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护错人了》步云折月

1、救赎

　　那天的雨下得毫无章法，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把整座城市泡在一种灰蒙蒙的、带着铁锈味的湿冷里。巷子深处，堆积的垃圾被雨水冲刷得更加狼藉，污水横流。我撑着伞，高跟鞋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可疑的污渍，只想快点穿过这条令人窒息的小路回家。

　　然后，我就看见了他。

　　蜷缩在巷子尽头那个堆满破纸箱的角落，像一团被随意丢弃的、湿透了的抹布。暗色的液体混着雨水，在他身下蜿蜒出几道触目惊心的痕迹，又被新的雨水冲刷得淡薄。他整个人埋在阴影里，只有偶尔因为疼痛而无法抑制的细微抽气，才证明那是个活物。

　　我的心猛地一揪，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伞面微微倾斜，冰冷的雨点立刻砸在我的手背上。

　　他显然也察觉到有人靠近。埋在臂弯里的头猛地抬起，湿透的黑发黏在苍白的额角，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神，像极了我在宠物救助站见过的小狗——刚被主人狠心遗弃在街边纸箱里，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警惕又绝望地看着每一个经过的路人，深处却藏着一丝微弱到几乎熄灭的、对一点点善意的渴望。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充满了原始的戒备和一种濒临绝境的凶狠，仿佛下一秒就要扑过来撕咬。

　　“你……”我的声音被巷子里呼啸的风雨声吞掉大半。他紧绷的身体没有放松，反而更紧地蜷缩起来，像一张拉满的弓。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雨水的土腥气钻进鼻腔。看着他惨白的脸和身上那些深浅不一的伤痕，我心头那点犹豫瞬间被压了下去。我朝他走近一步，尽量放缓声音：“能站起来吗？需要帮忙吗？”

　　他依旧死死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只有胸膛剧烈起伏着。雨点砸在他脸上，汇成细小的水流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忍痛渗出的冷汗。时间在湿冷的对峙中缓慢流逝。就在我几乎要放弃，考虑是报警还是直接叫救护车时，他紧绷的身体忽然泄了力道，肩膀垮塌下去。那凶狠戒备的眼神也像被雨水浇熄的火苗，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茫然。

　　“……嗯。”一个极轻、几乎被雨声盖过的音节，从他紧咬的齿缝里挤了出来。

　　那声音微弱得像被掐断了喉咙的幼兽，带着一种孤注一掷后的虚弱，却奇异地穿透了雨幕，砸在我心上。

　　林野就这样住了下来，在我这间不算大的公寓里安顿下来，一住就是三年。最初的日子，他像只受惊过度的小动物，缩在客厅角落那张我临时给他铺的地铺上，警惕着周遭的一切声响。我给他上药、拿干净衣服、做饭，他沉默地接受，眼神却总是低垂着，避开我的视线。对话仅限于“谢谢”和“嗯”，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空气。

　　日子像水一样流过。他身上的伤渐渐好了，人也慢慢舒展开。他不再睡地铺，而是在书房有了自己的一张单人床和小书桌。他考上了本地一所不错的大学，专业是建筑设计。我看着他一点点褪去最初的阴郁和狼狈，个子抽高，肩膀变得宽阔，虽然话依旧不多，但眼神里那种沉沉的、湿漉漉的戒备，终究是淡去了许多。

　　然而，有些东西似乎从未改变。一种极其细微、近乎本能的注视，总在我转身的瞬间黏上来。

　　比如现在。我刚洗完澡，湿漉漉的头发用一根旧发圈随意地挽在脑后，正弯腰在客厅的抽屉里翻找吹风机。指尖触到那熟悉的塑料外壳时，我下意识地顿了一下，然后猛地回头。

　　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书房门口那个还没来得及完全缩回去的身影。

　　林野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僵在原地。他手里捏着铅笔，脸上还带着一点被抓包的猝不及防，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薄红。视线飞快地从我脑后滑过，落在地板上。

　　“那个……”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干涩，“你…你吹风机坏了？我那个…新的，在书桌上。”他语无伦次地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转身就消失在书房门后，留下“砰”的一声轻响。

　　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吹风机，有点哭笑不得，心头却像被一根细小的羽毛轻轻搔了一下。转过身，我走到玄关旁的穿衣镜前，抬手摸向脑后。果然，那根用了很久、边缘都有些起毛的旧发圈不见了。

　　镜子里映出我无奈又了然的神情。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洗手池边、沙发缝里、甚至我随手放在玄关柜上的小玩意儿，常常会莫名其妙地消失。而林野那个原本空空如也的抽屉，不知何时起，总会在不经意被我拉开时，露出里面几根眼熟的发圈、一个我喝奶茶剩下的可爱吸管装饰，或者一张我随手涂鸦后被丢弃的便签纸……被他悄悄收集起来，像某种隐秘的宝藏。它们被他珍重地安放着，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像一只笨拙又固执的小狗，偷偷藏起主人无意遗落的小物件，然后守着这点微末的念想，独自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