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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 10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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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出岩下村时,槐树的花已经谢了。
淡黄绿色的小花落了一地,混在青石板缝的泥土里,被晨露打湿,粘成细碎的、几乎看不见的斑点。风从山谷那头吹过来,带着刚割过的青草的气息,带着远处炊烟的微涩,带着初夏清晨特有的、清凉的湿润。车轮碾过落花,没有声音,只有轮胎压过石板时轻微的摩擦声,沙沙的,像某种缓慢的告别。
秦则铭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路还是那条路,土路,被夏天的雨水冲出了车辙,又被车轮反复碾压,形成两道深深的、光滑的沟。路两边是土墙,墙头上长着野草,草叶上挂着露珠,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墙后面是院子,院子里有树,有井,有晾衣绳,绳上挂着衣服——蓝布衫,灰裤子,在风里轻轻晃。
副驾的窗户开着,沈颂时手肘架在窗框上,看着窗外。他的头发在风里被吹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他没去拨,只是看着,看着土墙,看着野草,看着晾衣绳上的衣服,看着那些在晨光里渐渐清晰的门窗、屋檐、烟囱。他的画具箱放在脚边,箱子上沾着泥点,是昨天去红土坡看油坊修复进度时蹭的。箱子没关严,露出里面炭笔和颜料管的轮廓。
后座上堆着东西。不是行李,是工具——激光测距仪装在一个铝箱里,箱子上贴着工作室的槐树叶标签;三维扫描仪拆成部件,用泡沫包好,塞在一个登山包里;还有几个硬壳文件夹,里面是岩下村、红土坡、云顶村的所有资料,图纸,照片,数据报告,装订成册,封面是统一的灰蓝色。文件夹上面压着几本书,最上面是秦则玥的《修东西的人》,书页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陆青崖和秦则玥坐在后座两边,中间隔着那些工具和资料。陆青崖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地图和路线规划。秦则玥手里拿着个笔记本,正在核对清单——工具带齐了吗,资料带全了吗,药品、食物、水,都备够了吗。她核对得很仔细,每划掉一项,就轻轻点一下头。
车子开到村口。槐树在右后方,祠堂在更后面,屏风的心跳声已经听不见了,被引擎声和风声盖住。但秦则铭知道它还在跳,4.2赫兹,缓慢,稳定,像岩下村自己的脉搏,像时间走过时留下的、有温度的痕迹。
村口的路牌换了。不再是简单的“岩下村”三个字,是块木牌,刻着“岩下村传统村落保护区”,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乡村记忆保护示范点”。牌子的右下角,依然是那片槐树叶。牌子旁站着几个人——孙婆婆,白露寒,江澈,还有李川。他们是来送行的,但又不像送行,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东西。
秦则铭停下车,但没有熄火。引擎低低地轰鸣着,像某种不安的、急于出发的动物。
孙婆婆走过来,手里提着个布袋子。她从车窗递进来,布袋子沉甸甸的,散发着豆腐的温热和清香。“路上吃,”她说,“刚做的豆腐干,能放几天。”
秦则铭接过,放在副驾脚边。沈颂时伸手碰了碰布袋,布料粗糙但干净,还带着灶台的温度。
白露寒递进来一个小布包。“针线,”她说,“还有几块布,万一衣服破了,自己补。”
江澈递进来的是一个小药包,里面是几种常见的草药,每种都包成小包,贴上标签。“预防水土不服的,”他说,“煮水喝。”
李川没递东西,只是站在车窗边,看着秦则铭和沈颂时,看了几秒,然后说:“秦老师,沈老师,等我毕业了,能去你们那儿吗?”
秦则铭看着他。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眼睛里有一种熟悉的、明亮的光——是对手艺的敬畏,是对记忆的珍视,是对“修东西”这件事近乎本能的向往。三年前,这双眼睛还只看得见村外的世界;现在,它看见了更远的东西——那些快要消失的村落,那些快要被遗忘的记忆,那些需要人去修、去记、去传的东西。
“能。”秦则铭说。
李川笑了,笑得露出牙齿,年轻,坦诚,充满希望。他退后一步,挥了挥手。
车子重新启动,缓缓驶出村口。后视镜里,那几个人影越来越小,槐树越来越远,祠堂的屋顶最后消失在土墙的拐角处。岩下村在晨光里渐渐退去,像一幅慢慢卷起的、泛黄的画卷,但那些细节——槐树的花香,屏风的心跳,孙婆婆的豆腐,白露寒的针线,江澈的草药,李川眼中的光——都留在了车里,留在了工具和资料里,留在了记忆里。
路开始爬坡。土路变成了砂石路,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密的、持续的咯吱声。引擎声音大了些,秦则铭换到二档,油门稳住,车子稳稳地向上爬。坡不陡,但长,弯弯曲曲地盘上山腰。从山腰往下看,岩下村变成了一片土黄色的屋顶,簇拥在槐树周围,安静,微小,但坚定地存在着。
陆青崖在后座敲着键盘。他在更新数据库——把岩下村最新的监测数据上传云端,把屏风心跳传感器的读数做备份,把参观人数、收入、支出做成图表。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快速滑动,屏幕上的曲线和数据不断刷新。
秦则玥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她没说话,只是看着,看着山路两边的岩石和灌木,看着更远处连绵的、铁灰色的山脊。她的包里装着新的项目资料——是秦怀远寄来的那个古村落的前期报告,还有她自己的调研笔记。她会在下一个服务区下车,坐大巴回省城,然后飞北京,继续跑《修东西的人》的宣传,同时准备新的项目申请。
但此刻,她还在这里,在车里,在这条路上,和哥哥、和沈颂时、和陆青崖一起,完成最后一次岩下村出发的旅程。
沈颂时从画具箱里拿出速写本和炭笔。他没画窗外,没画路,画的是车里——画秦则铭握着方向盘的侧脸,下巴绷着,眼睛专注地看着前方;画后视镜里陆青崖盯着屏幕的专注神情;画秦则玥望向窗外的沉静侧影;画堆在后座上的工具和资料,那些铝箱、文件夹、书籍,在颠簸中微微晃动。
他画得很快,线条简练但准确,抓住了每个人在旅途中的状态——专注,安静,各司其职,但又在同一条路上,奔向同一个方向。
车子翻过山脊,开始下坡。视野突然开阔,前方是一片广阔的戈壁滩,地面是铁锈红的砂土,在晨光里泛着温暖的光泽。远处的地平线是锯齿状的山峦,山顶还有残雪,在蓝得发白的天空下显得异常清晰。
秦则铭换到空挡,让车子滑行了一段。风从敞开的车窗涌进来,带着戈壁滩干燥的、微咸的气息。引擎声低下去,车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声,轮胎压过砂土的沙沙声,和炭笔在纸上划过的细微声响。
沈颂时画完了最后一笔,合上速写本。他看向秦则铭:“还有多远?”
秦则铭看了眼仪表盘上的里程表:“三百公里。但路况未知,可能更久。”
“下一个村子叫什么?”
“报告上叫‘白石沟’。但当地老人说,原来的名字是‘白鹰崖’,因为崖壁上曾经有白鹰筑巢。后来鹰没了,名字也慢慢被人忘了。”
沈颂时没再问。他重新看向窗外,看着那片广阔的、铁锈红的戈壁滩,看着远处锯齿状的山,看着更远处看不见的、需要他们去的地方。
陆青崖抬起头,把笔记本电脑转向秦则铭:“秦哥,白石沟的卫星图调出来了。村子建在崖壁上,和云顶村类似,但规模更小,损坏更严重。唯一完整的建筑是一座小庙,庙里有壁画,但被烟熏得很厉害。交通……几乎没有路,最后十公里可能需要步行。”
秦则铭扫了一眼屏幕。卫星图分辨率不高,但能看出村子的轮廓——几十个黑点散落在崖壁上,像被随意抛洒的棋子。庙在村子的最高处,一个小小的方形轮廓。周围是陡峭的崖壁和深谷。
“资料呢?”他问。
秦则玥打开文件夹,抽出一份报告:“前期调研报告,是当地文化站的一个工作人员写的,很粗略。他说,村里还剩三位老人,平均年龄七十八岁。小庙的壁画是清代的,题材是本地山神和狩猎场景。但庙的屋顶塌了一半,壁画被雨水和烟熏损坏严重。他建议……抢救性记录,但修复可能性很小。”
她把报告递给秦则铭。秦则铭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接过报告,快速浏览。报告写得简单,但字里行间能看出那个工作人员的无力——他看见了东西在坏,但没能力修,只能记录,只能建议,只能等待“上面”派人来。而“上面”一直没来。
现在,他们来了。
不是“上面”,是一辆车,四个人,一些工具,一些资料,一种“想去看看,能修一点是一点”的念头。
秦则铭把报告递给沈颂时。沈颂时翻看,目光停在最后一句:“此庙若再不修复,恐三年内将完全坍塌,壁画亦将不复存在。”
三年。和他们来岩下村的时间一样长。三年前,屏风也快塌了,墙也快歪了,字也快看不清了。现在,屏风在呼吸,墙是直的,字又看得见了。
三年后,白石沟的小庙会怎样?壁画会怎样?那三位老人会怎样?
不知道。但要去看看。要去试试。
车子驶下最后一个坡,开上戈壁滩的平地。路消失了,只剩下车辙印,很多条,纵横交错,像大地的皱纹。秦则铭选了一条看起来最新、最深的车辙,跟着它往前开。车速不快,二十公里左右,车轮压过砂土和碎石,车身微微摇晃,像船在平静的海面上航行。
秦则玥看了眼时间:“下一个服务区还有八十公里。我在那里下车。”
秦则铭点头。他看了眼后视镜,妹妹的脸在镜子里显得很小,但眼神很亮,是那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要去哪里的亮。三年前,她还是意大利建筑学院的学生,现在,她是《修东西的人》的作者,是工作室的协调者,是记忆保护的实践者。她长大了,但有些东西没变——那种对老房子、老手艺、老记忆的好奇和珍视,那种“想把故事传下去”的执着。
车里又安静下来。陆青崖继续处理数据,秦则玥继续看资料,沈颂时继续看窗外,秦则铭继续开车。各做各的事,但又在同一条路上,奔向同一个方向。
窗外,戈壁滩无边无际。天空是一种澄澈的、近乎透明的蓝,没有云,只有太阳渐渐升高,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热。远处的山在热浪里微微晃动,像海市蜃楼。偶尔有旋风卷起砂土,形成细小的、旋转的尘柱,在旷野里移动,然后消散。
时间在车轮下流逝。里程表上的数字一点点增加:五十公里,一百公里,一百五十公里。路况时好时坏,有时是平坦的砂土,有时是裸露的碎石,有时要绕过干涸的河床,有时要冲过浅浅的沙地。秦则铭开得很稳,不急不躁,像在完成某种仪式——用车轮丈量土地,用眼睛观察世界,用双手去触碰那些快要消失的东西。
沈颂时忽然开口:“墨耘的刻刀,带了吗?”
秦则铭点头:“带了。”
在工具箱的最底层,用软布包着,和那把叶临川爷爷的刻刀放在一起。两把刀,两个人,两个时代,但做着同一件事——在木头上留下痕迹,在时间里留下印记。
“到了白石沟,”沈颂时说,“我想看看那些壁画。被烟熏过的,颜色应该……很特别。”
秦则铭知道他在想什么——不是想看“损坏”,是想看损坏下的“真实”。烟熏、水渍、剥落,这些不是瑕疵,是时间走过的痕迹,是故事的一部分。就像屏风上的裂缝,就像红土坡墙体的歪斜,就像云顶村岩体的剥落。修东西,不是要把这些痕迹抹掉,是要理解它们,尊重它们,让它们继续成为故事的一部分。
“好。”秦则铭说。
后座,秦则玥合上资料,看向窗外。她轻轻吸了口气,然后说:“哥,沈哥,陆哥,我到了。”
前方,戈壁滩的边缘出现了一个小点,渐渐清晰——是一个简陋的服务区,几间平房,一个加油站,一根旗杆上挂着褪色的旗子。旁边停着几辆大货车,司机在阴凉处休息,抽烟,聊天。
秦则铭把车开进服务区,停在加油站旁。他熄了火,引擎声停下,车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秦则玥解开安全带,拿起自己的背包。她看向秦则铭,又看向沈颂时,然后说:“书的事,宣传的事,新项目申请的事,我都会跟进。你们……路上小心。”
秦则铭点头:“你也是。”
沈颂时也点了点头。
陆青崖从电脑前抬起头:“则玥姐,数据同步我都设置好了,你那边随时能访问。”
“好。”秦则玥推开车门,下车。她站在车边,最后看了眼车里——秦则铭在驾驶座,沈颂时在副驾,陆青崖在后座,工具和资料堆在中间。这辆车,这三个人,这条路。
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向服务区里的大巴售票处。步伐很稳,背挺得很直,像一棵正在成长的树。
秦则铭看着她走进平房,然后重新发动车子。引擎轰鸣起来,车子缓缓驶出服务区,重新开上戈壁滩。后视镜里,服务区越来越小,秦则玥的身影早已看不见,只有那几间平房,那根旗杆,那几辆货车,在热浪里微微晃动,然后消失在扬起的尘土后面。
车里少了一个人,但工具和资料还在,刻刀还在,画具箱还在,速写本还在,记忆还在,路还在。
秦则铭换到三档,油门踩下去一点,车速提上来。风更大了,从车窗灌进来,吹动沈颂时的头发,吹动后座资料夹的页角。陆青崖关掉了笔记本电脑,他也看向窗外,看着无边无际的戈壁滩,看着远处锯齿状的山,看着更远处看不见的白石沟。
沈颂时重新拿出速写本,但没画。他只是看着前方,看着路——如果还能叫路的话——在戈壁滩上延伸,车辙印消失在视野尽头,和地平线融为一体。路那边是什么?是白石沟,是那座快要塌掉的小庙,是那些被烟熏的壁画,是那三位老人。再远呢?是更多的村子,更多的老房子,更多的快要消失的记忆,更多需要修、需要记、需要传的东西。
路没有尽头。只要还有东西在坏,只要还有人在乎,只要还有人想修,路就没有尽头。
而他们,就在这条路上。
秦则铭的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沈颂时的画具箱在脚边微微晃动。后座上,工具和资料在颠簸中发出细碎的碰撞声。窗外,戈壁滩在车轮下向后掠去,天空在头顶无限伸展,远山在热浪里沉默地矗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