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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 9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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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是一种浑浊的灰白色,像隔着一层脏污的毛玻璃看世界。雨停了,但空气里还饱含着水汽,沉甸甸地压在皮肤上,每一个呼吸都带着泥土和腐草的腥味。
秦则铭先醒过来。他靠在石墙上,脖子因为不自然的睡姿而僵硬酸痛。睁开眼睛,破房子里一片昏暗,只有门口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天光,勉强能看见沈颂时蜷在对面的身影,裹着毯子,头发凌乱地遮住了半边脸。
他动了动,骨头发出细微的咔嗒声。沈颂时也醒了,没立刻睁眼,只是皱了下眉,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然后才慢慢睁开眼,眼神迷茫了几秒,才聚焦在秦则铭脸上。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互相看着。在昏暗的光线里,彼此的脸都模糊不清,只有眼睛是亮的,像两点不肯熄灭的余烬。
秦则铭先站起来。腿麻了,他扶着墙缓了几秒,才迈开步子走到门口。门外,雨后的戈壁滩浸泡在灰白的天光里,地面湿漉漉的,低洼处积着浑浊的水坑,映出同样灰白的天空。远处,陷在泥里的车像个黑色的甲虫,歪斜着,半个轮子还埋在泥里。
空气很冷,呼出的气变成白雾。秦则铭搓了搓冻僵的手,走回车边。泥已经半干了,表面结了一层薄壳,踩上去会裂开,露出底下更湿软的泥。他蹲下来检查车轮的情况——右前轮陷得最深,泥已经埋到了轮毂盖,左后轮好一些,但底盘托在泥地上,动弹不得。
沈颂时也跟了过来,裹着毯子,头发还翘着。“能弄出来吗?”
“得试试。”秦则铭说。
他们从破房子里搬出工兵铲,开始挖车轮底下的泥。雨后的泥又黏又重,一铲下去,像挖起一团湿透的面团,沉得手腕发酸。挖了十来分钟,只挖开一小片,汗水就浸湿了内衣,黏糊糊地贴在背上。
沈颂时放下铲子,喘着气,看着远处:“得找点东西垫。”
秦则铭直起身,环顾四周。雨后的戈壁滩空旷得令人绝望,除了低矮的灌木丛和裸露的岩石,什么都没有。那些灌木的枝条太细,撑不住车重。
他想起工具箱里有拖车绳,但需要固定点。最近的可能固定点就是那堵破墙,但墙已经塌了一半,能不能承受拉力是个问题。
“我去看看墙。”他说。
两人回到破房子前。秦则铭检查了石墙的结构——墙基埋得深,石块垒得虽然粗糙,但缝隙里填满了泥土,经过这么多年风吹雨打,反而形成了一个整体。他用力推了推,墙纹丝不动。
“应该可以。”他说。
他们从工具箱里找出拖车绳,一头系在车尾的拖车钩上,另一头绕在石墙最粗壮的一根石柱上,打了死结。绳子是尼龙的,拇指粗,能承受三吨的拉力。
秦则铭回到车上,启动引擎。挂到低速四驱,油门轻轻给。引擎低吼,车身颤抖着,但车轮只是在泥里空转,溅起大片的泥浆。绳子绷紧了,发出细微的吱嘎声,石墙微微晃动,但没倒。
“不行。”秦则铭熄了火,“轮子没抓地力。”
沈颂时站在车外,盯着车轮下的泥坑。他忽然转身,朝远处走去。秦则铭降下车窗:“去哪?”
“找石头。”沈颂时头也不回。
秦则铭下车跟过去。两人在戈壁滩上寻找足够大、足够平的石头。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大部分石头都埋在土里,露出来的部分要么太小,要么形状不规则。他们搬了十几块,大的有脸盆那么大,小的只有拳头大小,堆在车轮旁。
沈颂时蹲下来,把石头一块块垫进秦则铭挖出的斜坡里。他的手被石头的棱角划出了好几道口子,血渗出来,混着泥,很快结成了黑红色的痂。但他没停,一块接一块,垫得很仔细,让石头之间尽量咬合,形成一条粗糙但结实的坡道。
垫了半个多小时,两条坡道终于成型了。沈颂时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腰,脸上都是泥点,只有眼睛很亮。
“再试。”他说。
秦则铭重新上车。这次他挂到倒挡,因为车头陷得更深,往后拉可能更容易些。油门轻轻给,车轮碾过石头,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车身剧烈颠簸,像一头挣扎的困兽。
绳子再次绷紧。石墙晃动得更明显了,有些碎石从墙顶滚落下来。秦则铭从后视镜里看着,心跳加快——如果墙塌了,车可能被倒下的石块砸中,那就真的完了。
但车轮开始动了。非常缓慢,一寸一寸,从泥坑里往外挪。石头坡道起了作用,给了车轮抓地力。车子往后挪了半米,停住了——左后轮还陷着。
秦则铭换到前进挡,又往前挪了一点,调整角度,再倒。反复几次,像在泥潭里跳一场笨拙而艰难的舞蹈。每一次挪动都伴随着引擎的嘶吼和石头的摩擦声,每一次都让人觉得“这次可能不行了”,但每一次,车轮都多挪出来一点。
终于,在不知道第几次尝试后,右前轮完全爬出了泥坑,碾上了相对硬实的地面。秦则铭立刻换到前进挡,油门给到底。车子猛地往前一窜,左后轮也挣脱了泥的束缚,整个车冲出了陷坑,在湿漉漉的砂土地上滑行了十几米,停住了。
秦则铭熄了火,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手还在抖,掌心全是汗。他看向后视镜——石墙还立着,虽然掉了几块石头,但整体没倒。绳子松垮垮地垂在地上,沾满了泥。
沈颂时走过来,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他脸上都是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上,手上伤口还在渗血,但嘴角有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出来了。”他说。
秦则铭点点头,发动车子。车轮碾过湿软的砂土,这次没再陷进去。他们开回破房子前,下车解开拖车绳。绳子已经被拉得有些变形,但还能用。秦则铭把它卷好,放回工具箱。
天完全亮了。灰白色褪去,变成一种清冷的、带着水汽的蓝。云层散开了些,东边的天际裂开一道金色的缝,光漏出来,洒在湿漉漉的戈壁滩上,让那些水坑像散落的碎镜子一样闪闪发光。
两人就着水壶里剩下的水简单洗了把脸,把手上和脸上的泥冲掉些。水冰冷刺骨,但让人清醒。秦则铭检查了车况——除了满身泥浆,车没受什么损伤。油还有半箱,够到云顶村。
他们重新上路。雨后的路面更糟了,到处是积水坑和松软的泥地,车子得不断绕行,速度很慢。但至少能走,车轮不再打滑,引擎运转平稳。
开了两个多小时,地势开始升高。戈壁滩渐渐被低矮的山丘取代,山是铁锈红的,裸露着岩层,像被巨斧劈开过一样陡峭。路——如果还能叫路的话——开始盘山,之字形往上爬。坡度很陡,有些弯道急得需要倒一把才能转过去。
秦则铭开得很小心。他的眼睛盯着路面,手稳稳握着方向盘,每一次转弯都提前减速,每一次上坡都控制好油门。沈颂时坐在副驾,看着窗外越来越险峻的景色——崖壁几乎垂直地耸立着,有些地方岩石裂开,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裂缝。偶尔有鹰在山谷间盘旋,翅膀展开很大,在稀薄的空气里滑翔得毫不费力。
海拔越来越高。秦则铭能感觉到耳朵里有轻微的压迫感,像坐飞机上升时的感觉。气温也更低了,虽然太阳出来了,但光很薄,没什么温度。他开了暖风,但出风口吹出的风也只是不冷而已。
中午时分,他们翻过一个垭口。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巨大的山谷,三面被陡峭的崖壁环绕,崖壁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崖壁上凿出了一排排窑洞,洞口是方形的,有些还保留着木质的门框和窗棂,但大部分已经腐朽脱落了。窑洞前搭建着木结构的平台和走廊,木头已经发黑,有些地方塌了,露出底下空荡荡的深渊。
这就是云顶村。
村子建在崖壁的半腰,离谷底至少有五十米高。一条之字形的小路从谷底蜿蜒而上,路很窄,是直接在崖壁上凿出来的台阶,有些地方有木栏杆,但大部分已经朽烂断裂。谷底散落着一些石砌的矮房,也都破败不堪,屋顶塌了,墙倒了,只剩残垣断壁。
整个山谷笼罩在一种死寂的沉默里。没有鸡鸣,没有狗吠,没有人声。只有风从崖壁间穿过时发出的呜咽声,像无数细小的、悲伤的叹息。
秦则铭把车停在谷底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两人下车,仰头看着崖壁上的窑洞。阳光从西侧斜照过来,在崖壁上投出长长的、锐利的阴影。那些窑洞的洞口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睛,沉默地看着山谷,看着时间,看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有人吗?”沈颂时喊了一声。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撞在崖壁上,反弹回来,变成模糊的回声:有人吗……有人吗……吗……
没有人回应。
秦则铭从车里拿出叶临川给的地形图,展开。图纸上山谷的轮廓和眼前的基本吻合,但图纸上的村子看起来更完整——窑洞前的木平台还连着,小路还有栏杆,谷底的房子屋顶还在。而现在,一切都破败了。
他收起图纸,背上工具包。沈颂时也背上画具箱。两人开始沿着那条之字形的小路往上爬。
路很陡。台阶凿得很粗糙,高低不平,有些地方已经断裂,露出底下松动的碎石。没有栏杆的地方,外侧就是悬崖,往下看会头晕。秦则铭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沈颂时跟在后面,手不时扶着崖壁,崖壁的岩石冰冷粗糙,带着雨后的湿气。
爬到一半,秦则铭停下来喘气。海拔已经很高了,空气稀薄,稍微剧烈运动就会喘。他回头看向沈颂时——沈颂时脸色发白,嘴唇有点紫,但眼神还稳。
“还行吗?”秦则铭问。
沈颂时点点头,没说话,只是调整呼吸。
他们继续往上。又爬了二十多分钟,终于到了第一个平台。平台是木结构的,架在崖壁外,用粗大的木桩支撑着。木板已经朽烂了,有些地方塌陷下去,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深渊。他们小心翼翼地绕开塌陷的地方,走到平台内侧,靠近崖壁的地方相对安全些。
平台连接着几个窑洞。秦则铭走到最近的一个洞口,往里看。洞里很暗,一股霉味和尘土味涌出来。他打开手电,光柱照进去——
洞不大,深约四五米,宽三米左右。洞壁是直接在山岩上凿出来的,还保留着凿子的痕迹,一道一道,深浅不一。洞底铺着石板,有些石板碎了,缝隙里长着苔藓。角落里堆着些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秦则铭走进去。霉味更重了,混着一种奇怪的、甜腻的腐败气味。手电光照亮角落——是一堆陶罐,大小不一,有些碎了,碎片散在地上。还有些木制的工具,锄头、耙子,柄已经朽了,铁头锈成了一坨。
“有人住过。”沈颂时也走进来,手电光照向洞壁。壁上有烟熏的痕迹,黑乎乎的一片,是长期生火留下的。还有刻画,用炭条画的,很简单,像小孩的涂鸦——太阳,山,树,还有小人。
秦则铭退出这个窑洞,走向下一个。一连看了五六个,都差不多——有人生活过的痕迹,但都废弃很久了。陶罐,工具,铺在地上的干草堆已经烂成了黑泥,木家具朽得只剩轮廓。
直到第七个窑洞。
这个洞更大些,进深有七八米。洞壁上的凿痕更规整,像是专业石匠的手艺。洞底铺的石板也更平整,虽然有些裂缝,但整体完好。最特别的是洞壁——壁上有些颜色。
秦则铭把手电光凑近。是壁画。
颜料已经剥落了大半,只剩下模糊的色块和线条。但能看出画的是日常生活场景——有人在耕地,用木犁,前面有牛;有人在织布,坐在木架前;有人在烧陶,窑火红红的;还有人在跳舞,手拉着手围成圈。
画风很质朴,线条笨拙,但生动。那些小人没有精细的五官,只有简单的点和线表示眼睛嘴巴,但姿态抓得很准——耕地的人身体前倾,用力;织布的人低着头,专注;跳舞的人手臂扬起,欢快。
沈颂时走到洞壁前,手指虚虚抚过那些残存的颜料。颜料是矿物颜料,赭石红,石绿,土黄,经过这么多年,颜色已经黯淡了,但依然能看出当初的鲜艳。
“和照片上的一样。”他低声说。
秦则铭点头。照片上村委会墙上的壁画,和这些是同一个风格,同一批人画的。只是村委会的壁画更大,更复杂,而这里的更生活化,更日常。
他们继续往里走。洞的深处,壁画的题材变了——不再是日常生活,是迁徙。很多人,背着包袱,抱着孩子,赶着牲畜,排成长长的队列,在群山间行走。画得很仔细,连包袱上的系带、牲畜脖子上的铃铛都画出来了。
队列向着洞的深处延伸。秦则铭跟着壁画走,手电光照亮前方。洞到这里变窄了,只有两米宽,像个走廊。壁画继续,队列还在往前走,翻山,过河,穿过森林,最后——
停在一座崖壁前。
就是这座崖壁。
壁画上,人们仰头看着崖壁,手指着那些后来被凿成窑洞的地方。然后下一幅画,人们开始凿洞,用简单的工具——锤子,凿子,绳子。洞凿好了,人们搬进去,在洞口搭起木平台,升起炊烟。
最后几幅画已经剥落得很严重,只能勉强辨认——人们在窑洞前庆祝,围着篝火跳舞,孩子跑来跑去。崖壁上开满了花,虽然画得很符号化,但能看出是某种高山花卉,花瓣细长,颜色是靛蓝色的。
秦则铭站在最后一幅画前,手电光在残存的颜料上移动。这幅画右下角有个签名——不是汉字,是一种他不认识的符号,像文字又像图画,线条流畅而神秘。
沈颂时也看到了。他凑近,眯起眼睛看:“这是……藏文?”
“可能是。”秦则铭说,“云顶村在藏区边缘,历史上可能有藏族迁徙到这里。”
但那个符号太模糊了,看不真切。秦则铭拿出相机,对着壁画拍照。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整个洞窟被惨白的光照亮,那些残存的颜料在强光下显出一种诡异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鲜艳,然后光灭了,一切又沉回昏暗。
他们退出这个窑洞,继续往上爬。小路更陡了,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又爬了二十多分钟,终于到了村子的核心区域——一个更大的平台,连接着十几个窑洞,其中最大的那个,门上还挂着一块木牌,虽然已经歪斜,但能认出上面的字:“云顶村委会”。
就是这里了。
秦则铭走到村委会窑洞前。门是木质的,已经变形了,关不严,露出一道缝。他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死寂的山谷里格外响亮。
洞里比之前看的那些都大,像个小型礼堂。洞顶很高,有四五米,中间有根粗大的木柱支撑,柱子上雕刻着花纹,虽然蒙了厚厚的灰尘,但还能看出是莲花和云纹。洞壁上有更多的壁画,保存得相对好些,能看清细节。
但秦则铭的目光立刻被别的东西吸引了——
洞的深处,那根支撑柱旁边,主梁。
一根巨大的云杉木,横跨整个洞顶,直径有四十公分,长度超过十米。木料本身还是好的,木质紧密,纹理清晰,但中间部分——裂了。
一道纵向的裂缝,从梁的中部开始,向两端延伸,裂了至少三米长。裂缝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根手指,边缘的木质已经发黑,是长期受潮腐朽的痕迹。裂缝周围有细小的分叉裂纹,像蛛网一样扩散开。
秦则铭走到梁下,仰头看。手电光照进裂缝深处,能看到里面已经空了——白蚁蛀的。不是近期的事,是很多年了,木头从内部开始朽,外面看起来还好,但里面已经被掏空了。现在裂缝已经裂穿,整根梁的承重能力基本丧失了。
他沿着梁走,检查两端的支撑点。梁的两端架在石墙上,石墙凿出了凹槽,梁嵌在槽里。槽口的部分木头也朽了,有些地方已经碎成木渣,一碰就掉。
“还能修吗?”沈颂时问。
秦则铭沉默了很久。他用手敲了敲梁,声音空洞,像敲在一面破鼓上。又测量了裂缝的宽度和长度,在心里快速计算。
“难。”他最终说,“梁必须换。但这种尺寸的木料,现在找不到。就算找到,怎么运上来?怎么拆旧梁换新梁?拆梁的时候,洞顶可能会塌。”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沈颂时听懂了——这不是岩下村屏风那种“难”,是另一种级别的“难”。屏风可以拆开修,修好了再组装。这根梁是整个洞的脊梁,拆了,洞就可能塌。
他们退出村委会窑洞,在平台上坐下。平台边缘的栏杆早就朽烂了,坐在那里,脚下就是五十米深的悬崖。风从谷底卷上来,带着湿冷的寒意,吹得人手脚冰凉。
秦则铭拿出林栖梧给的资料,对照着眼前的实际情况。资料上说云顶村还有几位老人留守,但他们在谷底没看见人,在村里也没看见人。整个村子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坟墓,只有风和时间的呜咽。
“先测绘吧。”他说,“把结构搞清楚,把损坏情况记录下来。然后……再想办法。”
沈颂时点头。他打开画具箱,拿出速写本和炭笔,开始画眼前的景象——崖壁,窑洞,朽烂的木平台,远处连绵的铁锈红山峦。画得很专注,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在和这片死寂对话。
秦则铭也开始工作。他拿出激光测距仪,测量洞的尺寸,梁的尺寸,裂缝的尺寸。又用湿度计测木头的含水率,用敲击锤听木头内部的空鼓声。数据一条条记录在本子上,冷静,客观,像在做一道无解的数学题,但依然要把步骤写清楚。
太阳渐渐西斜。阴影从谷底爬上来,吞没了平台的一半。温度更低了,呼出的气变成浓白的雾。秦则铭的手冻得发僵,写字时笔都握不稳。沈颂时画完一张,搓了搓手,继续画下一张。
他们谁也没提“可能修不了”这件事。只是做着手头能做的事——测量,记录,画。像墨耘画那些图纸时一样,像叶青山画地形图时一样,像所有知道东西终将朽坏、但依然认真记录的人一样。
因为有些事,不是因为有把握才做,是因为必须做。
天快黑时,他们收拾东西,准备下山。秦则铭最后看了一眼那根裂开的梁,裂缝在昏暗中像一道黑色的伤口,横亘在洞顶,沉默地宣告着时间的胜利。
他转身,和沈颂时一起沿着小路往下走。台阶在暮色里更模糊了,得走得很小心。下到一半时,秦则铭忽然停住。
谷底,他们停车的地方,有光。
不是车灯的光,是火光——一团篝火,在空地上燃烧着。火边坐着几个人,影影绰绰的,看不清脸。
秦则铭和沈颂时对视一眼,加快了下山的脚步。下到谷底,走近了,看清了——
是三个老人。两个男的,一个女的,都穿着厚重的藏袍,脸上刻满了深深的皱纹,像干涸河床的裂痕。他们围坐在篝火边,火上架着一个铁壶,壶里煮着茶,茶香混着松枝燃烧的烟味,在冰冷的空气里飘散。
看见秦则铭和沈颂时走近,三个老人都抬起头。他们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很亮,是一种经过漫长岁月沉淀后的、清亮而平静的光。
其中一个老人站起身。他个子不高,背有些驼,但站得很稳。他用生硬的汉语问:“你们是……来修房子的人?”
秦则铭点头:“是。您是……”
“我是云顶村的村长。”老人说,“我叫多吉。”
他顿了顿,看着秦则铭,又看看沈颂时,然后说:“我们等你们,等了三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