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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冢   斜阳像 ...

  •   斜阳像把生锈的镰刀,将土屋的缝割的更深了些,姜厂(ān)甥蜷缩在霉烂的稻草中,后腰抵着根断秸秆,零星几滴雨全砸在脸上,也吹的发寒,他也不敢动——房中七八个铃铛随意扔在地上,外侧都结着黑褐色的痂,像半睁着的眼 。
      “咔嚓--”
      剁刀劈开肋骨,羙(méi)有廢(fèi)变形的脊梁在煤油灯下投出畸形的影子,案板上的母狗还在抽搐,血顺进裂缝,在地上汇成一潭,母狗正上,三只幼崽被钩着后颈皮吊在梁上
      “你妈的头”羙有鑫沙哑的噪音从阴影浮出 匕
      [我不说明这指代什么但你能感觉到那股‘不好’的意味]有鑫用刀在狗皮上剐出鲜红的“八”,姜厂甥盯清那些东西的瞬间,后颈的汗毛先是炸了,被烫了似,胃里也猛地一抽,酸水涌到喉咙口,又被咬紧的牙堵回去,膝盖软得撑不住身体,后背滑落的时候,胳膊肘擦在砖缝上,疼得他想喊,喉咙又被东西攥住,只能从嘴角挤出来一点黏糊的气,每一次呼吸都同吸进了冰碴,从肺凉到指尖,他想闭眼,觉得不看这些心里就会好受些。
      “嘶嘶”
      生锈的金属拖过石地发出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母狗也呜咽得厉害,有廢依旧挥刀,刀刃上粘着的碎肉簌簌掉落,有鑫依旧割开狗皮,刀尖却往旁偏了半寸,那地方狗崽刚钻过,毛还乱着,这个动作快得像错觉,下一秒他把刀更深地嵌进肉里,地上那断腿的土狗用前爪疯狂扒拉地。
      “畜生倒是护崽"有癈狞笑的扯过悬在,梁上的幼犬,一个个粉嫩的肉团在他掌心发出微弱的哼唧,断腿的瞳孔骤缩,额间的白斑在挣扎中扭成月牙状。
      "疯狗"
      有癈将幼犬扔进沸水
      滋—— 一声短促,不是狗,是水,雾猛地向上挣起,断腿不动了,鼻子死死指向北边山坳,眼睛还睁着,可里面的光,暗了下去,散成了一潭死水,姜厂甥的牙齿把下唇咬出了血,他像是被定住般望着白雾漫过,但在那团蠕动的乳白里,他脑子里冒出的念头却不是“它们死了”而是“它们完事了”这个从他爹那听来的词,钉进了他脑子里,原来让一个活物完事,是这样的,他才慢慢反应过来,原来最难受的时候,不是哭,也不是喊 是全身都攒着一股劲,却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钢丝绳套上脖颈,动物出于求生本能的用力挣扎,刨地,后仰,几乎同时,匕也动了,而不是逃离,手指急切的用力,去够,去攥紧项圈,一种向下的力,一种向上的力 血珠飞溅起来“啪”地打在墙上那张《畜牧防疫》宣传画上,恰好盖住了“远离疯狗”四个大字,当远处传来第一声未被淋湿的蝉鸣,月光从云缝漏下,刚好照在姜厂甥右耳垂那道半月形缺口上
      1983年9月7日下午5点,山间秋雨的寒气,正一点点渗进,他习惯性拎起暖瓶,往瓷缸兑第五遍热水,里面那圈深褐色的茶垢还在,可缸里的水,泡得跟天色一样,灰白,寡淡,没一点热气儿,万来娣挪到派出所时,裤脚和袖口磨出的毛边都糊满了泥壳,每走一步都像在拖着什么,她缩在门槛投下的那道窄阴影里,说话时,眼神总不由自主滑向身后,布满旧伤的脖颈滑动了几下,声音才挤出来“老鹰崖下,那俩外地人住的屋,被烧了
      吉普车碾过山路,泥浆被挤出沉闷的咕唧声,雨虽停了,整个山坳仍被湿气绞紧,青苔的腥气混着什么腐烂的酸败味,直冲脑门里,老旪看见的,是间夯土石屋,歪斜的剪影,檐角空着,本挂在那儿的八卦镜,碎在地上,老旪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泞走近堂屋,中央榆木砧板被劈成两半,深深嵌在剁碎的狗骨里,他蹲下身,用铅笔小心拓印门框上的手印,最新的一个已被刮蹭得只剩一片模糊的浅痕。
      “掌宽不足八厘米,指距窄。”他笔尖在本子上顿了顿,留下一个圆形的点:“女人,或小孩”,低声确认:“左手惯用”推开里屋,火烤过的焦苦、木头闷湿的霉腐,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腥气,皮靴不知踩上了什么,但是肯定不是泥,黏中带滑的触感,一小片半颜色暗沉到几乎发黑的一圈皮革项圈,表面凝结的不知是血还是雨,反射出一点迟滞的,油腻的光。
      “别动” 子鱼从焦糊的杂物里挑起一块边缘碳化的肉
      “狗肉”夹起几缕粘连焦黄卷曲状的绒毛“幼犬的,三四个月”老旪扫过空荡的角落:“没见活物”煤油灯直指屋顶的破洞,光线仔细描着焦黑的断口,火是从上面起的,他声音平直,像在念报告“老旪用指关节叩了叩门框“火要是昨天烧的,这门框早该软了;要是今天烧的”他抬眼望向破洞外阴沉的天,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就中午那雨,能让火旺到把房梁烧穿?这火跟人一样,都挑着时候来”。
      一阵穿堂风灌入,带着些刺骨阴冷,子鱼拧亮手电,向风来的方向,对面墙壁上,一大片近乎漆黑,边缘如皮革般的灼痕露出来,痕迹中心,一个“丿”字烙印,死死嵌在的墙上,两人谁也没动,老旪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一瞬,不是恐惧,是面对彻底践踏人性之物时最真实的反应,他吐出一口浊气,往前一步,两步,到几乎贴到墙上:是挂上去的
      “后院”子鱼忽然开口,门槛外,泥地上,浮土被风吹散一角,露出下面颜色明显不同,刻意拍打痕迹的新泥,没有喊话,两人一前一后走上前去,老旪从墙根抄起一把铁锹,子鱼拿出一把窄刃的兵工铲,湿冷的红泥混着未烧尽的草屑溅起,五具狗尸以一种近乎环绕的姿态卧在坑里,中央蜷着一个,是羙有癈,他的右手怪异地反折在背后,指缝里死死拽出一角褪色的红布。
      子鱼蹲下,划开死者肘部的衣袖,那片皮肤呈现出一种僵硬的紫色,几滴雨打上,非但没化开,反而像落在蜡上,凝成珠子,老旪停下动作,用袖子擦了擦下颌的汗说,“像是死了不到半天”子鱼用镊子撑开死者眼睑,又用指腹用力按压尸斑。
      “但这的血,跟死了两天似的,还有这味儿,那是一种被雨水和泥土勉强压住的、复杂而难言的腐败气息,不对,是停过冷,又挪到这回温的。
      一阵邪门的阴风,毫无征兆卷过,同时掐灭了两盏煤油灯,就在这时,北边山坳断断续续的狗呜,徙(xǐ)风滚来,老旪猛地攥紧煤油灯,指节发白,扫向身侧的子鱼,在他后颈上,那片皮肤在乱晃的夜光里,竟隐隐透出一圈不自然的轮廓,随着山里呜咽声,时隐时现,活像一团将熄未熄的火。
      老旪忘了呼吸,当想再看个真切那痕迹就模糊下去,融进皮肤本身的阴影里,仿佛刚才只是过度紧绷的神经开的玩笑,他闭了闭眼,再睁开,子鱼已转过头,脸上仍是那副被煤油灯熏染的疲惫而平静的神色。
      “风大。”子鱼说,弯腰便去捡熄灭的灯,老旪没应声,只是觉得后背的寒意,久久没有散去..
      子鱼蹲在派出所后院的槐树下,夕阳把它前面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手停在半空,却没有落下,目光落在那道蜈蚣状的疤痕,这是被狗链反复勒伤才会形成的,子鱼见过类似的痕迹,那些被拴了十年,几十年,导致颈骨都变了形的看门狗身上,子鱼想如果是激情杀人,通常一刀毙命,干净利落,但这具尸体上的伤,杂乱、反复,像钝刀子在肉上来回锯,亲兄弟,还真的明算账吗?可羙有鑫却偏偏不见了。
      他想了很久,直到目光落在死者鞋底,交接处,嵌着些黑灰色粉末,在潮湿的空气里,正缓慢地洇出气,子鱼俯身,煽动,一丝若有若无刺鼻气味,钻进鼻腔。
      他想起来了,这是矿洞爆破组专用的炸药,受潮后才会有。“老旪(xiě)”子鱼(yǔ)开口,声音被这后院的潮湿浸透,变的又冷又硬,老旪是跑出来的,顺着子鱼的目光,他也看见了鞋上那些粉末。
      子鱼说“万富贵的矿上,用的就是这种”
      老旪声音很低,不是疑问,是确认“他中午报的案,说狗被偷了”
      子鱼用镊子尖挑起一点粉末,轻轻抖进证物袋
      “可这狗是前天死的”
      “他今天才报案?”
      子鱼封好袋口,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老旪看着子鱼变的激动起来,想说“查案不能带私人感情”但话在喉咙里滚了滚,终究没说出,他太清楚子鱼家那点事了,清楚这句话说出,连他自己都觉得虚伪,
      也就在这时,万来娣出现在后院的阴影里

      她没有躲藏,只是站在那,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目光先飞快地扫了一眼子鱼,又垂下,盯着地面,她颈上那片新旧交叠的伤疤,在昏黄的光线下异常刺眼
      “哥”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来,带着一丝颤抖,但更多的是某种疲惫的平静。
      子鱼抬头,看向她,手里的动作停了
      万来娣往前走了一小步,从阴影踏入光中,她手里拿着一张折叠的纸,没有立刻递过来,她看着子鱼,眼圈红了,没哭,只是下唇被牙齿轻轻咬着。
      “爹……”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却有种破罐子破摔的直白,“爹让你今晚必须回去吃饭,说……说有要紧事”
      子鱼目光落在妹妹脖颈上,又移到她脸上“要紧事?”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握著镊子的手指微微发白。
      “嗯”万来娣点头,像是鼓足了勇气,又往前蹭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中午回来发了很大的火,把桌子都掀了,然后一直抽烟,抽到刚才,突然说要你回去,我我偷听到爹跟矿上的人好像在说什么‘项圈’ ‘麻烦’
      ……哥,我怕”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两块石头,砸在了子鱼心上。
      子鱼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知道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他看着妹妹,想说什么“别怕”..
      最终他只是说:“活干完就回,去把地上收下,别让他找理由打你”
      万来娣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眼圈更红了,但眼神里多了点微弱的光,她转身快步走了。
      老旪在旁边默默看着这一切,直到万来娣的脚步声消失,才叹了口气:“要不,我跟你一块去?就说案子上有事要问。”
      “不用”子鱼打断他,重新蹲下身,镊子尖对准了尸体鞋底那些黑色的粉末“你去了,他会觉得是公家在针对他,火会发到来娣身上”他顿了顿,补充道,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家里的事,家里
      老旪没再坚持,只是问“那这饭……”
      “吃”子鱼也不抬头,“羙有鑫,矿上的事,和他也脱不了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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