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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 10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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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进岩下村时,天刚下过雨。
路面湿漉漉的,积着浅浅的水洼,映出灰白的天和路旁槐树摇晃的影子。车轮碾过水洼,水花溅起来,泼在两侧的土墙上,留下深色的湿痕。墙还是土坯墙,但墙面新抹了层石灰,白得有些刺眼,在雨后的光线里泛着湿润的光。
秦则铭放慢车速。路两边多了些东西——不是新房子,是牌子。木制的牌子,钉在墙上或立在路边,上面刻着字:“传统土坯工艺展示点”“古槐树观景台”“手工艺体验坊”。牌子做得很朴素,字体是手刻的,边缘没打磨,保留着刻刀的痕迹。牌子右下角都有一个小小的图案——是槐树叶,和祠堂门口那块工作室牌子上的一模一样。
沈颂时坐在副驾,手肘架在车窗框上,看着窗外。他头发比三年前长了点,在脑后扎了个短短的小揪,露出清晰的下颌线。脸上多了些细纹,在眼角,在嘴角,是笑出来的,也是晒出来的。他手里转着支笔——不是画画用的笔,是普通的圆珠笔,在指间灵活地转着圈。
车子开到祠堂门口。槐树还在那里,但树下的空地变了——铺了青石板,整齐,但石板缝隙里长了青苔,绿茸茸的。石板上摆了几张长椅,木头的,看起来是新的,但做旧了,漆成暗褐色,有些地方故意磨出了木纹。椅子上坐着人,不是村里的老人,是年轻人,二十出头,背着双肩包,拿着相机或手机,在拍照,在聊天,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村子里依然清晰。
祠堂的门开着。屏风还在里面,但屏风前围了一圈矮栏杆,是铁的,漆成黑色,不高,只到膝盖。栏杆上挂了个小牌子:“请勿触摸”。屏风亮着,光还是从莲池漫到风纹,蓝光沿着刻痕流动,频率稳定,4.2赫兹,像巨大的、缓慢的心跳。几个年轻人站在栏杆外看,仰着头,屏风的光映在他们脸上,蓝幽幽的。
秦则铭停好车,和沈颂时下车。刚站稳,祠堂里跑出个人——是小川。不对,现在不能叫小川了,该叫李川。他十九岁了,个子蹿得很高,比秦则铭还高一点,肩膀宽了,脸还是少年的轮廓,但眼神沉稳了些。他穿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胸前别着个徽章,徽章上是槐树叶的图案。
“秦老师!沈老师!”李川跑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笑,“刚接到则玥姐电话,说你们今天到。怎么不提前说,我去村口接你们。”
“认得路。”秦则铭说,目光扫过李川胸前的徽章,“这是?”
李川低头看了眼徽章,笑容更大了:“工作室的徽章。则玥姐设计的,所有正式成员都有。我现在是……技术助理,假期回来帮忙。”
“上学呢?”沈颂时问。
“省建筑学院,古建筑保护专业。”李川说,声音里有种年轻人特有的、带着点骄傲的认真,“大二了。暑假回来跟陆哥学测绘,跟江哥学基础木工,偶尔还给参观的人讲解屏风的故事。”
他说“屏风的故事”,不是“屏风的历史”。秦则铭注意到了这个用词。故事,意味着有细节,有情节,有情感,而不仅仅是年代、工艺、价值这些干巴巴的数据。
祠堂里又走出一个人——是陆青崖。他也变了,不是外貌,是气质。三年前那个刚毕业的、眼睛里闪着兴奋光芒的年轻人,现在眉宇间多了些沉稳,但那股专注的、刨根问底的眼神还在。他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看见秦则铭和沈颂时,快步走过来。
“秦哥,沈哥。”他把平板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曲线图和数据,“屏风的心跳装置,我做了升级。原来的LED光脉冲是模拟的,现在我在木头内部装了微型振动传感器,直接采集真实的木头振动频率,用这个频率驱动光脉冲。所以现在屏风的光,是它真实的心跳。”
秦则铭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曲线平稳,频率稳定在4.0到4.3赫兹之间,有微小的波动,但整体规律。“木头还活着。”他说。
“活着。”陆青崖点头,“而且,因为装了传感器,我们可以监测木头健康状况。湿度,温度,虫蛀风险,数据实时上传云端。一旦有异常,系统会自动报警。”
沈颂时看向屏风。光还在流动,但仔细看,能看出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变化——光的亮度,流动的速度,颜色的深浅,都在随着木头的真实振动微微调整。不是机械的重复,是真实的、活着的脉动。
“参观的人多吗?”秦则铭问。
李川抢着回答:“多!周末最多,一天能有五六十人。平时少些,但也有二三十。都是看了网上的文章或纪录片来的。我们按则玥姐定的规矩——每天最多接待八十人,分批进,每批不超过十五人,参观时间不超过二十分钟。要预约,不接待临时来的大巴团。”
他说得很流利,显然是重复过很多次了。秦则铭想起三年前,岩下村一年也来不了八十个外人。现在一天最多八十人,还要预约。
“村里人怎么看?”沈颂时问。
李川和陆青崖对视一眼。陆青崖说:“一开始不太习惯。孙婆婆嫌吵,白露寒嫌人多。但后来……村里有了小卖部,孙婆婆的豆腐成了特产,白露寒的绣品有人买,老人有了收入,态度就变了。现在孙婆婆还会主动给参观的人讲屏风修复那天的故事,讲得比我们还细。”
正说着,孙婆婆从祠堂后屋出来。她看见秦则铭和沈颂时,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手里还拿着块抹布。她老了,背更驼了,但眼睛还亮,走路也稳。
“回来了?”她问,声音有点哑。
“回来了。”秦则铭说。
孙婆婆盯着他们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好。回来就好。”
她没说别的,转身又回了后屋。过了一会儿,端出两碗豆腐脑,白嫩嫩的,撒了葱花和酱油。“刚做的,吃。”
秦则铭和沈颂时接过碗,就站在祠堂门口吃。豆腐脑还是那个味道,豆香浓,酱油咸鲜,葱花提味。孙婆婆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吃,看了一会儿,说:“上个月,省里来了领导,说要评什么‘示范村’,要给钱。槐老人说,钱可以要,但规矩不能改——一天最多八十人,屏风前必须拦栏杆,村里不能开饭馆客栈。领导说这不行,要‘充分开发’。槐老人说,那就不要钱。”
“后来呢?”沈颂时问。
“后来钱还是要了。”孙婆婆说,“但规矩没改。槐老人说,钱是给修东西用的,不是给拆东西用的。屏风要修,老房子要修,路要修。但不能为了钱,把村子变成……他说了个词,我没记住。”
“主题公园。”陆青崖接话。
“对,主题公园。”孙婆婆点头,“他说,村子就是村子,人住的地方,不是给人看的地方。可以让人来看,但不能让人住不了。”
秦则铭吃完了豆腐脑,把碗还给孙婆婆。“槐老人呢?”
“在红土坡。”李川说,“江哥的母亲去年走了,江哥把老宅完全改成了中医文化展示馆,槐老人去帮忙整理药材资料,住了两个月了。”
正说着,一辆摩托车从村口开进来。骑车的是叶临川,她没怎么变,还是短发,还是那件军绿色帆布包,只是脸上多了些风吹日晒的痕迹。摩托车后座绑着个大纸箱,用绳子捆得结实。她在祠堂门口刹住车,摘下头盔,看见秦则铭和沈颂时,嘴角扯出个很淡的笑。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秦则铭说。
叶临川下车,解开绳子,把纸箱搬下来。箱子很沉,她搬得有点吃力,陆青崖赶紧过去帮忙。两人把箱子抬进祠堂,放在墙角。叶临川用刀划开胶带,打开箱子——里面是书。
不是一本,是一摞,崭新的,封面是浅灰色的布纹纸,上面印着书名:《修东西的人》。书名下面是副标题:“岩下村、红土坡、云顶村的记忆修复实践”。作者署名:秦则玥。
“则玥的书,刚印出来的。”叶临川拿起一本,递给秦则铭,“出版社寄了五百本过来,这一箱是第一批。则玥说,先放祠堂,来参观的人如果想买,可以在这里买。收入……她说要成立个基金,用于偏远村落的紧急修复。”
秦则铭接过书。书不厚,但装帧讲究,纸张厚实,翻开能闻到油墨和纸浆的清香。他翻开扉页,上面印着一段话:
“这本书记录的不是如何修东西,是为什么修东西。记录的不是物,是人——那些在时间里快要被遗忘的人,那些想把记忆留住的人,那些相信有些东西值得修、值得记、值得传下去的人。”
下面是秦则玥的签名,和她写的一行小字:“献给所有修东西的人”。
沈颂时也拿起一本,翻到中间。书里有照片——屏风修复时的照片,墙体扶正时的照片,云顶村暴雨中的照片,还有很多人的照片:槐老人,孙婆婆,白露寒,江澈,叶临川,陆青崖,李川,周砚,许清如,陈墨,李砚……还有秦则铭和沈颂时。照片都是黑白的,但拍得很有质感,人物脸上的皱纹,手上的老茧,工具上的锈迹,都清晰可见。
文字部分不是学术论文,也不是抒情散文,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平实但有温度的文字。记录技术细节,也记录人的故事;记录成功,也记录失败;记录那些“修好了”的瞬间,也记录那些“可能修不好了”的挣扎。
秦则铭合上书,看向叶临川:“则玥呢?”
“在北京。”叶临川说,“书出版了,她在跑宣传——讲座,签售,媒体采访。她说下个月回来,要在祠堂办个小小的发布会,请村里所有人参加。”
正说着,又一辆车开进村子——是辆小货车,车身上印着字:“红土坡传统手工艺研学基地”。车在祠堂门口停下,驾驶室跳下一个人,是江澈。
他变了。三年前那个因为母亲病重而憔悴沉默的年轻人,现在脸上有了血色,眼神明亮,走路带风。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式上衣,手里提着个大布袋,看见秦则铭和沈颂时,他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很温和、很扎实的笑。
“秦哥,沈哥。”他走过来,把手里的布袋放在地上,“红土坡那边刚收了一批药材,我挑了些好的,带过来给孙婆婆入药。”
他打开布袋,里面是各种晒干的草药,捆成小把,贴着标签。秦则铭认出一些——黄芪,当归,党参,还有几种不认识的。
“药铺呢?”沈颂时问。
“修好了。”江澈说,“完全按原来的样子修的,连药材柜上的金粉字都重新描了。现在不只是药铺,是展示馆——展示传统中药文化,也展示我爷爷和我父亲的故事。有老人在那里坐诊,不收钱,只收药材或手工品。来的大多是附近村里的老人,他们信这个。”
“油坊呢?”秦则铭问。
“也修好了。”这次是叶临川回答,“周砚带人修的,榨油机完全复原,能用。现在红土坡有个‘传统工艺体验项目’——游客可以亲自榨油,榨出来的油可以买走。油不多,但真,贵,买的人还不少。收入……一部分给村里老人做养老金,一部分存进则玥说的那个基金。”
她顿了顿,补充道:“周砚现在专职做这个——传统机械修复。他成立了工作室,专接老机器、老工具的修复。他说,是跟你们学的——修东西,不是修物,是修记忆,修手艺,修一种活法。”
祠堂里又进来几个人——是参观的年轻人。他们在屏风前驻足,仰头看,低声议论。李川走过去,开始讲解——讲解屏风的来历,讲解墨耘的故事,讲解修复的过程,讲解“修复如示”的理念。他讲得流畅,但不时会插进自己的话:“我小时候,屏风还是坏的……”“秦老师和沈老师来的时候……”“那天屏风第一次亮起来……”
年轻人们听着,有的点头,有的拍照,有的在本子上记。他们脸上的表情——好奇,敬佩,感动,都有。这是屏风的故事在继续传播,岩下村的记忆在继续流传。
秦则铭和沈颂时退出祠堂,走到槐树下。雨完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照在槐树叶子上,叶子上的水珠闪着细碎的光。风一吹,水珠落下来,像一阵短暂的、清凉的雨。
“去看看老屋?”沈颂时说。
两人往老屋走。路还是那条路,但路边多了些花草——是孙婆婆种的,指甲花,太阳花,还有几丛薄荷,绿油油的,在雨后的空气里散发着清凉的香气。老屋的门虚掩着,推开门,屋里很干净,显然经常有人打扫。窗台上的薄荷还在,长得更茂盛了,几乎要把整个窗台占满。桌上的图纸换了——不再是云顶村的草图,是一些新的图纸,是李川的作业,是陆青崖的新方案,是秦则玥的书稿修改意见。
屋里多了些东西——墙上有幅画,是沈颂时三年前画的那幅《长路》,现在装了框,挂在正对门的墙上。画下面有张小桌子,桌上摆着那根麻绳编的同心结,装在玻璃罩里。旁边是那把墨耘的刻刀,也装在盒子里。还有几本书——秦则玥的《修东西的人》,还有几本关于古建筑保护、传统工艺、文化遗产的专业书。
这间屋子,现在不只是他们住的地方,是工作室的资料室,是来访者的接待室,是记忆的储藏室。
秦则铭在床边坐下。床单是新的,蓝白格子的棉布,洗得发软,有阳光的味道。沈颂时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窗外,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远处有孩子在跑,笑声清脆。更远处,村口的路延伸出去,消失在山的拐弯处。
“三年了。”沈颂时说。
秦则铭点头:“三年了。”
三年前,他们第一次来岩下村,屏风是坏的,墙是歪的,村里只有老人。三年后,屏风在呼吸,墙是直的,村里有了年轻人,有了参观者,有了书,有了基金,有了传承。
但有些东西没变——槐树还在那里,屏风的心跳还在那里,孙婆婆的豆腐脑还是那个味道,白露寒的绣品还在绣,江澈还在整理药材,叶临川还在修东西,陆青崖还在搞技术,秦则玥还在写书,李川还在学习。
而他们,还在路上。
外面传来摩托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停在老屋门口。是邮递员,手里拿着个快递信封。“秦则铭老师!有您的快递,北京来的。”
秦则铭接过信封。寄件人地址是文化遗产研究院,寄件人是秦怀远。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份文件——是新的项目邀请,关于一个更偏远的、快要消失的古村落,需要前期调研和评估。文件里夹着一张便签,是秦怀远的笔迹:“这个项目,我觉得适合你们。有时间看看。”
沈颂时走过来,看了眼文件,没说话。
秦则铭把文件收好,放回信封里。他看向沈颂时:“想去吗?”
沈颂时看着窗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想去吗?”
秦则铭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屋里的那幅画,看向那根麻绳,看向那把刻刀,看向窗外的槐树,看向远处的山。
然后他说:“想去。”
不是必须去,不是应该去,是想去。想去看更多的老房子,想去看更多的快要消失的记忆,想去修更多能修的东西,想去记更多值得记的故事。
因为修东西的路,没有终点。因为记忆的传承,没有尽头。因为只要还有东西在坏,只要还有人在乎,只要还有人想修——
路,就要走下去。
沈颂时转过身,看着秦则铭。他的眼睛在窗边的光线里很亮,亮得像把这三年的路都装进去了,亮得像把未来可能要走的所有路也都装进去了。
“那就去。”他说。
很简单,很直接,像三年前在云顶村的暴雨里,像在岩下村的槐树下,像在所有需要做决定的时刻一样。
秦则铭点头。
屋外,阳光完全出来了,照在湿漉漉的村子里,照在青石板上,照在槐树叶上,照在祠堂的屋檐上,照在屏风透过门洞漏出的蓝光上。
远处,有车在发动,有孩子在笑,有老人在说话。
近处,槐树在风里沙沙响。
屏风在呼吸。
而他们,站在老屋里,站在三年的终点,站在新路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