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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敌人 阿凌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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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凌和阿玄是被江既白一手一个拎到回春院的病榻上。
今日值守的云生院师妹看到这景象吓了一跳,好在诊断后发现他们身体上并没有什么大问题。
简单处理后,师妹就去药房里忙着熬药,此时屋子里只剩下两人。
慕青萝看向江既白,他坐在病榻前的椅子上定定看着处于昏迷状态的阿凌和阿玄。
“师兄,对不起……”慕青萝想要为阿凌和阿玄的受伤而道歉,但被江既白打断了。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但就算他有苦衷,我也无法原谅他。”
慕青萝转头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泛红的眼眶。
最后她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将坐在那的江既白抱进怀里:“没关系的,师兄,你拥有不原谅的权利。”
慕青萝抚摸着他的头发,然后干脆利落点了穴位让他睡过去,把他放到床上,她选择一个人去找江明远。
她知道,有些真相,必须在师兄不在场的情况才有可能知道。
慕青萝肚来到了那座巍峨肃穆的宗主殿前,殿门在她面前无声开启,仿佛早已预料到她的到来。
殿内一片昏暗,只有月光勾勒出端坐于高座之上那个孤寂的轮廓。
江明远看着一步步走进来的慕青萝,他没有惊讶,这显然在他的意料之内:“你来了。”
“我来了。”慕青萝停在大殿中央,仰头直视着他,开门见山,字字如刀,“江宗主,戏,该演够了。谎,也该撒完了。告诉我,凝光夫人究竟因何而死?”
江明远垂下眼睛回避她的视线:“青萝,有些事,不知比知好……”
慕青萝毫不退缩:“你可以继续沉默。但我会用我的方式去查,至于江既白——他带着对你永世无法化解的恨意,要么在对抗天道时因心魔而亡,要么在一切结束后来寻你同归于尽。这就是你想要的吗,江宗主?”
殿内陷入了死寂。
江明远脸上那层面具正在寸寸碎裂,露出底下深埋了数十年的、早已腐烂化脓、从未愈合的伤口。
良久,江明远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积压了数十年的痛苦与悔恨一同吸入肺腑,再化作言语倾泻而出。
“你说得对,戏该演完了。”他的声音低沉,在空旷的大殿里带着回响,江明远看向慕青萝,眼神看似落在她身上,其实是在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
“你知道吗,青萝?你并非天道恶念盯上的第一个‘变数’,也非第一个被预言能应对浩劫的‘救世主’。上一个,是凝光。”江明远的话语石破天惊,“雪妖一族圣女的选拔,是一个关于‘筛选’的预言仪式。凝光,就是被选中的圣女。”
“她被禁锢在雪原核心,为了在预言中的时刻到来时,能作为祭品,去尝试消弭天道的恶念。她知道这一切,那所谓‘无望的使命’便是等待一个几乎必死的结局。”
“她不愿。”江明远的声音陡然激动起来,“她不愿为那虚无缥缈的苍生大义牺牲自己的一生,她只想作为一个‘人’,自由地爱,自由地活,哪怕只有短短数十载。所以,当她遇见我,与其说是爱情,不如说是她抓住了逃离既定命运的一线生机……我带她离开雪原,很快,我便知道她本身就是天道首要寻找并抹除的目标。我带她走,等于将她暴露在更危险的境地。”
“我找遍了古籍,最后发现,天衍宗后山深处,有一处上古遗留的残缺大阵,其核心功效之一便是‘隐灵匿迹’。我将她安置在那里,因为这是我在这世间为她寻到的、唯一可能的安全屋。”
“既白的血脉似乎继承了一部分凝光的特质,所以我们不得不将他一同藏在阵中,甚至不敢让他过多接触外界。”江明远脸上露出深切的痛苦,“我们隐藏得很好,直到……你出生。”
他看向慕青萝,眼神复杂:“你母亲生下你后,新的预言出现了。指向了你——新的、更明确的‘救世主’。我们当时可悲地松了一口气。以为天道的目光终于从凝光身上移开,聚焦于你。我们甚至天真地以为,危机暂时解除了。”
“那段时间,是我一生中最后的轻松时光。我们开始偶尔偷偷在后山阵外相见,像世间最普通的爱侣,短暂地拥有片刻的真实。”他的声音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就是那份侥幸害死了她。”
“我们被捕捉到了。”江明远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它没有立刻杀她,而是贪婪地‘阅读’她。于是我亲手引爆了她的本源,连同那缕天道的触须一起彻底湮灭。”
“这就是全部的真相,青萝。我杀了她,确实没错。”
大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把真相告诉他。”慕青萝斩钉截铁,“然后,把选择权交给他自己。是沉溺于过去的伤痛,还是背负起母亲的遗志,与我们一起,向那高悬九天的‘恶念’发起最终的挑战。”
月光偏移,照亮了江明远苍白而痛苦的脸。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躲藏。
而慕青萝知道,当江既白得知这一切,那被冰封的心,或将迎来比毁灭更炽烈的重生,或是彻底的分崩离析。
月光清冷,透过回春院的窗棂,洒在江既白沉睡的脸上,也照亮了慕青萝眼底的决然。
她没有等江既白自然醒来,而是用温和的灵力刺激他清醒的穴位。
此事,不能再拖。
江既白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眼眸初时有些迷茫,但在对上慕青萝凝重目光的瞬间,记忆回笼。
“青萝?”他撑起身,声音沙哑。
“师兄,”慕青萝握住他冰凉的手,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迂回,“关于凝光夫人的死,江宗主告诉了我另一个版本。我现在,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
她声音平稳,却字字千钧,将宗主殿内江明远那血泪交织的坦白,连同自己的分析与猜测,毫无保留、条理清晰地复述出来。
从凝光夫人身为“前代变数”的宿命,到她为自由逃离雪原;从江明远发现真相后绝望的庇护,到后山大阵的隐忍与自囚;从以为预言转移后的片刻松懈,到被天道触须捕捉的灭顶之灾;从凝光夫人最后的嘶喊,到江明远亲手毁迹灭口的惨烈抉择……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反复灼烫着江既白的神经。
起初,他只是僵硬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只被慕青萝握着的手,温度一点点流失,冷得像冰。
随着叙述深入,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当听到母亲被父亲亲手了断以保护他和切断线索时——
“够了!”江既白猛地甩开慕青萝的手,霍然起身,踉跄着后退,撞翻了旁边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谎言……都是谎言!”他嘶声低吼,声音破碎不堪,“为了权势是谎言,为了……为了这种可笑的‘保护’也是谎言!他凭什么?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凭什么让我恨他这么多年?又凭什么……让我娘那样死去?”
巨大的悲痛、被愚弄的愤怒、命运捉弄的荒谬感……种种情绪如同岩浆在他体内奔突爆炸。
他周身灵力不受控制地暴走,床榻上的阿凌和阿玄也被这剧烈的波动惊醒,惊愕地看着近乎失控的江既白。
“既白哥哥!”阿凌挣扎着想下床。
“别过来!”江既白猛地转头,眼神混乱而骇人,冰凌在他脚边咔咔生长,“他杀了娘……不管为了什么……他亲手杀了她!而我……我像个傻子一样恨着他,又像个废物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他痛苦地抱住头,身体因剧烈的情绪冲击而颤抖,那挺拔的背影此刻显得佝偻而脆弱。
他一直以为恨是支撑自己的基石,此刻却发现,这基石下是更黑暗的深渊。
父亲的形象从可恨的刽子手,变成了一个同样被命运碾压、背负着更深罪孽与痛苦的复杂存在。
这比单纯的恨,更让他窒息。
慕青萝没有强行靠近,只是站在原地,声音清晰而坚定,穿透他混乱的灵力波动:“师兄,恨他,是你的权利。怨他擅自决定,也是你的权利。凝光夫人的痛苦和牺牲是真实的,你这些年的痛苦也是真实的。没有人能否认这些。”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但是,江既白,你现在要选择让这些痛苦和恨意吞噬你,变成只知毁灭的疯魔,还是选择站起来,看清楚真正的敌人是谁?”
江既白浑身一震,混乱的目光倏地抬起,对上慕青萝灼灼的视线。
“凝光夫人不想当救世主,只想自由地活,却最终被天道逼到绝路,不得不以最惨烈的方式守护所爱之人。”慕青萝一步步走近,目光如炬,“江宗主用谎言编织囚笼,自以为在保护,却让你困在心狱。他们都被‘它’玩弄于股掌,一个失去生命,一个失去至亲。”
她停在他面前,伸出手,不是触碰,而是一个邀约:“师兄,把恨留给该恨的对象。把痛苦,变成砍向它的刀刃。你母亲的血,你这些年受的折磨,江宗主扭曲的罪孽……这一切的债,真正的债主,是高悬九天、视众生为蝼蚁草芥的‘天道’。”
阿凌也挣扎着坐起,声音虚弱却带着力量:“既白兄,夫人最后……一定是想你能好好活着,自由地活着,而不是被仇恨永远困在冰雪里。”
阿玄抹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倔强:“那个吞噬夫人痕迹的‘东西’还在后山……这是‘它’留下的爪牙!我们得毁了它!为夫人报仇!”
江既白站在原地,剧烈的颤抖渐渐平息静。他眼中的混乱慢慢褪去,留下的只有淬炼过的决绝。
他缓缓站直身体,看了看慕青萝伸出的手,又看了看病榻上伤痕累累却目光坚定的阿凌阿玄。
良久,他抬起手,没有去握慕青萝的手,而是重重地按在了自己的心口。
那里,曾经被恨意冰封,如今被真相撕裂,正流淌着滚烫的痛与怒。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沙哑至极,却奇异地稳定下来,“我都知道了。”
他转身,朝着门外走去,背影挺直,却又承载着千钧重负。
“师兄,你去哪儿?”慕青萝问。
江既白头也不回,声音冰冷如铁,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彷徨的力度:
“去见江明远。”
他没有说“父亲”。
宗主殿前,江既白再次驻足。
这一次,他没有愤怒地叩门,殿门却在他面前缓缓开启。
江明远看着一步步走进来的儿子,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悔愧与等待审判的疲惫。
江既白在殿中站定,与他遥遥相对。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却无法拉近那无形的鸿沟。
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没有痛哭流涕的控诉。江既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
“你说的,我都听青萝转述了。”他开口,声音没有起伏,却比任何怒吼都让江明远心颤。
江明远闭了闭眼,哑声道:“既白,我……”
“不必解释。”江既白打断他,目光如冰刃般刮过江明远的脸,“你的苦衷,你的不得已,你的‘保护’……我都知道了。但我不会原谅你。”
他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你让我恨你,我恨了。你让我以为娘死于背叛,我信了。你让我这十几年活得像个笑话,我认了。这些,是你种下的因,结出的果,你我都得受着。”
江明远脸色惨白,身形微微晃动。
“但是,”江既白话锋一转,眼眸中燃起一点幽暗却执拗至极的火光,“娘的债,我这些年受的罪的债,还有你……这副样子的债,真正的债主,不是你我。”
他微微扬起下巴,那姿态竟有几分凝光夫人骨子里的决绝影子。
“江宗主,”他用了这个称谓,疏远而冰冷,“私人恩怨,暂且搁置。待九天之上那‘东西’灰飞烟灭之后,你我再论。”
他顿了顿,留下最后一句,转身离去:
“现在,先清算外敌。”
话音落,人已消失在殿外的夜色中。
江明远独自坐在空旷冰冷的大殿里,望着儿子离去的方向。
良久,一滴浑浊的泪水,终于从眼角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