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惑心》半巷花

2、第2章 簪花 “谢谢你，

　　尽管姜姒觉得她此刻的笑容和动作都极尽温柔，但两个孩子却并没有因此变得温顺。小的那个女娃反而开始轻声地抽泣，像是被她给狠狠吓着了。

　　“嗯？”

　　姜姒自觉收回双手，满脸写着疑惑和不解。想着自己以前也有过照顾弟弟的经验，虽是有几年生疏，但也不至于一来就把两个小孩给吓哭吧。

　　“难道是因为刚才我踢大叔的那一脚被你们看见了？”

　　看到他们脸上害怕的神情更加浓烈，姜姒觉得自己应该是抓住了真相。

　　可现在她要怎么做才能跟两个小孩解释清楚，告诉他们方才亲眼所见的“事实”并不是真相，她刚才踢大叔的那一脚也只是为了救他，至于她本人更不是他们眼中会吓哭人的大坏蛋。

　　姜姒一时犯了难，她想试着去靠近两个小孩。

　　可没想到，她越是离他们近一步，他们就越加害怕的往后退一步。本来就不宽裕的地方哪里禁得住他们这样折腾，最后两个小孩实在退无可退，只好瑟缩到一起互相抱着。

　　不仅如此，小女娃的哭声也越来越大，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看起来就像是遭受了极大的委屈。一旁抱着妹妹的哥哥此刻也是满脸警惕的望着眼前有些不知所措的陌生人。

　　姜姒也顾不上其他的，在这儿耐心的哄了他们半天，但也实在是没有什么好法子。她无奈的叹了口气，心想在这哄孩子的事上她是头一次感到这么无能为力。

　　她这才意识到姜昱小时候也算是让人省心了，至少在她印象中从未有哭成这种样子过。但转念一想，皮肉紧实的姜昱哪能跟眼前娇娇柔柔的小姑娘比？何况这小女娃哭成这样很大程度上还是被她给吓的。

　　正当姜姒无计可施时，身后传来一声“噗嗤”的熟悉笑声，看来这笑的主人应当是忍了许久。

　　姜姒收起脸上的无奈，忍着怒火一脸平静的回了头。除了卫知风还有谁敢当着她的面笑得这么肆无忌惮？

　　卫知风身着墨色劲装，把本就俊俏高挑的身形衬托得更加好看，只是此刻他的脸上已是憋笑憋的眼泪花儿都快要出来了。

　　他并非不是不给姜姒面子，但从小到大实在是少有看到姜姒这般无可奈何的模样，更何况还是在今天他与姜姒打赌打输了去跑腿买她喜欢的桃花酥的情况下。所以当他此刻见到姜姒处于左右为难的处境中时，那可不算是“大快人心”嘛。

　　“卫知风，你求我的竹信鸟蛋是不是不想要了？”姜姒的语气倒是与平常无二，只是眯着眼睛微笑地看着眼前笑得猖狂的卫知风。

　　此次回京卫知风为了讨好兄长，特意带回了一双一水间的特有产物——竹信鸟蛋。这竹信鸟是一水间独有的信鸽，其外形美观别致，看起来不大一只但其动作却是极为敏捷，用来传信最为合适不过。

　　一水间的谷主乔汐师父很是喜欢搜集各地不同的新鲜玩意儿，她特意从别处带了竹信鸟回谷进行培育。

　　谷中环境气候并不十分适宜竹信鸟的生长，师父花了好大劲才好不容易养活十几只，除了亲传弟子见微以及姜姒一人一只外，其他尽数留在了一水间。

　　乔汐师父护鸟成性，卫知风好不容易“卖身”一个月讨得了两枚竹信鸟蛋准备当作礼物送给兄长，可谁想在回京途中两枚鸟蛋竟被他一屁股都坐碎了。

　　而好巧不巧，姜姒手中的竹信鸟恰好在路上产下两枚鸟蛋。自此，卫知风便开始了新一轮“卖身求蛋”苦不堪怜的日子。

　　卫知风听言当即收住了笑，他摸摸鼻子想着要怎么把这事当翻页掀过去。君子嘛，就是要像他这般审时度势，关键时刻要学会能屈能伸，尤其在这位不好惹的小祖宗面前。

　　“哎哟喂，我的好公子！当然是要了，我怎么会不要呢？”卫知风连连陪笑道，用手作折扇讨好地给姜姒扇风。

　　“不就哄小孩吗？这种小事当然就得由属下来为公子您排忧解难！您说是不？”

　　“好呀，要是你能把他们哄好，今晚我就把东西给你。若是不能的话，我想见微也肯定早就想知道为什么你这段时间对我这么言听计从。对了，昨日乔师父的书信我也还没回呢……”

　　看他这副决心，姜姒也非常痛快的做出承诺，只是脸上还是漏出一丝卫知风所熟悉的狡黠来。

　　闻言，卫知风心里凉了半截。这事要是被见微知道也就罢了，顶多被她多念叨几句冷落几日。这一水间谁不知道见微是最维护她家师父一分一毫的。这“一分一毫”当然也包括这乔师父用心良苦养的竹信鸟……以及鸟蛋。

　　若要这事还被乔师父给知道了，他甚至可以想象到等他回了一水间他会过上什么样的苦日子。那种被差遣而又无法抗拒的痛苦他这辈子都不想再体会一次了！

　　卫知风脸色一僵，咬牙切齿的望向姜姒。此时他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做自讨苦吃。为了自己回到一水间能够好好地活着，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哄好这两个孩子。

　　姜姒见卫知风面色略微凝重的走到两个孩子身边，像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拿出方才买好的糕点，脸上转化成她熟悉的标准式微笑，只见他轻声细语的对他们说：

　　“来，小朋友，看看哥哥手里拿的是什么？对，就是桃花酥！”

　　两个小孩迟疑地望向卫知风，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糕点，视线都被他手中精致的桃花酥给吸引过去了。

　　卫知风虽是一脸认真的在同他们交流，但实际上完全是在自言自语，“来，听哥哥的，不要再哭了。哥哥给你们好吃的，来，拿着。”

　　见两个小孩还有所犹豫，卫知风瞟了一眼站在一旁看得仔细的姜姒，压低声音故意说道，

　　“哥哥不是坏人，只会给你们带好吃的桃花酥，才不像旁边那位哥哥看起来那么凶。所以呐，你们千万不要怕我。”

　　卫知风说这话时并未压低音量，姜姒毫不意外地听到了他讲的这话，当即感受到那边有两道视线传来。她俊眉忽而一拧，手中的拳头又是握紧了两分。

　　两个小孩趁机被卫知风一人一块糕点强塞在手中，又被他欢快的话语哄得团团转，以至于暂时都忘记了哭。过了好久，他们才试探性的小口小口咬着桃花酥，样子看起来可爱极了。

　　卫知风见自己的任务终于圆满完成，不由得充满慈爱的摸了摸他们两个小孩的脑袋。

　　“公子你看，哄孩子这事是不是还得我来。那我们说好的那两枚竹信鸟蛋……”

　　卫知风深知用吃食哄孩子一哄一个准的道理，连忙趁着姜姒看起来还算满意的样子，赶紧提一嘴竹信鸟蛋的事情。这东西得早日拿下来他才好回去跟兄长交代。

　　“什么竹信鸟蛋？师父不是早就给你了吗？”还没等姜姒回答，身后就传来见微的问话。

　　“啊？见微回来啦！师傅给我的鸟蛋当然还是好好的，我放心不下就让公子帮我好好保管。这蛋可千万不能出差错，我知道的，你就放心好了。哈哈哈......”

　　卫知风从嘴里迅速吐出一连串的答话后就开始尬笑。殊不知他这一行为更加引人怀疑，尤其是在跟他一同生活了将近六年的见微和姜姒面前。

　　三人少年时光几乎是相伴而过的，彼此有什么习惯早就一清二楚。姜姒心里深知卫知风这是把自己犯的事完全抖落出来了，但他偏觉得自己每次都掩盖的很到位，总认为别人都看不出来。

　　她看着眼前的卫知风不由得摇了摇头，怪不得乔师父从前就爱说卫知风这孩子打小就傻的话来。

　　“是吗？可别是你被公子逮到什么把柄了吧？”见微了然于心的看着卫知风，一脸肯定。他这心虚的小动作可真是常年未变。

　　卫知风被见微这么一问，熟练的扮作一副笑脸相迎的模样，战略性的咳嗽了两声，拿腔说道：

　　“自、然、不、是、啦！倒是公子，一盏茶功夫不见，便在这长安街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俘获了不少姑娘们的芳心呐。我看说不定等会儿就有人来向公子报恩了。”

　　说笑归说笑，卫知风又作势低头对姜姒继续说道，“公子，我们不是说好了进京要低调行事吗？”

　　见微两人的目光一起盯向姜姒，他们来到跟前已是姜姒驯服了烈马之后。

　　本来两人买好糕点后正准备回去找姜姒，却被前方拥挤的人潮挟带着他们两个到了现场，又听到别人都不停夸赞说是有个少年抬手间就驯服了烈马，他们也好奇究竟是谁有这般本领。结果走近一看，发现骑在马背上的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姜姒。

　　虽然没有人惨死在马蹄下，但有不少人却受此波及，磕到碰到的也有十几号人。见微作为医者自是责无旁贷挺身而出，在确定他们都无事之后才过来找到姜姒两人。

　　“什么英雄救美？你仔细看清楚，并非美人，而是孩童，还是你哄好的。”姜姒不由得失笑，这卫知风莫不是平时话本子看多了。

　　“先前所言自然不假。但刚才事发突然，既有能力相救又怎能做到袖手旁观？就算这次不是我，也定会有其他人出手相助，就算换作是你卫知风看到了自然也会挺身而出的。左右不过小事一桩，我只是顺手为之而已，不必太过在意。”

　　“公子所言不假，这对你来说或许是小事一桩，但对他人而言却可称得上是水中浮木，是他们于危难之际唯一所见的援手。如此仗义之举，自该让人记得你一辈子恩情的。”身后传来长乐清脆通透的声音，话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有力。

　　“你看，美人这不就找上门来了嘛。”卫知风还在耳边小声的打趣着姜姒，一脸看好戏的模样。

　　“公子今日这般让长乐甚是佩服。要不是公子你出手相助，今日局面恐是难以短时间内得到控制。我的侍女之前错怪了公子，实在是有所得罪。再说若非你今日仗义出手相助，长乐也说不定会受其波及。若公子不嫌弃的话，不知你半月后可否有空到如溪阁一聚？届时我定当好好感谢公子。”

　　她说完便接过身后玉儿拿出的一方精致的令牌，双手赠予姜姒。

　　姜姒对长乐的印象还停留在方才食客交谈之中，见她此刻热情的以礼相邀，而她也找不出什么理由去拒绝，便索性款款接下她递过来的令牌。

　　“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姜姒拜礼谢过长乐。

　　“说起来，还未请教公子名讳？”当长乐问出这话时，玉儿只觉面上一阵发热。谁能想到之前她质问姜姒的话到现在却从自家姑娘口中说出来？

　　“吕以，双口吕，以前的以。”

　　听到姜姒说出这名字，长乐顿时心念一闪，她隔着面纱复又跟着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吕、以……

　　“吕公子，那半月后如溪阁见。长乐这就告辞了。”说完这句话，她就此与玉儿拜别众人往如溪阁方向走去。

　　姜姒望着两人背影远去，手中暗自摩挲着令牌。

　　这令牌玄金样式，雕刻精美，一面刻着如溪阁的字样，一面绘着一幅幽兰，想来应当是进入如溪阁的凭证，只是这块看起来显然不是一般货色那么简单。

　　“啧啧，得如此美人相邀，公子你这艳福实在不浅呀！”卫知风见两人状况，不由贫嘴与姜姒开起玩笑来。没想到见微也点点头表示同样赞同他的观点。

　　姜姒见他们两人这般打趣她，也不由得失声轻笑，只是眼底依旧一片淡然。但她心中隐隐感觉这事情并不简单。

　　“咳……咳咳……”

　　正当他们都在放松之时，之前晕过去的大叔也终于悠悠转醒。

　　两个孩子第一时间发现了这情况，先后跑到他们爹爹面前问长问短。

　　“爹爹，你怎么样了？还疼吗？”

　　“爹爹，痛的话要不要我给你吹吹？”

　　那大叔捂着胸口咳了两声，看到两个孩子都红着眼眶眼巴巴的望着他，之前所受的惊吓都转为慰藉。他紧紧抱着两个孩子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到姜姒三人站在面前，他意识到应是他们救了自己和两个孩子。

　　“多谢公子救了我们！您的大恩大德小人我没齿难忘！”

　　言罢，那大叔又想跪在地上磕两个响头答谢。然而下一秒就被卫知风一把拽了胳膊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行为。

　　“好了，快起来吧。我家公子最不喜别人这样谢他。”卫知风拉起大叔，半开玩笑劝道。

　　“男儿膝下有黄金，你不必如此。只是记得下次若再碰上此事，切记不要再迎面而上，保得自身周全方为上策，况且你还有两个孩子要护着。”

　　姜姒看着那大叔，被他的真诚所感动。纵使之前他阻扰烈马的行为谈不上妥当，但护子之心亦尤为可贵。

　　那大叔见姜姒一行人都如此亲切讲理，他忍不住湿了眼眶。

　　“爹爹别哭，我们会保护爹爹的。”其中一孩子竟学了之前姜姒的话来安慰爹爹。

　　姜姒闻言也是不由得感叹。骨肉之情，脉脉相通，情深意切，感人至深，可谓是世间真挚。曾几何时，她的爹爹又何尝不是这样对待她和姜昱的……

　　就在姜姒还在失神之际，突然感觉到身侧有只小爪子轻轻牵了牵她的手。她顺着方向看过去，只见之前那个爱哭的小女娃拽住了自己的手指。她另一只手里举着一簇娇艳的梅花递给姜姒，开口说话时嘴边两个酒窝若隐若现。

　　“谢谢你救了爹爹……送你花花……”

　　姜姒脸上一愣。那一瞬间，她仿佛看到当年那个年纪与她一般大的姜昱。他也总爱这样，不知从何处摘来一束花枝，等姜姒靠近了才从书案下猛地冒出头来，然后满脸笑颜的喊着阿姐把花递给她。

　　如同记忆里的一般，姜姒笑着接过那簇花枝，不可抑制的露出一抹明艳的笑容。

　　“谢谢你，小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