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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杀人了” 她握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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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握刀的手向来很稳。
此刻也不例外。
雨水从生锈的铁皮屋顶漏下来,在水泥地上砸出深浅不一的水洼。刀刃沾着雨丝,精准地抵在那女人的心口。对方稍一动弹,刀尖就能刺入皮肉。
“求求你……别杀我……”女人蜷缩在墙角,湿透的白色连衣裙紧贴在身上,声音颤得不成调子。
她却恍若未闻,歪了歪头,继续面无表情地无声注视。她喜欢从这个角度看自己的猎物,既能看清对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又不必直接对上那双装得楚楚可怜的眼睛——她讨厌那些蛊惑人的东西。
女人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拼命仰起脸,试图用目光唤醒她对同类的恻隐之心。
“我有父母,还有哥哥……我可以给你看我的身份证,我真的是普通人……你也是女人,如果你无缘无故消失了,你的家人也会担心你的!对吧?求求你,别杀我……”
刀鞘向后收了半寸。
女人的瞳孔亮了一瞬,以为有了转机,可紧接着,就听见头顶传来冷冷的声音。
“你演的很像,可惜。”她悄无声息地逼近一步,刀锋压进女人的皮肤,“很不巧,我没有家人,这招对我没用。”
“至于你是什么东西。”她俯身贴近女人的耳畔,“我最清楚。”
“不……不是那样的……”女人突然剧烈挣扎起来,指甲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我真的是——”
刀锋划过,干净利落。
女人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睛瞪得极大,嘴唇还保持着最后一个“人”字的口型。下一秒,身体缓缓滑倒,后脑勺撞在潮湿的墙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退后一步,安静等待,瘦长的手指不疾不徐地轻扣着刀鞘。
三十秒,被魁刀伤过后,最多三十秒,这具躯体就会现出原形——皮肤灰败,躯体干瘪,最后碎成齑粉。
但,这次似乎有些不对劲。
什么也没发生。
只有血,越来越多的血,从伤口处汩汩流出,在女人身下汇成一片暗红色的水洼。
滴答,滴答。
她眨了眨眼,睫毛上凝着的水珠滚落下来,在脸颊上拖出一道暗红的痕迹。
看着蔓延到脚底的血迹,叩击刀鞘上的手指突然僵住。她抬手机械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传来黏腻的触感。
那不是雨水。
是血!全是血!
不,这不可能!怎么会有那么多血?
她死死盯着那具尸体。已经过去一分钟过去了,尸体没有灰败,没有腐化,只有一双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凝着不解与恐慌,直勾勾望着她。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向来冷静自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持刀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一个可怕的念头缠上她的心头——
这个女的……真的是人。
“咣当——”
短刀坠地的回声在仓库里荡开。几乎同时,头顶的白炽灯管全部炸亮。
刺眼的白光下,她看清了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碎屑,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胃部突然一阵痉挛,她忍不住想吐,却只能干呕出苦涩的胆汁。
再抬头时,女人的尸体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地蔓延的血泊。
“你杀了我。”
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
她猛地转身,只见那个女人安然无恙地站在前头,胸前没有伤口,眼神却和刚刚一样充满恐惧。
“你杀人了!”
“不,不是的!”她踉跄后退,后背撞上冰冷的铁架。
“是你杀了我。”又一个声音。左侧阴影里,另一个女人用同样的眼神望过来。
“是你杀了我。”
“是你杀了我。”
一瞬间,四面八方,无数个女人从阴影中走出,不同年龄,不同衣着,却都有着相同的、死不瞑目的眼睛。
她认得她们。
每一个都是她亲手解决的。
每一个都是她的刀下亡魂。
那些面孔在惨白的灯光下忽明忽暗,每张都在流血,每张嘴都在重复同一句话:
“你杀人了。”
南秋猛地睁开眼,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宿舍里黑漆漆的,只有走廊外的灯透过床帘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痕。
那些声音仿佛还黏在耳膜上,潮湿、嘶哑,真实得令人窒息。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枕头下方——魁刀还在!
一旁,电子钟上的红色数字不断跳动着:2025.5.26 3:17。南秋摸出手机,手电筒的光骤然亮起,药瓶就放在床头,她倒出三粒白色药片,没喝水直接咽了下去,嘴里立刻泛起苦味。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做同样的梦了,尤其最近这几日更是越来越频繁。
南秋彻底没了睡意,干脆起身冲了个冷水澡。她把脸埋进凉水中,试图冲走噩梦残留的眩晕感。
水珠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发丝也成绺成绺地脱落。地砖上已经积了一滩黑发,随着水流打着旋儿。南秋烦躁地抓了抓头皮,指缝间又带下更多断发。
怎么头发掉的越来越多了!
南秋忍不住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黑眼圈重得吓人,眼睛布满血丝,一点也不像活人。
不知为何,她越看越觉得眼前这张脸很陌生。
南秋盯着镜子,嘴角莫名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扭曲成一个她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微笑。
“你杀人了。”
她对着镜像低语,声音与梦中女声重叠。
下一秒,南秋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深深掐进脸颊。
这不对劲。
她在干什么?不就是个梦吗?
南秋晃了晃自己的脑袋,太阳穴仍突突地跳着。
不行,这周集训她得去问问孟先生,为什么吃了新药之后,情况似乎更加糟糕了。
***
中午十二点,南秋准时到了辅导员办公室。
钟无羿已经在等她了。
他一如既往,穿着惯常符合他温柔优雅形象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细瘦的手臂。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投下条纹状的阴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被切割成了碎片。
“坐。”他没有回头,声音温和得如同任何一位关心学生的辅导员,“来点喝的吗?”
南秋没有动:“说正事。”
书架前的背影微微一滞,随即传来一声低笑。钟无羿耸耸肩:“小南同学,你和师院其他女生比起来,真是……”他故意拖长音调,“无趣至极啊。”
撩骚完,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推到她面前。
“新任务。”
南秋打开档案,一张学生证复印件滑了出来。照片上的女孩二十出头,标准的清纯美人模样,黑直长发,杏眼微挑,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南秋快速扫过基本信息,目光在“独来独往”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又是女学生?”南秋抬头,指尖轻轻敲击着档案袋,“这些目标……是孟先生亲自筛选的?”
这个问题她在心里已经翻来覆去琢磨过很多回了。
从第一次执行任务开始,她的目标清一色都是与她年龄相仿的女学生,长相气质也出奇地相似——同一款的清丽美人。一个接一个的,若说全是巧合,未免太过牵强。
“孟先生的审美倒是很专一。”她随口嘀咕了一句。
话刚出口,南秋就后悔了——钟无羿这条哈巴狗又要跳出来借题发挥维护他的孟先生了。这人也不知道什么毛病,在孟先生面前献献殷勤还不够,非得在旁人面前也时刻标榜自己的“忠心”,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孟先生的狗。
果然,钟无羿的眼神冷了下来。他缓步绕过实木办公桌,皮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最终停在了南秋面前。南秋这会儿正坐在沙发上,这个角度让她不得不仰视他。
“南秋。”钟无羿伸手搭上她的肩膀,“什么时候轮到你对孟先生的事指手画脚了?我记得你加入组织的第一天就告诉过你,孟先生的事不要多嘴。”
他俯身凑近,指尖轻轻勾起南秋的一缕头发把玩,动作暧昧。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搭在南秋肩膀上,暗暗施力。
“怎么,前几次任务太顺利,让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他低笑一声,眼底却毫无温度。
“记住,没有孟先生,你现在就是个躺在太平间的死人。”
南秋压根没听钟无羿说话,她的注意力全在自己被把玩的那缕头发上。
钟无羿仍是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端着架子兀自说教,语气轻佻:“南秋,你要乖乖听话!”
他边说边伸出手,想像逗弄宠物般揉揉南秋的头发。可指尖还未触及发丝,手腕便被狠狠钳住,力道大得让他瞬间变了脸色。
南秋眼皮都没抬一下,单手扣住钟无羿的手腕,一字一顿道:“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吗?”
钟无羿被她问得一愣,随即嗤笑:“什么日子,不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星期一吗?”
“原来你知道今天是周一。”
钟无羿还处在怔愣中,南秋却突然发力。
“咔”的一声轻响,钟无羿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她硬生生按得半跪下去。他奋力挣扎了几下,却发现这丫头力气大得惊人,根本挣不开,只能被迫仰视着她。
“南秋,你疯了,你想干什么!”
“你知不知道,我今天早上刚洗的头?”南秋的手指一寸寸收紧,将钟无羿的头狠狠按在地板上,“你这双手背地里干了多少脏事,也敢来摸我?”
本来嚣张至极的钟无羿这会儿被压制的死死,嘴上却还不服软。
“你这是以下犯上,我要告诉孟先生。别以为仗着能打就能为所欲为,你的药可还在我这儿保管着呢!你——你想不想要这周的药了?”
他边说边慌张地环顾四周,确保门窗都关着。好歹是名义上的辅导员,要是被人看见他被学生按在地上摩擦,这脸往哪搁?
“以下犯上?”南秋忽然轻笑出声。
她慵懒地陷在沙发里,翘着二郎腿,小白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晃,居高临下地睨着钟无羿。现在的她对付钟无羿这种弱鸡,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南秋合理怀疑,这仗势欺人的狗东西能安然活到现在,全赖她过去太好说话了。
“我命都快没了,还跟你讲规矩呢!”
话音未落,南秋一把揪住钟无羿的衣领,迫使他抬头:“听好了。我烂人一个,什么都不在乎,就想好好活着,谁要敢断我的活路……”
“我一定在死之前,先送他上路。”
南秋松开他的衣领,嫌恶地擦了擦手指,重新靠回沙发。
钟无羿整个人又跪趴回南秋脚边,视线里只剩那双晃悠的小白鞋。他怎么也没想到,当年那个任他拿捏欺负的小丫头,如今竟成长到这般地步。
难怪最近孟先生对她格外器重。
钟无羿愤愤地想着,这丫头指定是摸透了孟先生的态度,才敢这般作践人。
南秋的脚仍抵在他背上,钟无羿那细瘦身板实在挨不住这罪了。他终于意识到,南秋这个疯子是真的敢弄死他,于是立马服软求饶:
“你放了我,我现在就给你拿药!”
南秋彻底松开手脚,钟无羿疼得龇牙咧嘴,连滚带爬地去取药。
“给,这周的量。”
他悻悻地递过一个小药瓶,全程与南秋保持着距离。
钟无羿此刻只想赶紧把这尊瘟神送走。按照惯例,南秋拿了药就会立即离开,往日她连多待一秒都不愿意,今日却反常地站在原地没动。
钟无羿以为她没过瘾,又要打人,连忙后退:“药已经给你了,你还想干什么?”
南秋盯着他,沉默良久才开口:“这次的新药……是不是有副作用?”
“你这话什么意思?”钟无羿眼神闪烁,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袖口。
“没什么意思,例行反馈而已。你紧张什么?麻烦转告孟先生,吃了新药之后梦境出现规律性重复,伴有陌生面孔。”
南秋斟酌着词句,将症状描述得像是普通的药物副作用,刻意隐去了那些在清醒时突然闪回的梦境片段,或是越来越难以分辨的虚实界限。
她可不能被钟无羿抓住话柄,不然此人必定去孟先生面前大做文章。
钟无羿听完,从上到下将她打量了一番,又转身踱到窗前。透过玻璃,几个白大褂研究员正匆忙走过。他眯着眼沉思片刻,突然问道:“南秋,你该不会……是被那些东西影响了判断,心里有所动摇了吧?”
“你是在质疑我的专业性吗?”南秋眼神骤然锐利。
“怎么会!你可是孟先生麾下的第一魁手啊!”钟无羿干笑两声,下意识想拍她肩膀,却在接触到那道冰冷目光时讪讪收手,“我是说,你最近又要执行任务又要备考,压力太大了。药物能控制症状,但归根结底是你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啊!不要过度劳累了!”
他坐回办公椅,继续故作关切道:“这样,这周的集训你就别参加了,我会向孟先生说明情况,你好好休息。”
南秋瞳孔微缩。
集训。孟先生会亲自到场。
“不必。”她冷声拒绝,“我会准时参加。”
她若是不去,这家伙指定要跟孟先生编排自己。
“行吧,随你。”钟无羿语气恢复如常,“档案资料今晚前背熟,行动从今夜开始。”
他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记住了,它们不是人,不要心软,不留活口。”
***
南秋起身离开时,目光不经意掠过门外——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女生正局促不安地来回踱步。没过一会儿,钟无羿那温柔得发腻的声音就从身后飘来:“别哭别哭,老师只是和你聊聊升学的事,不用紧张。老师是来帮你的,没有什么事过不去的。我们一起想办法,好吗?”
“砰!”
突如其来的巨响把办公室里的两人惊得同时一颤。
南秋猛地将门摔上,刚走出两步,又突然回身一把推开门:“钟老师,院长让您马上去她办公室!”
没等对方回应,又是“砰”一声。只不过这一次,门扇朝内大开,把办公室里的一切都清清楚楚的暴露在摄像头之下。
走廊上的空气格外清新。南秋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她下意识抚上自己微微发颤的手腕,不敢相信今天竟然真的压制住了钟无羿。
南秋一直都很害怕这个人——从小时候第一次见面开始就本能地厌恶。钟无羿这人,表面装得人模人样,背地里尽干些龌龊事。说他像毒蛇都抬举了,他更像阴湿的水蛭,油腻的笑容和故作亲昵的触碰,黏糊糊地缠上来,甩都甩不掉。他总能用最体面的姿态做出最恶心的举动,表面上打着为她好的旗号,实则不过是想从她身上揩油,享受那种支配弱者的快感。
小时候的南秋太过弱小,只能默默忍受那些恶俗的玩笑和越界的肢体接触。
现在,她终于有能力反抗了。
不过,南秋始终想不通的是,孟先生那样稳重内敛的人,怎么会重用钟无羿这种油滑阴险的小人。但转念一想,孟先生,归根到底是个商人,这样的上位者身边总需要几个不择手段的爪牙。
南秋眼前又浮现出钟无羿谄媚讨好的嘴脸,刚刚压下去的恶心感又翻涌上来。
***
快步离开师院大楼,南秋在僻静处停下,从档案袋里抽出资料。文音,21岁,文学院学生,住在校外单身公寓。
任务很简单。用魁刀解决一个傀儡,对她来说易如反掌。整个组织里,没人比她更擅长使用这种武器。
真正让她畏惧的,是那些傀儡的眼睛——太像人了。
照理说,眼睛该是区分人偶与人类最明显的特征。可是她要杀的这些傀儡,偏偏眼睛最传神,最像人。
她曾经问过孟先生这个问题。孟先生只说,它们不是普通傀儡,是凶偶。
古往今来,凡踏入傀师一道者,无不有着同一个终极理想——造出与真人无异的傀儡。为此,历代傀师穷尽毕生所学,无所不用其极,但最终都会走上同一条不归路——以魂饲偶。他们强行撕裂自己的魂魄,将三魂七魄中的一缕抽离出来,封入人偶体内。然而天道不可违,人魂不可分,那些妄想逆天改命的傀师,最终都失败了。他们创造出的不是完美人偶,而是游走于人偶与活人之间的怪物——凶偶。这些凶偶体内封存着傀师的灵魂碎片,比其他任何造物都更接近于人。但也正因为魂魄残缺,它们永远成不了真正的“人”。这份残缺让它们疯狂,对于完整灵魂的渴望,促使凶偶混在人群中,伺机杀害傀师,夺取完整的魂魄,成为真正的人。
她先前听钟无羿提过几回,孟先生原本没打算创立这个猎杀凶偶的组织,只是应朋友所托,提供些资金和人力。后来杀的凶偶多了,名声传开,不断有傀师找上门求助。孟先生是商人,也是慈善家。无论从利益还是道义哪个角度考量,都不好对这些求助者袖手旁观,于是主动牵头建立了这个组织。
不过,由于这些传闻都是从钟无羿这个 “脑残粉” 嘴里说出来,南秋心里多少存疑——这人惯会把孟先生的过往镀上金边,可信度实在不高。
但她愿意相信孟先生。
她记得,第一次见孟先生时,他就告诫过她,魁刀是这世上唯一能彻底消灭凶偶的武器。想要成为魁手,就必须心志坚定。
九年来,南秋从来没有动摇过。
可此刻,她的指尖悬在档案照片上方,那双含笑的眸子正透过纸面望着她。恍惚间,梦里那些女人的低语又在耳畔响起,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切:
“你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