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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家    万福 ...

  •   万福贵在里堂嗡嗡响着,他说矿脉,说人心,说金石的成色,但子鱼听不清,他耳中只有自己刮过瓷碗的尖细摩擦声,一下,又一下,他盯着勺边几颗红枣,一浮,一沉,带着某种蛮横的规律,然后是炖盅盖子被热气顶起的噗噗声,闷却精准地盖住了万福贵的话,噗。噗,像什么,一下,又一下,陷进深雪里,子鱼也感到一股没来由的寒气,从尾椎骨爬上。
      “阿弟要多吃。”
      穿枣红夹袄的小妾端着炖盅过来,翡翠镯子磕在盅壁上,闷闷响,这声到让子鱼脑子里响起一个同样沉闷的念头“母亲”一个子鱼从未见过的女人,据说曾是明媒正娶的大老婆,后来没福气,早早病死了,这个形象单薄得像纸,却又沉重地压在所有后来者的命运上。
      小妈弯腰时,那股混合着檀香与辛涩的味道,避胎药,子鱼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到她手腕淤青上,女人也发现了他的目光,她抬起头,眼神里没有哀求,没有尴尬,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她知道自己被看穿了,而她默许了这种看穿,此刻子鱼完全明白了,她用这副温顺的躯壳给自己划下了一道界限,她的子宫,将是这条血脉的终点。
      很久很久以前,有窝野猫,窝里只剩猫妈妈和一只瘦津津的小猫,小猫说“妈,为啥咱的日子总过不好?我看山上的猫,都有大猫叼肉回来”
      猫妈妈半晌才说“因为咱们的‘数’不对,听老猫讲,一个家想旺,得凑齐俩男一女的数,像三块结结实实的石头,把窝压稳了,外面的雪才刮不进来,老鼠才不敢往这儿钻。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咱们家,从来就只有妈一个……
      小猫似懂非懂,只觉得妈妈怀里的暖意,却好像永远也焐不热自己的后背。
      子鱼不知道猫后来咋样了,但他知道,万福贵把另一个版本的故事当了真。在他还年轻,能一拳砸裂石头的时候,真有个算命的说“你这人,命格怪,得生够两男一女’,像打三根钉,把你这辈子的运道钉死在这片矿脉上,下辈子也能大富大贵”
      看,小猫缺的是公猫,而万福贵缺的是一个能把他钉死在权力宝座上的数,不过也就是这个数,当年那个刚落地,哭声比猫崽还细的女娃,万来娣,才没被丢进后山喂了狗,子鱼的思绪被拉回眼前这盅热气微弱的汤里,面前这个穿枣红夹袄,腕带新伤的女人,总让他恍惚看见另一个女人,被万福贵逼死的三姨太,没人说得清这宅子里到底有过多少女人,也没人记得住,只记得那个也是端过安胎药的,第二天就被人发现,直挺挺地吊死在了门外那棵歪脖子树上,像片被风干了的褪色衣裳。
      子鱼瞥见她指甲新掐出的伤,血点还未完全渗出皮肤,瓷盖掀开,子鱼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勺里的汤荡开涟漪,倒影晃动,搅碎了,又拼合,恍惚间变成早上那只被剁开的土狗,露出同样纹理粗糙的色泽暗红肌理,一股熟悉的味感从舌根泛起,他知道,这辈子有些画面和气味算是焊在感官里了。
      “啪——!”
      万福贵手中的乌木筷猛地拍在桌上,脆响炸开,震得那条清蒸石斑鱼,尾上的几片鳞应声崩落,溅出几点惨白的光,子鱼搁在桌下的手,倏地握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借着那点锐痛,才压住了喉头更汹涌的东西。
      墙上万富贵的相片,眼睛部位,也悄然震落
      “拿着老子的碗,盯着别人的山”
      “明天,矿上查账..你去”
      院外传来一阵吱嘎吱嘎的声响,像是谁在反复折一根冻僵的树枝,万福贵脸上的表情,被这声音瞬间冲洗,褪成了一片灰白,随即他的嘴角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向提起,形成一个光滑的弧度,与墙上全家福里的笑容,重叠了起来。
      侧门被轻轻推开,先涌进来的是一股湿泥、草腥,还有一丝动物膻气的复杂味道,朴(pò)大娘提着竹篮跨进,她的步子迈得又碎又急,上半身却努力维持着一种僵硬的平稳“万大老板,她脸上堆起笑“早起新得的野货,还带着热气儿“这天眼见着凉了,正好给太太添个围脖。
      子鱼听着想笑,转身就出去了
      万家外头的歪脖树下,叚(jiǎ)家寶用树枝戳着蚂蚁洞,嘴里不成调地哼着:万家院,高台阶,新娘子进去旧鞋子出来,他朝树根啐了口黏痰,梗着脖子想接着往下唱一个丢,一个吊,一个猫在灶边笑……”
      侧门猛地被撞开,朴大娘一把捂死了叚家寶的嘴,连同她整条胳膊都在孩子脸上剧烈的颤抖,子鱼没停步,只是忍不住的笑了出来,继续往前走,风卷着晒场的谷壳和尘土扑打过来,灌进衣领,摩擦着皮肤,他没抬手去拂,只是微微缩了脖子,连躲避都显得多余,衣领里的刺痒渐渐连成一片,变成一种迟钝的麻木,他听着自己胶鞋踩在土路上,一下,又一下,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愿意想了,几声压低的嘀咕顺着溜进子鱼耳朵
      “……见了没?老鹰崖那俩外地人……”
      “那个老二瞅着跟闷葫芦似,把他哥,扒了皮,点了天灯”
      “……听说是老大,名儿里带个‘廢’字,真就是废人,家里估计也嫌没用,紧着又生了个小的,嗐..生是生了
      “听说绳勒的,啧啧,勒得那叫一个死……”
      “哎呦,也不怕下去了也不安生,接着缠他?”声音低下去,变成一阵混杂着莫名兴奋的窸窣。
      风把那些话吹散了,又粘在他背上,像扬起的糠皮,无关痛痒,却挥之不去。也没想到事情传得这么快,一桩惨案,到了这些人嘴里,就像在议论谁家牲口配种没成,带着点茶余饭后的满足,他们不问根由,只传形状,惨烈被风干了,嚼碎了,拌进一天的闲话里,就成了佐餐的咸菜,子鱼闭上眼又睁开,只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对这一切都感到腻味的累。
      档案室的灯光跳了两下,终于稳住,投下一片萎靡的黄,老旪伸手,用两根手指的指腹,捻起报告一角,悬在桌面与地面之间,纸张随之微微抖动
      他松了手。报告“啪”一声,瘫软在桌上,散开,翻倒的墨水从容不迫地漫将“自杀”两字消化。
      “现场我看过三遍”老旪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掏出来的,带着粗粝的摩擦感..
      子鱼进来时,看见他背脊笔直坐在那,甚至,唯独右手食指,在桌面一道茶渍边,反复描摹着,子鱼的目光落在他左手上,无名指的婚戒箍得很紧,紧到周围的皮肤微微下陷。
      “你老婆”子鱼走过去,声音平直,“不会让你喝酒的。
      她不要我了
      “走了好
      干净 安静 ”他终于转过脸,脸上没有醉意,眼白上网着狰狞的血丝,但瞳孔深处却冷静得骇人,命令下来了,今天日落前,以自杀定案,他说完,双手平放在散落的报告纸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下压,他没有前倾,没有伸手,只是将视线移回到子鱼脸上,告诉我,声音轻得像耳语。
      他呼吸杂着苦艾酒的浊气喷在子鱼耳旁,子鱼刚要开口,肩上一沉,老旪那只一直绷着劲的手,滑脱下去。去老旪家的路得经过一道石桥,夜雾把石阶浸得又湿又滑,子鱼低着头,一步一步往上捱,背上老旪的呼吸烫了起来,一股股砸在他的后颈窝里,就在这时,桥那头晃过来一个黑影,擦肩过去时,子鱼才看清是姜厂甥,十来岁的年纪,个子却只有一米三几,走起路来轻得听不见声,这是子鱼第三次见他:头一回在来娣学校外
      第二回在山神庙的门槛上坐着
      子鱼喘着粗气直到最后一点月光也看不清了,天上的星子却密密麻麻地炸了出来,又冷又亮,铺满了整个黑沉沉的天顶,忽然想起小时候万福贵也带他爬上山,数过星星,那样的万福贵,在他二十岁前,是实实在在的。
      后来子鱼去省城读书,再回来,人便换了骨血。变得阴沉易怒,把手下,家人攥在手里,子鱼总会觉得,是自己的离开,抽走了万福贵世界里最后一根定桩,那人心里便塌陷出一片空洞,必须用矿,钱,旁人的恐惧,才能镇住那虚无。
      老旪家在村尾,青砖缝里窜出的霉斑,连成了一片沉甸的苔衣吸在墙上,木窗框的油灰落了个大半,风旧报纸钻进去,在里面打了个转,又把墙上那排奖状吹得作响。
      只有一张铁架床,破了洞的蚊帐搭拉着,怪不得他总睡在局里,床单是洗到发硬的蓝条纹,床头柜上面一个敞着盖的铁皮饼干盒里,塞满了未拆的档案袋。
      桌上帧泛黄的全家福,被摆在正中,照片里的老旪,穿着旧式警服,笑的毫无杂质,像阳光从照片透出,暖烘烘地扑到看照片的人脸上,妻子依偎在他身旁,子鱼看着那笑容,转身准备离开,床上老旪含糊地咕哝了一声,“那个案子不…对”子鱼脚步一顿,他当然知道老旪是对的,幕后只能是万福贵,也就是他,但他更知道,继续追查下去,老旪丢掉的不会只是一个案子,而是他的生活。
      他拉开门走入浓夜,鞋底那个模模糊糊的,福字印花,也被雨水磨平,只剩下几道刻痕,乍一看,像个狰狞的祸,远处,万宅檐下两盏红灯笼,不像指引,倒像悬在深黑天幕下的眼睛,还是说,这一切,包括老鹰崖下那场火,那具被伪装成自杀的尸体,根本就是一本账?一本等着他去查的账。
      他脚步慢下来,几乎停下
      冷雨打在脸上,如果真是圈套,回去意味着什么?如果不去……来娣在屋里,小妈也在屋里,无辜者的命也在屋里,门缝里漏出一线光,躺在石阶上,他推开门,万福贵陷在太师椅里,那眼神里没有询问,没有等待,只有一种预料之中的承接。
      “你把他俩都杀了?”子鱼开口,声音比预想的更干涩,
      话一出口,眼前不受控闪过,焦皮,狗尸,链子,这刻的感觉是一种更哑的东西堵住了所有去路。
      万福贵没立刻回答,他慢慢合上手上的账本,抬起眼,金丝镜片后的目光在子鱼脸上停了两秒后,嘴角一点点向上弯起,最后竟真的笑出了声,笑声不高,带着胸腔的共鸣,在空旷的堂屋里坦荡得令人心寒。
      “呵”“那种人?偷矿上的东西,手脚不干净,死了,不是也好?省得脏了地方”他身子倾了倾,光在镜片上反出两点冷白,“你少跟那个穷警察来往,子鱼没接话,盯着相框玻璃后,万福贵眼睛上的黑洞,先前那种被扼住的感觉,开始沉淀,凝成了一种具体的厌恶。
      “下月去查账“你去。我给你一个月,看清楚矿脉怎么走,账本怎么翻”他顿了顿,补充道“记着先拜山神”
      子鱼后退了半步,后腰抵上供桌边缘,那股混合着劣质香火和陈年灰尘的闷浊气味,钻进鼻腔,却让他原本混乱的头脑,冷静下来,只听见那座老座钟的规律的摆动,发出“咔,嗒”声
      和一句“我不会去的”
      子鱼当然知道,万福贵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学查账,他要的是把子鱼变成他延伸出去的一只手,子鱼深吸一口气,走到窗前就那么站着,没有动作,没有言语,只有夜风偶尔挤过窗缝,发出细微的嘶声。
      不知道站了多久,也许很久,久到脚底开始发麻;也许很短,短到只是心跳漏了几拍。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里失去了尺度,只剩下一种清晰的知觉,就在刚才那句我不会去之后,斗争,从他胸腔里那颗冰冷搏动的心脏已然打响没有号角,只有这窗外无边无际的,等待吞噬一切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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