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魁刀 南秋漫 ...
-
南秋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学士路的霓虹灯在她眼中化作模糊的色块,像是被雨水晕开的颜料。
她不想回学校,不想回宿舍,却也不知道该去哪里。胃袋里沉甸甸的食物让她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但那种饱胀感依然填不满胸腔的空洞。
为什么今天一切都这么糟糕?
为什么那个洗碗工也没来呢?
这是她今天唯一的期待了。
南秋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癖好。
她是在偶然间发现的。那天她刚完成任务,手上的血腥味怎么洗都洗不掉,她讨厌血沾在身上的感觉,急需用其他气味覆盖。拐过街角时,她看见了那家小店。小窗口里,一双白净结实的手戴着橡胶手套洗盘子。
水流哗哗冲刷着瓷盘,泡沫在灯光下堆叠,折射出彩虹般的光。
那个晚上,洗碗工洗了多久,她就在那里吃了多久。
后来这成了南秋的习惯。每次任务结束后,她都会去那家店,坐在能看到洗碗窗口的位置。那些机械而规律的动作,干净得发亮的餐具,能让她暂时忘记自己手上永远洗不净的血腥味。
其实她一点食欲都没有,胃已经撑到极限,但她停不下来。每一次任务结束后都是这样——身体像个无底洞,怎么也填不满。就像现在,她明明刚在那家店吃过,却还是拐进了便利店。
“要关东煮,全部。”
店员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还是照做了。南秋站在柜台前就开始吃,滚烫的汤汁烫伤了她的舌头,但她感觉不到痛。萝卜、鸡蛋、竹轮……她机械地咀嚼着,吞咽着,直到纸杯见底。
她继续茫然地在学士路的各个店铺搜刮,而后站在路边狼吞虎咽。一边吃一边查看手机,她本来以为关机那么久,会有人找自己,但除了一堆促销信息外,没有任何新消息。
看到这里,南秋更加猛烈地吞咽起来,奶油、炸鸡、奶茶……她往嘴里塞着各种食物,直到胃部传来尖锐的疼痛,她开始控制不住地呕吐起来。
奶油从嘴角溢出,混合着胃酸的恶臭。南秋跪在巷子深处的阴影里,炸鸡块和奶茶的混合物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呕——”
巷子里的流浪猫□□呕声惊动,绿眼睛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随即消失。
南秋喘着粗气,用手背胡乱擦了擦嘴。
胃真的好疼,但不够。
永远不够。
南秋跌跌撞撞地找到一台自动售货机,买了七八瓶饮料,这次她很聪明地避开了酒精,这是她唯一保留的理智——上次喝完酒断片被孟先生处罚紧闭一个月的教训,她不会再犯了。
液体灌入喉咙,碳酸气体在喉咙里炸开时,她终于感到一丝活着的实感。南秋又失控地继续往嘴里塞炸鸡,油脂顺着嘴角流下,在路灯下泛着病态的油光。最后实在吃得太多,她彻底站不起来了,只能开始催吐。手指深深插入喉咙,因为太用力,没注意到胳膊上的伤,这会儿南秋只觉手臂疼得要死。
“该死。”
南秋暗骂一声,卷起黑色冰袖,布料黏在伤口上,撕开时带起一阵尖锐的疼痛。一道新鲜的血痕狰狞地横贯手臂,伤口边缘的皮肉外翻,像是被什么利器划伤的。她盯着那道伤口,想起今晚任务中的意外。
这是她职业生涯中第一次失手。
跟踪那个傀儡的三天里,南秋摸清了对方的所有习惯。她不得不承认,那傀儡确实漂亮——只是可惜,不是人。
南秋暗自腹诽,真不知道为什么孟先生偏偏对这些傀儡情有独钟。南秋还记得,上次那个目标临死前抱着她的腿哭得梨花带雨。南秋真的心软了,差点下不去手。
如果目标长得丑一点,或者是个男人该多好啊,那事情就简单多了。
也许是同类死得太多,这次的目标格外警觉,藏身之处换了又换。
它很狡猾,但还不够狡猾——至少在南秋眼里是这样。
南秋是猎杀傀儡的职业杀手,再狡猾的猎物也逃不过她的刀,她对此有百分百的自信。这次行动本该万无一失,却在最后关头被那个戴面具的混蛋毁了一切。
想到那张面具,南秋就来气。劣质黑色皮革上画着夸张的笑脸,嘴角咧到耳根,眼睛是两个空洞的三角。那人戴着它,像个从廉价恐怖片里跑出来的龙套。任谁见了,都会忍不住发笑。
但一看到自己的伤口,她就笑不出来了。
南秋自诩下手狠厉,可对方比她更狠、更快、更精准。每一刀都像计算过千百遍,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她的一切反应都在预料之中。
只是三招过后,南秋就知道自己遇到了硬茬子。
——这家伙到底什么来头?
是目标的保镖?不可能,那个凶偶不可能有这种级别的保护。
更何况,那人还是个傀师。
虽说杀了那么多傀儡,但直面傀师本人——这还是头一遭
南秋对傀师并无好感,凶偶不就是这帮人搞出来的吗,能将活人生魂禁锢在木偶之中的,会是什么好东西。
南秋的指尖无意识地抵住心口,为了一己私欲,将傀丝扎进无辜者的血肉,害的别人家破人亡,性命不保的,会是什么好东西。
先前交手的情景在脑中闪回。
对方很强大,南秋故意卖了个破绽,硬挨一刀才换来反击机会。匕首刺进对方肋下时,触感却像扎进胶泥里。面具人连哼都没哼,只是歪了歪头,那张似笑非笑的傩面越发瘆人。
“魁刀现,傀儡灭。阴阳变,残魂结。”
“听闻魁刀,是这世上唯一可斩傀丝,杀傀儡的刀,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那人轻笑了一声,机械般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你就是这一代的魁手吧?看得出来,孟慈生确实下血本了。”
听到孟先生的名字,南秋心头一紧。她二话不说又是一刀劈过去,这次直奔咽喉。可刀刃却只削落几缕发丝——对方后仰的姿势诡异至极,膝盖不弯,腰不折,上半身像被无形丝线吊着往后拉。
就在那一瞬间,南秋看清了空气中若隐若现的傀丝。
她想都没想就调转刀锋,照着丝线连接处狠狠砍去。虽然从未与傀师正面交手,但这些年来她私下研究过无数典籍,很清楚傀师的命门所在——每根操控线都与傀师的神经直接相连。
要杀傀师,先断傀丝。
今日他主动送上门,正好可以拿来试试刀。
南秋眼神一冷,手中魁刀寒光再闪。
“嘶——”
这一击果然见效,刀锋过处,面具人右臂猛地一颤,关节发出不自然的咔哒声。可他非但没恼,反而低笑出声,“这位妹妹好身手!”
面具下的声音依旧轻佻,玩味中还带着几分欣赏:“要不要考虑跳槽?孟慈生开价多少?我们给你十倍?如何?”
“谁是你妹!”
南秋不想跟他废话,刀锋一转就要再上,可对方身形一晃,借着夜色瞬间拉开距离,等她追上去,面具人早没了踪影,连带着那个叫文音的傀儡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远处飘来最后一句:“这位妹妹你一定要好好考虑,我们后会有期。”
巷子里只剩下一片狼藉,和南秋一肚子无处发泄的火气。她咬了咬牙,低头看了眼刀尖,好歹伤到了那家伙的手。
对傀师来说,手就是命。伤了手,看他还怎么操控那些该死的傀丝。
她甩了甩刀上的血,死死盯着面具人消失的方向。在打架这件事上,南秋还从来没吃过这种亏。
——这事没完。
南秋靠在冰冷的墙面上,伤口渗出的血已经浸透了衣料。但比起身体上的疼痛,那个面具人的出现更让她心神不宁。
他怎么会知道孟先生?为什么对她的行动如此了解?最让南秋想不通的是,他明明是个傀师,却反过来保护一个凶偶?放任异化的东西混在人群里,他到底安的什么心?
南秋越想越烦躁,又吃了三个奶油蛋糕。甜腻的奶油糊在喉咙里,却怎么也压不下胸口那股莫名的空虚。
她一边往嘴里塞更多的蛋糕,一边打开手机。她得跟孟先生汇报一下。
南秋切换了页面,屏幕上跳出一个黑色软件,图标是只简笔乌鸦。这是组织内部的紧急联络通道,平时几乎用不上,只有遇到紧急重要的情况才会启用。
南秋先前从来没有用这个系统发过消息,都是通过钟无羿传话的。
她盯着那个黑色头像,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打不出一个字。
该怎么发呢?
“任务失败了,遇到面具人?”听起来像个拙劣的借口。
“有人知道您的底细?”这更像是在推卸责任。
她又突然想到:他睡得不好,向来不喜欢晚上被打扰。
算了,反正明天就要见面了,还是明天再说吧!
想到这儿,南秋突然来了精神。孟先生会怎么罚她呢?禁闭?禁食?南秋发现自己竟然在期待任何一种可能——哪怕是疼痛,只要是来自他的触碰,自己似乎就很满足。
这股兴奋劲还没持续多久,南秋转头看见地上自己吐的一滩秽物,顿时又蔫了。胃酸灼烧着喉咙,嘴里满是苦涩的味道。她突然开始讨厌自己:这样的自己,能配得上谁。
“南秋,你究竟在期待什么?”
黄色的路灯下,南秋的脸完全埋在阴影里,手臂上的鲜血流淌着,在路灯下呈现出诡异的橘红色,像稀释的果汁。她盯着那滩血迹出神,脑海中突然蹦出一个模糊的画面——小女孩打翻了草莓酱,有人一边轻声唠叨一边帮她擦拭干净。
这个突如其来的画面让南秋愣了一下。
“真是疯了……”她自嘲地摇摇头,把脸埋进掌心。
孤独太久,连这种虚幻的温暖都开始奢望了吗?
指尖触碰到伤口时,一种异样的冲动突然攫住了她。南秋开始使劲摁压伤口,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发黑,却又奇异地感到一丝解脱。
至少这痛楚是真实的,至少能证明她还活着。
指甲深深掐进皮肉时,她感到一种扭曲的快感。
南秋靠着冰冷的砖墙慢慢滑坐在地上。胸口堵得发慌,却流不出一滴眼泪。最后只能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干笑。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回应她的只有附近树上的乌鸦叫。
南秋仰头看过去,不知怎么,突然想起孟先生说过的话:
“乌鸦是死神的信使,它们在哪里聚集,哪里就有死亡。”
***
催吐完,南秋找了个隐蔽的桥洞,把背包里染血的绷带和衣服堆成一团。打火机“咔嗒”一声,火苗窜起,布料在火焰中蜷缩成灰烬,血腥味混着焦糊味在空气中弥漫。
简单包扎了伤口,她随手将长发扎成马尾,一系列流程过后,南秋觉得,自己又变回了那个正常的大学生。她摸了摸口袋,正准备回宿舍,却发现学生卡不见了。她下意识按住另一侧口袋里的刀柄,幸好,这个没丢。
南秋这几日去的地方太多了,根本没法限定校园卡丢落的范围,只能等明天再去补办一张吧。
至于现在——
她仰头看着宿舍楼。13层,对于普通大学生而言,爬楼梯都算费劲,但对于南秋而言,一面光溜溜的墙壁真的不算什么。孟先生的训练里,徒手攀爬是最基础的课程。
南秋活动了下手指,指关节处还有未愈的伤痕。她深吸一口气,抓住外墙的排水管,像只壁虎一样开始向上攀爬。夜风刮过耳畔,13层的高度在她眼中不过是13个需要征服的数字。
手指扣进砖缝,脚尖寻找着微小的凸起。五楼有个空调外机,九楼有段突出的装饰檐,这些都是绝佳的落脚点。
沉寂的夜色中,并没有人会注意,一个身影在墙面上快速移动。
没过一会儿,南秋就到了。
手指扣住窗台边缘,一个引体向上,身体轻盈地翻了上去。
这个时间点,舍友们都已经睡着了。她小心翼翼地翻过窗,虽然上头装了防跳楼装置,但她还是轻易钻了进去。
南秋屏住呼吸,脚尖轻轻点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正要走出阳台,突然听到一声轻响。南秋情急之下没有思考,下意识地抽出了外套里的短刀。
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就像她瞬间冷下来的眼神。
“你回来了。”
是小爱。
南秋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这是寝室,又不是什么危险地带。她默默收起刀子,挤出一个笑容:“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小爱和男朋友出去玩,已经三天没回寝室了,南秋原以为她直接提前回家过端午了,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出现。
她坐在床沿,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月光只能照到她抿紧的嘴唇。
南秋刚想解释自己只是在阳台透气,小爱却突然问道:
“南秋,你杀过人吗?”
黑暗中,南秋的笑容僵在脸上。她不动声色地将手移回藏刀的位置。
“小爱,你在说什么呢?”她的声音刻意放柔了些,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已经很晚了,明天还有早八,快睡吧。”
南秋二话不说爬上自己的床铺。床帘拉上的瞬间,她的表情立刻冷了下来。
连衣服也没换,南秋保持着半跪的警戒姿态,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除了沉默,什么声音都没有。
对于一个杀手而言,沉默比任何声音都更可怕。那意味着对方也在聆听,在等待,在谋划。南秋的手指轻轻抚过刀锋,感受着金属的冰凉。
无论如何,今晚对于她而言,都是个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