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花》思而后行

8、就让我们静悄悄的……

　　这座城市的黑夜比白天更加的寂静，第二精神病院里的窗户很狭窄，很难通过窗户看到外边的全貌，也是因为为了防止有病人跳窗的缘故，所以很多窗户内部甚至装了一个铁栏杆，当然，有的窗户也没有，但因为它实在是太窄，也无人产生翻出去的想法。
　　因为运动量有些过多，所以苏荷觉得肚子很饿，这里不单单有羽毛球，还有排球还有跑步机，操场的面积也比学校里的要大很多很多，为了消耗欲望和过剩的精力，苏荷选择上操场跑了整整十公里，在跑步机上也走了三公里。今天洛书桐家给带的菜是糖醋里脊和炒青菜，还有红烧鲫鱼和烤鸭，洛书桐说，这是家里专门请人做的，所以口味上是可以保证的。
　　同时，洛书桐已经开始期待今天晚上酒吧里的节目。
　　小护士推着医药车来到桌前，再次给每个人都发了一包要喝下去的药，洛书桐还是玩起了旧把戏，趁着小护士不备直接将药藏在袖管里，林铃和秦子墨还是很乖巧的喝了下去。苏荷在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喝，她知道她没有病。所以苏荷也趁着小护士不备，偷偷把药含在嘴里，最后转头将它吐在还没吃完的饭菜里。
　　洛书桐诡谲地朝着苏荷眨眨眼：“我就知道你不会老老实实地喝下去。”她张扬地将腿抬起来盘着，吃完碗里所有的饭菜以后舒坦地靠在椅子背上，嘴里叼着一根剔牙的牙签。真是。果然在洛书桐身上会发生很多其他病人身上不会发生的事，比如她就有专用的日记本和黑笔，比如她有专门用的沐浴露等等，让人不得不感叹有钱能使鬼推磨，按照道理，病房不允许出现尖锐的物品，不允许自带沐浴露。总之有好多个不允许，但是小护士对洛书桐却极其宽松。
　　下午的时候，她们聚在一起聊起了晚上的事，总之就是，如果有值班的醒着的护士，就由着苏荷去吸引开她的注意力，随后洛书桐再将那张卡偷过来。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林铃和秦子萱会站在前台，如果护士醒了，她们也会问一些问题吸引她。
　　计划天衣无缝，就等着执行了。大概是因为抱着期待，所以苏荷觉得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就到了十二点，宿舍里的所有人也都因为晚上的计划心潮澎湃也都没有睡去，苏荷十分默契地下了床，走到走廊，值得高兴的是，没有多余的护士在走廊巡查，而坐在前台的护士早就趴在桌上陷入了深睡眠，苏荷故意发出了一些响动，见护士完全没有反应，就凑上去看了看，那张卡就摆在桌面上，很好拿，于是她伸出手去，轻轻地将卡揣在了兜里。她打开0301的门，轻轻喊：“书桐，子萱，林铃，我拿到卡了。”洛书桐闻声翻身下床，很惊讶于计划的顺利执行，想必是老天开了眼，今晚她们必定是能够顺利出行的。
　　一行人行色匆匆小心谨慎地来到了外头。苏荷张开双臂，享受着这晚风，不远处的铁栅栏被暴力掰开，一个人正好可以从中通过，想必洛书桐是早就知道了这存在，才做出了规划。于是四个人就有序地从这缝里钻了出去，走向对面的卡车。
　　卡车里坐着一个体毛旺盛的女性司机，她长得很魁梧，肌肉更是体现出她锻炼的时间之久，她那双吊梢眼看着洛书桐，抽了口烟，打趣：“好久不见，又想着去酒吧找艳遇了？”
　　洛书桐嘿嘿笑了两声：“这可不止我一个人，今晚还有我的三位室友，对了，这是新来的，叫苏荷。”
　　苏荷没有把自己喜欢沈岚的秘密告诉其他人。所以大家也都默认为她没有喜欢的人也没有暧昧对象，女司机似乎很满意苏荷的长相，但也没有任何逾越，而是很有礼貌地伸出手：“你好，今晚你们玩痛快了，我可以载你们回来，这精神病院我也待过，其实很多人压根没病，世界上只有一种病，那就是穷病，如果说还有一种，那就是心病，穷病或许可医，但心病不可以，心病的时间久了，那就是精神病。”
　　她说的话很有哲学意味，苏荷暗地里琢磨着，洛书桐却已经打开了车窗开始痛快地抽烟，她抽的是七星香烟，也是女司机递过来的，那神色像是极其享受，风呼呼地吹着，往车里灌，大家心照不宣地都拢了拢外套，现在才开始到春天，寒冬刚过，凉意还未完全退却，还是会有些许冷意。
　　酒吧的门和墙是同一种颜色，所以不仔细看的话，完全是看不出来的，酒吧的门很做旧，上边甚至还有爬藤，这么隐蔽的酒吧的受众很显然不是普通大众，而是同样特殊的人群。女司机停了车将大家都带进去，门口的酒保见到几张新面孔，神色变得尤其警惕，女司机和洛书桐解释了一番，终于同意让苏荷等人进去。
　　这酒吧的确和城里的酒吧不同，里面有专门的无烟区，无烟区围绕着舞台，音乐是动人的蓝调，配着淡雅的光，很难想象这酒吧是如何盈利的，苏荷在等酒的时候和酒保聊天，听说开这酒吧的人本身也没想着要赚钱，这只是她的雅兴而已。
　　苏荷的酒是粉色的，名字叫秘密情人，选择这杯酒的原因，也是因为这酒和她现在的心情很相称，她对舞台上舞女动人的身躯没有反应，只是低着头慢慢地喝着甜丝丝酸溜溜的酒。
　　这里的人们，都很自由，林铃甚至能和旁边的陌生人讨论古典诗词，秦子萱能和陌生人探讨天文地理。而她呢？
　　少女的心事隐秘而不可见。
　　成长伴随着阵痛，第一层，是了解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大多数是谁欠了谁又要还回去，要不，就是互不相欠，第二层，是了解到父母甚至也不一定爱你，第三层，世界上大多数关系，也只不过是交易。
　　而这酒吧的纯粹让苏荷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这种感觉像是，一种幸运来到了长期处于黑暗中的人身上，而那人只觉得，一切都是假的。这种游离于外的感觉始终伴随着苏荷，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沉浸在黑暗里太久了。于是一仰头，将杯子里的酒全部喝完，将空杯递给调酒师：“再来一杯。”
　　调酒师愣了一下，其实这杯酒里的酒精还是挺多的，没想到这个看上去极其乖巧的女孩却那么能喝，她忽然觉得这件事有些有趣了，低头拿起雪克杯，将灰雁伏特加和金酒朗姆酒统统取了些，加上几块冰shake了几下，另外加上酸甜的柠檬汁，一杯简单却又好喝的鸡尾酒就这样做成了，她笑着把古典杯递过来，双眼看着苏荷，苏荷觉得有些恍惚，眼前的人长得和沈岚有些相似，双眸同样狭长，气质也偏向于沉稳，整个人也很好看，不过与之不同的是，沈岚有着长卷发，而她，是长直发，头发很像日本的公主，且是三刀切。
　　“我叫阿洛，以后想来喝酒，可以随时来找我，我常在这。”她终究还是打破了沉默。
　　苏荷点点头：“好，如果有下次的话。”
　　阿洛微微一笑，今夜的生意很好，很多客人都要再来一杯，她的手上自然也是没停过，她摇晃酒液的时候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就更加明显。
　　“说的好像你下次不会再来一样，我不喜欢这些客套话。”阿洛摇摇头，那双眼睛似乎带着魔力，“你似乎是个文静不爱说话的小女生，是朋友带你来的吗？”
　　“我以前在酒吧工作，挣个生活费，现在出了点状况，休学了，或者说学校不要我了。”苏荷又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酸甜的柠檬汁带着酒精，有些上头，大概是喝了酒，她原先不爱说话的性子变了些，“你知道的，很多时候我们不能扭转自己的命运，因为很多人一出生开始，就注定一辈子庸碌地活着，再前面的前面，也不过是一片荒芜。”
　　阿洛认真地听着，情绪跟着苏荷走，神色变得凝重：“是的，你说的对，所以我们酒吧的宗旨，是一视同仁，所以价格也很便宜。”
　　人和人之间总是心照不宣的抹去最痛苦的东西，以此来证明心里还对未来抱着期待。大概是触及最深处的痛苦会让谈话的氛围变得不好的缘故。
　　苏荷想说些什么，却又压了下去，手指摩挲着杯壁，这里的音乐很好听，台上的舞女跳得也很好，但是总觉得缺了些什么，她和洛书桐她们不同，她来这里只不过是想图个新鲜，对找爱情和知己没有什么兴趣，况且，她已经有了心上人了。
　　不过，洛书桐说了，不管消费多少她都能请客。
　　苏荷将空的酒杯再一次递给阿洛：“再来一杯。”
　　“你确定吗？如果你再喝下去，恐怕怎么回去都不知道了。”阿洛很显然有些担心，她见过太多烂醉如泥的女孩需要他人的帮助才能回家的例子，好在这里的酒客就算是男性也不会去骚扰喝醉的女孩，相对来说的话还是比较安全，但是借着喝酒蒙骗自己的痛苦很显然是不对的事，她想制止这一切的发生。
　　“我确定啊，这些被视作违禁品的东西，不多喝点对不起自己。如果有烟的话，我甚至想要来根香烟。”苏荷并不打算说出自己内心的苦楚，譬如她早些年差点被母亲送给有钱人家的孩子之类，其实这些事情发生过很多次，命运总是要再三提醒你学会反抗或找到其他的应对方式，否则很多事都会再一次再一次发生，直到你发现并且能解决为止，但是对很多人来说，这样简直就是一种凌迟。
　　对苏荷也是。
　　阿洛被苏荷的漫不经心的回答逗笑了，也不再多说，碎碎叨叨的说一些话，苏荷没听清楚，只是觉得这个世界变得有些天旋地转，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醉了，但是既然下一杯酒已经做好了，那还是别浪费的为好，苏荷接过新加坡司令，细细地品了一口，脸上泛起了两朵不正常的红晕。
　　恍惚中她想起，和沈岚的那一次激情，带着欲和爱，带着模糊而又潮湿的喜欢，带着禁忌和危险。她想起沈岚褪去白大褂和外套露出那雪白而又柔软的山峰，等着她去征服，她埋头苦干的时候会抓住她的头发发出好听的，波澜起伏的特别的声音，还有那丝滑的被保养得很好的肌肤，和那除去了黑色的最神秘也是最甘甜可口的扇贝。
　　是的，她醉了，如果可以她现在就要冲到沈岚的身边大声喊她喜欢她，从见第一面开始，从她见到沈岚撩头发开始，从沈岚对她说话开始，诸如此类还有很多很多。
　　可是眼前的人不是沈岚，是阿洛。
　　阿洛忙着招呼客人，走动之间身上的柑橘香气扩散开来，钻到了苏荷的鼻子里，苏荷这才更加清楚地意识到眼前的人也不过是和沈岚有几分相似的人，把酒喝完跌跌撞撞地去找洛书桐她们，洛书桐围着舞台玩得起劲，将手里的钞票洒向舞台的舞女，苏荷盯着舞女不动，随即走上舞台，将舞女轻轻推开。
　　她的舞姿轻盈却又带着野性和诱惑力，毕竟是科班出身，这些舞蹈根本难不倒她，于是苏荷脱下外套，穿着性感的吊带跟着节奏开始跳舞。台下的洛书桐和林铃看的眼睛都直了。
　　“不愧是苏荷，如果她做舞女，我会给她双倍的价钱。”秦子萱凑近林铃说，她们看苏荷看得有些脸红，毕竟这样的姿势她们想破脑袋也不会在舞台上摆出来，那模样诱惑而不淫，像是雾里看花，总觉得看到了，却又带着神秘，撩拨人的心弦。
　　一曲完毕，苏荷鞠了一躬下台，洛书桐激动得把手里的钞票都塞给苏荷，眼里居然带着崇拜：“你真的好好看啊苏荷，我会喜欢你这样的女生！”
　　苏荷醉了酒，自然也听不明白洛书桐嘴里絮絮叨叨在说些什么，只是知道这个人在夸她，兴奋带着崇拜地夸她，就拍拍她的肩膀，最后恍恍惚惚地抱住洛书桐。
　　好困啊。
　　不知道要持续到几点呢。
　　洛书桐感受到苏荷滚烫的身体，才知道自己的舍友醉了，低头看了眼时间，也确实到了回去的点儿了，再不回去，护士会换班，换班了的护士可没那么好糊弄。
　　于是背起苏荷，叫上了林铃和秦子萱，朝着大门走去。夜色旖旎，大家都喝了酒，身上带着股酒味儿，也因为大家也都有些醉了，就都没有说话，女司机也看在眼里，只顾嚼着口香糖开车，苏荷睡了一路，迷迷糊糊之中被洛书桐叫醒。
　　到了到了。洛书桐推了推苏荷。
　　万籁俱寂。
　　四个身影有些笨拙地从铁栅栏钻了进来，一路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