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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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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的光在多吉脸上跳动,那些深如刀刻的皱纹在明暗之间游移,像地图上起伏的山脉。他说话时声音很低,带着藏语口音特有的、含混而沉重的喉音,每个字都像是从岩石缝里挤出来的。
“三天前,林教授打电话到乡里,乡里派人骑摩托上来传话,说有人要来。”多吉慢慢地说,眼睛盯着跳跃的火苗,“说你们是修东西的人,修好了岩下村的屏风,修好了红土坡的墙。说你们会来修我们的房子。”
铁壶里的茶煮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另一个老人——多吉介绍他叫格桑——用布垫着手提起铁壶,倒进几个搪瓷缸子里。茶是砖茶,熬得浓黑,在火光里泛着油亮的光。他把缸子递给秦则铭和沈颂时,又递给他们一人一块糌粑。
秦则铭接过茶,缸子很烫,但那股热透过搪瓷传到冻僵的手上,很舒服。他喝了一口,茶又苦又涩,但喝下去后,一股暖意从胃里扩散开来。沈颂时也喝了,皱了下眉,但还是咽下去了。
“村委会的梁,裂了很久了。”多吉继续说,他说话时眼睛不看人,只看火,像是那些话不是说给人听,是说给火听的,“去年冬天裂开的。当时下大雪,雪压塌了旁边扎西家的房顶,我们就知道,梁也撑不住了。但没办法,村里只剩我们三个老的,搬不动梁,修不了房。”
格桑点点头,他比多吉更沉默,只是偶尔用藏语和旁边那个老妇人——她叫卓玛——低声说几句。卓玛几乎不说话,只是转着手里的念珠,嘴唇无声地翕动,眼睛看着火光,眼神空茫,像在看很远的东西。
“那些画呢?”沈颂时问,他捧着茶缸,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脸,“洞里的壁画。”
多吉终于抬起眼睛,看向沈颂时。他的眼睛在火光里是一种浑浊的琥珀色,但深处有种很锐利的东西,像磨过的刀刃。“画更早。我小时候就在了,我爷爷说,他小时候也在。画的是我们怎么来的,怎么在这里住下。”
“画上的人,在迁徙。”秦则铭说。
多吉点点头:“我们的祖先,从很远的地方来。走了很久,翻了很多山,死了很多人。最后找到这里,看见这座崖壁,就在这里住下了。画是住下后画的,为了记住来的路,也为了告诉后来的人,我们为什么在这里。”
“为什么在这里?”沈颂时追问。
多吉沉默了很久。火堆里一根松枝啪地爆开,溅起几点火星,在夜色里划出短暂的红痕,然后熄灭。卓玛念珠转动的声音单调而绵长,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为了躲。”多吉终于说,声音更低了,“画上没有画为什么躲,但爷爷说,是为了躲战乱,躲追杀,躲活不下去的日子。所以跑到这么高、这么远的地方,跑到别人找不到的地方。”
秦则铭想起壁画上那些手拉手的小人,想起他们仰头看崖壁的姿态,想起凿洞、建平台、升起炊烟的画。那不是一次普通的迁徙,是一次逃亡,一次在绝境中寻找生路的挣扎。而他们成功了——在这里建起了村子,生活了几代人,留下了这些画。
然后时间过去了。人走了,房子朽了,画褪色了,梁裂了。像所有故事的结局一样,繁华落尽,只余空寂。
“我们能看看画吗?”秦则铭问,“更仔细地看。”
多吉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明天看。今晚睡。路不好走,你们累了。”
他领着秦则铭和沈颂时来到谷底一间还算完整的石屋前。屋子很小,只有一间,墙上糊着旧报纸,已经发黄脆裂。地上铺着干草,上面铺着毡子。有一个铁皮炉子,格桑抱来一些柴,生起了火。屋子里很快暖和起来,烟从屋顶的破洞散出去,在夜色里变成一道淡灰色的痕。
多吉给了他们两条羊毛毯子,厚实,但有一股陈年的羊膻味。然后三个老人就离开了,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秦则铭和沈颂时坐在毡子上,靠着墙。炉火的光在墙上跳动,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着,晃动着。外面风声呜咽,像无数细小的哭泣。
“你觉得能修吗?”沈颂时问,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很清晰。
秦则铭看着炉火:“梁必须换。但换梁需要拆掉部分洞顶,风险太大。也许……可以做加固。”
“怎么加固?”
“在梁两侧加钢索吊拉,分担承重。或者做内部支撑架,从下面顶住。”秦则铭说得很慢,像在脑子里构建模型,“但这些都只是延缓,治不了本。梁从内部朽了,只会越来越糟。”
“那画呢?”
秦则铭沉默。画比梁更脆弱。颜料剥落,壁面受潮,还有崖壁本身的渗水问题。保护壁画需要专业的技术和设备,需要恒温恒湿的环境,需要大量的资金和时间。而他们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三个人,一些简单的工具,和“想修”的意愿。
沈颂时也没再问。他躺下来,裹紧毯子,脸朝向墙壁。秦则铭也躺下,两人背对着,中间隔着一点距离。炉火渐渐弱下去,黑暗从角落漫上来,吞没了最后一点光。
半夜,秦则铭醒了。炉火已经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他听见外面有声音——不是风声,是脚步声,很轻,但清晰。
他坐起身,轻轻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月光很亮,冷白色的,把谷底照得像铺了一层霜。多吉站在空地上,仰头看着崖壁上的窑洞。他站得很直,背不驼了,在月光下像个石雕。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朝着崖壁,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不是挥手,不是指向,更像是某种仪式性的、古老的致敬。做完这个手势,他转过身,慢慢地走回自己的屋子。
秦则铭回到毡子上躺下。他闭上眼睛,但多吉那个手势在脑海里反复出现——手掌平伸,五指并拢,先指向天空,再指向崖壁,最后按在自己心口。
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秦则铭和沈颂时就被外面的声音吵醒了。不是人声,是引擎声——摩托车的引擎,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
他们走出屋子。天刚亮,山谷还笼罩在青灰色的晨雾里。一辆越野摩托冲进谷底,骑车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穿着冲锋衣,戴着护目镜,后座上绑着一个大箱子。摩托车在他们面前刹住,扬起一片尘土。
骑车人摘下护目镜,露出一张晒得黝黑的脸,眼睛很亮,笑起来牙齿很白。“秦则铭老师?沈颂时老师?我是周砚,林栖梧教授派来的。”
周砚。秦则铭想起这个名字——叶临川提过,她爷爷叶青山的徒弟,懂传统木工,也在学现代修复技术。但眼前这个年轻人看起来不像手艺人,倒像个探险家。
“林教授说你们需要技术支持。”周砚停好车,开始解后座上的箱子,“所以我来了。带了些设备。”
箱子打开,里面是秦则铭没见过的东西——有带显示屏的便携式扫描仪,有多光谱相机,有激光测距仪的高级版本,还有一堆叫不出名字的电子设备。周砚一边往外拿,一边介绍:“这是多光谱成像仪,可以拍出肉眼看不见的壁画层。这是三维扫描仪,可以建洞穴的精确模型。这是湿度温度记录仪,可以监测环境变化……”
他说得很快,很兴奋,像个拿到新玩具的孩子。秦则铭和沈颂时对视一眼——这些东西他们只在文献里见过,知道很贵,知道很好用,但从没想过能在这种地方见到。
“你怎么上来的?”沈颂时问,“路不是坏了吗?”
“骑摩托啊。”周砚咧嘴笑,“有些地方骑不了,就扛着车走。反正上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秦则铭知道那条路有多难走。扛着摩托车,还要扛这些设备,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多吉他们这时也出来了,看见周砚,三个老人都愣住了。周砚用流利的藏语和他们打招呼,多吉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两人用藏语快速交谈起来。秦则铭听不懂,但看多吉的表情,从惊讶到怀疑,再到慢慢放松。
“他说,”周砚转向秦则铭,“村里以前也来过专家,带着仪器,拍了照,录了像,然后走了,再也没有回来。他问我们会不会也这样。”
秦则铭看向多吉。多吉也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很深的东西——不是期待,不是请求,是一种更沉重的、近乎认命的平静。他知道东西会坏,知道人会走,知道所有努力可能都是徒劳。但他还是站在这里,等了三天的“修东西的人”。
“我们修不了全部。”秦则铭开口,声音很稳,“但我们会修能修的部分。我们会记录下来,记录下来,让更多人知道这里有什么,这里发生过什么。这样就算有一天房子塌了,画没了,至少还有人记得。”
周砚翻译给多吉听。多吉听着,眼睛一直看着秦则铭。听完,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点点头,说了句什么。
“他说,”周砚翻译,“记得,就够了。”
吃完简单的早饭——又是糌粑和茶——一行人开始上山。周砚背着最重的设备箱,但爬得很快,脚步稳得像山羊。秦则铭和沈颂时跟在后面,多吉和格桑也一起上来,卓玛留在下面。
再次走进村委会窑洞,光线比昨天好一些。晨光从洞口斜照进来,在洞壁上切出锐利的光带,那些壁画在光里显出一种柔和的、陈旧的颜色。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像无数细小的、金色的精灵。
周砚立刻开始工作。他架起三脚架,装上多光谱成像仪,调整角度,对着壁画拍摄。相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闪光灯以不同的波长频闪,每次闪烁,壁画上就有一部分区域短暂地变得异常清晰,然后恢复原样。
“多光谱成像可以穿透表面颜料层,看到底层的草稿、修改痕迹,甚至更早的、被覆盖的画层。”周砚一边操作一边解释,“有时候画师会在同一面墙上画好几层,每一层都是一个时代的故事。”
秦则铭和沈颂时站在他身后看。显示屏上实时显示出拍摄结果——先是可见光下的壁画,就是他们肉眼看到的;然后是红外成像,一些更深的线条显现出来;接着是紫外成像,某些颜料发出荧光,显示出肉眼看不见的细节。
拍到迁徙队列那面墙时,周砚忽然“咦”了一声。
“这里……有东西。”他把图像放大。
显示屏上,在可见光下那些手拉手的小人下面,红外成像显示出另一层图像——也是小人,但姿态不一样。不是手拉手,是每个人都举着什么,像火把,又像旗帜。队列的方向也不一样,不是往崖壁走,是往……画面外走。
“这是更早的一层。”周砚低声说,“被现在的画覆盖了。”
他继续拍摄。紫外成像下,又有新的发现——在某些小人的身上,有发光的痕迹,不是颜料,是某种矿物粉末,在紫外线下发出幽幽的蓝光。那些粉末组成了简单的图案,像文字,又像符号。
秦则铭凑近看。那些符号很眼熟——他在墨耘的图纸上见过类似的,在屏风的雕刻上见过类似的,在叶青山的地形图角落也见过类似的。是一种古老的手工艺人之间流传的标记,表示结构节点,表示材料特性,表示“这里要注意”。
但在这里,这些符号出现在壁画人物身上。
什么意思?
周砚把相机移到洞壁另一侧,那里画的是定居后的生活场景——耕地、织布、烧陶、跳舞。多光谱成像下,这一层的底下也有更早的画层。红外成像显示出的,是战斗场景——人们拿着简单的武器,和某种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搏斗。紫外成像下,那些人物身上同样有发光的符号。
“这不对。”周砚喃喃道,他快速操作设备,把不同波段的图像叠加、对比、分析,“这些符号……不是装饰。它们出现在人物关节位置——肩膀,手肘,膝盖。还有……心脏位置。”
秦则铭盯着显示屏。确实,每个小人身上,都有那么几个发光的点,位置恰好是人体主要关节和心脏。像某种标记,像某种……指引。
“像针灸穴位图。”沈颂时忽然说。
周砚转头看他:“什么?”
“中医的穴位图。”沈颂时指着屏幕上一个小人,“这里,肩膀上的点,是肩井穴。手肘,曲池穴。膝盖,足三里。心脏位置……膻中穴。”
秦则铭愣住了。他不懂中医,但沈颂时说得这么肯定,而且那些点的位置确实和人体穴位吻合。可为什么壁画上的人身上会有穴位标记?而且还是用只有在紫外线下才能看见的矿物粉末标记的?
“继续拍。”秦则铭说。
周砚移动相机,拍摄洞窟最深处的壁画——也就是他们昨晚看到的最后几幅,人们在窑洞前庆祝,崖壁开花的那部分。多光谱成像下,这一层的底下什么都没有,是最晚画的。但紫外成像却有惊人的发现——
在整个画面中央,在那些庆祝的人群上方,在开花的崖壁前,有一个巨大的、发光的符号。
不是用颜料画的,是用和人物身上同一种矿物粉末绘制的,在紫外线下发出强烈的、幽幽的蓝光。符号的轮廓清晰而复杂,由无数曲线和点组成,像一朵花,又像一个旋转的星系,中心有一个清晰的、圆形的空白。
“这是……”周砚屏住呼吸。
秦则铭盯着那个符号。他见过类似的——在屏风的莲花雕刻中心,在墨耘图纸的角落,在叶青山地形图的图例里。但都不完整,都是碎片,都是暗示。而眼前这个,是完整的,清晰的,像一个最终的答案,安静地藏在这面墙上,藏了可能几百年,等着有人用正确的方式看见它。
“拍下来。”他低声说,“所有细节,所有角度。”
周砚开始密集拍摄。相机咔嚓作响,闪光灯频闪,不同波段的图像一张张生成。秦则铭和沈颂时退后几步,给周砚让出空间,两人站在洞窟中央,仰头看着那些在紫外线下幽幽发光的符号。
“你觉得这是什么?”沈颂时问。
秦则铭摇头:“不知道。但墨耘知道。叶青山知道。所有来过这里、画过图纸、刻过东西的手艺人,可能都知道。这是一种……传承。不是文字,不是语言,是一种只有手艺人能看懂的东西。”
“关于什么的传承?”
秦则铭看向洞顶那根裂开的梁,看向洞壁上那些描绘迁徙、战斗、定居、庆祝的画,看向那些在紫外线下幽幽发光的人物和符号。然后他说:
“关于怎么在绝境中活下去的传承。”
周砚拍完了所有壁画,开始架设三维扫描仪。仪器发出激光,在洞窟内扫描,一点一点构建出精确的数字模型。秦则铭则开始详细检查梁的损坏情况,用游标卡尺测量裂缝宽度,用内窥镜探头伸进裂缝深处查看内部腐朽程度,用应力计测试梁的残余承重能力。
数据一条条记录下来:裂缝最长处3.2米,最宽处1.8厘米;内部白蚁蛀空面积约40%;两端支撑点木材腐朽深度达5厘米;梁的残余承重能力不到原设计的30%。
每个数字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根梁撑不了多久了。可能下一场大雪,可能下一次地震,可能什么都不需要,只是时间再往前走一点,它就会断。
而梁断了,洞顶就会塌。洞顶塌了,这些壁画就没了。
多吉和格桑一直安静地坐在洞口,看着他们工作。多吉的眼睛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这些数字,早就知道结局。但他还是坐在这里,看着,陪着,像在履行某种最后的、沉默的职责。
中午,周砚完成了扫描。三维模型在笔记本电脑上显示出来——整个洞窟的精确复制,每一道裂缝,每一块剥落的颜料,每一处腐朽的木头,都清清楚楚。他还可以在模型里模拟梁断裂的过程,模拟洞顶坍塌的形态,模拟壁画被掩埋的样子。
秦则铭看着那些模拟动画。梁从裂缝最宽处断裂,断成两截,砸下来,带动洞顶的石块和泥土一起坍塌,像慢镜头一样,一点一点,吞没那些壁画,那些符号,那些发光的蓝点。最后,一切都埋在废墟里,就像从未存在过。
“加固方案。”秦则铭开口,声音有点哑,“最快能实施的。”
周砚调出另一个软件,开始建模。“可以在梁两侧安装钢索,上端固定在洞顶岩体上,下端锚固在洞底地面。钢索预张拉,分担梁的荷载。同时,在梁下方搭建临时支撑架,采用可调节的液压千斤顶,从下面顶住梁的薄弱位置。”
他在模型里演示:钢索如何安装,支撑架如何搭建,荷载如何转移。技术上是可行的,材料也不复杂——主要是钢索、锚具、钢管和千斤顶。最难的是运输,要把这些东西运上这五十米高的崖壁,运进这个洞穴。
“需要多少人?”秦则铭问。
“最少六个。”周砚说,“安装钢索需要打岩锚,要钻孔机。支撑架要现场焊接,要焊工。还要有人负责运输,有人指挥协调。”
六个。而他们现在只有三个——秦则铭,沈颂时,周砚。多吉和格桑年纪太大,干不了这种重活。
“时间呢?”
“如果设备材料齐全,人手足,一周可以完成。”周砚顿了顿,“但我们现在……”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没有人,没有设备,没有材料。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里的三维模型,和一串串证明梁马上就要断的数据。
秦则铭走到洞口,看着外面的山谷。阳光正好,崖壁在光线下显出一种温暖的、铁锈红的颜色。远处有鹰在盘旋,翅膀展开,在稀薄的空气里滑翔得那么从容,那么自由。而他们站在这里,站在一个快要塌掉的洞里,面对着一道无解的题。
沈颂时走到他身边。他没说话,只是站着,肩膀挨着秦则铭的肩膀。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我下去打个电话。”
他拿出手机,走到洞口信号稍好的地方。秦则铭听见他拨号的声音,听见他说:“则玥,是我。嗯,到了。情况……不太好。”
他简单说了梁的情况,说了壁画的多光谱发现,说了加固方案需要的人手和设备。电话那头,秦则玥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很小,但清晰:“我联系林教授,联系爸爸,联系所有能联系的人。你们先稳住,先做能做的。”
挂了电话,沈颂时走回来。“她说,最快明天能有消息。”
明天。梁还能撑多久?不知道。可能一个月,可能一周,可能就在今晚。
周砚还在电脑前工作,他在整理所有数据,生成报告,做方案细化。多吉和格桑还坐在洞口,多吉手里捻着念珠,眼睛看着远处的山。卓玛在谷底,可能还在转她的念珠,念那些没人听得懂的经文。
秦则铭重新走进洞窟,走到那面有发光符号的壁画前。他打开手电,照在那个符号上——在普通光线下,它几乎看不见,只有一点点细微的、比周围墙面稍深的痕迹。但在紫外线下,它会发光,会显现出完整的、复杂的形态,像一个秘密,一个承诺,一个跨越时间的信号。
他伸出手,手指虚虚抚过符号的轮廓。墙面冰冷粗糙,带着崖壁特有的湿气。他的指尖能感觉到那些矿物粉末微微的隆起——很细微,但确实存在。是有人,在几百年前,用手指或细小的工具,一点一点,把这些发光的粉末按进墙面,组成这个符号。
那个人知道这个符号会在普通光线下隐去吗?知道它只在特定的光线下显现吗?知道几百年后,会有人带着能看见紫外线的设备,重新发现它吗?
如果知道,那画下这个符号的时候,他在想什么?他想告诉后来的人什么?
秦则铭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他看见了。他知道了这根梁要断,知道了这些画要没,知道了这个符号可能永远消失。而他站在这里,手里只有一把游标卡尺和一个内窥镜探头,面对着一道需要六个人、一周时间、一堆设备才能解的题。
但他还是站着。沈颂时站在他旁边,周砚在洞口敲着键盘,多吉和格桑在等,秦则玥在电话那头联系所有能联系的人。
也许这就是修东西的路——明知道可能来不及,明知道可能不够,明知道可能一切都是徒劳,但还是去做。去测量,去记录,去打电话,去等人,去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