气。最终，那点细微的抵抗还是无声地瓦解了。他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将捏着那张创可贴的右手，向后挪了一点点，再一点点，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迟疑，将创可贴轻轻放在了我的掌心。

　　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微凉的、带着碘伏气味的手指皮肤。

　　我接过创可贴，撕开背胶纸。他没有再抗拒，只是依旧固执地低着头，只给我一个毛茸茸的、发旋清晰的后脑勺和一小段泛红的耳廓。我俯下身，靠近他受伤的手。

　　距离拉近，他身上的气息更清晰地笼罩过来。烤肉店的烟火气淡了，只剩下干净的皂角味，混合着消毒水的微苦，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他自身的、年轻男性特有的温热气息。我的指尖捏着创可贴的两端，小心地避开碘伏涂抹的区域，对准那道不算长、却足够深刻的划痕，稳稳地贴了上去。医用胶布接触皮肤，发出轻微的粘合声。

　　创可贴的边缘被我用指腹轻轻按压服帖。他的手指在我手下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皮肤下的脉搏跳动得急促而清晰，透过薄薄的胶布传递到我的指尖。那脉搏的节奏快得有些不正常，带着一种强自压抑的慌乱。

　　做完这一切，我直起身，退开半步：“好了。”

　　他这才像是终于获得了呼吸的权力，猛地吸了一口气，肩膀微微放松下来。他飞快地缩回手，低头看着虎口上那块突兀的白色胶布，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创可贴的边缘。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客厅里只剩下冰箱压缩机启动时低沉的嗡鸣。

　　我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冰凉的杯壁贴着手心。目光扫过他沉默的后脑勺和那截泛红的耳廓，最终落在他无意识摩挲着创可贴的手指上。

　　“下周，”我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很清晰，“射击馆，你想去吗？”

　　林野摩挲创可贴的动作骤然停住。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我。那双总是带着点湿漉漉阴翳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猝不及防的惊愕和茫然，像是完全没料到我会问这个。灯光落进他瞳孔深处，映出清晰的震动。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巨大的困惑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堵住，只发出一个短促而模糊的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