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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留下 赵午愣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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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午愣住了。
是了,是了,魔教从没有任凭仙盟修士全手全脚来去自由的可能,他之前心里不清楚吗?
当时,当时堂主怎么跟他说的来着?
“小赵师侄啊,此去魔窟天高路远凶险非常,我等亦恐难相助。但各峰长老既能从茫茫弟子中挑中你,想必师侄定有过人天资。能迎大师兄回山,何等殊荣,大好机会,这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诶,诶,我知你不是那般沽名钓誉之人,不过师侄此等心性品行怎可教明珠蒙尘,我已请示理事长老把师侄的名字加到此次报上内门大典的候选名册上了,只待你事成回山,这一趟的劳苦功高各峰长老都看在眼里。师侄,前途不可限量啊!”
当时,当时他是怎么说的来着?
“师叔谬赞了,我不在乎那些。”
“能去魔教历练本就是难得的机会,何况大师兄如今性命攸关,云岫师姐也身负重伤……我也想为师门效一份力!师叔放心,身为姑射山弟子,赵午又岂是贪生怕死之辈。我,我豁出命去也要把大师兄救出来!”
他豁出命去也要把大师兄救出来。
现在唯一能救出大师兄的机会就在面前了,快想想啊,他还能干什么。
亓官澍双目猩红,在赵午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几乎是霍地起身,拔出那把久违的濯尘剑,拼尽全力朝廖昶明的背影刺去。
毫无章法;既无灵力,也没招式,极致的剑气裹着纯粹的恨意自剑尖寒光乍现,如有锋芒脱颖而出,赵午看呆了,然后——
“砰!”
亓官澍被一鞭抽飞,狠狠撞在墙上又滚落在地。
这一鞭看着不轻,其实打得确实也很重,赵午连滚带爬地上去扶住大师兄,亓官澍恐怕伤至肺腑,吐血吐得昏天黑地,连内脏碎片都快咳出来了。
素来听闻大师兄天之骄子,且于剑修上造诣深厚,传言他只要有剑在手从无败绩。
如今,那样的剑意,那样的心气,就被这妖女一鞭抽散了……
赵午下意识开始计算如果自己受了廖昶明这一鞭要捱多久能转世。
这一刺一抽,其过程之行云流水,其中人之毫不意外,让人不禁走神想到大师兄和妖女是不是都已经习惯了这套流程……妖女把大师兄气个半死,然后大师兄捅妖女未遂并被抽得半死不活……不然怎么妖女头都不回,怎么大师兄吐血吐得熟练到能伸长了脖子吐地上别把衣服吐脏了……
但是大师兄的衣服还是脏了。
他的伤又裂开了,前胸腹部一片血呼啦差,让人害怕他是不是呼吸都漏风。
赵午怔怔看着一切。
亓官澍撑着濯尘剑勉强支起上半身,声音嘶哑:“你已断了我飞升修仙之路,如今连我这点做人的良心也要毁了吗?”
“道长想多了,”廖昶明漠然垂眼,居高临下正对上亓官澍恨意滔天的双目,她语含嘲讽:“人生不全是考验,还是有生死的。你怎么就断定小师弟只是我要驯服你的一环呢?你怎么就不信万一活下来的是小师弟,我真的会放他走呢?”
她的宠爱和耐心都是有限的,亓官澍要是这么不禁玩,玩死了也就得了。
她欣赏拼了命想活下来的人,她大发善心只给想活的人活的机会。
亓官澍握紧了手里的剑。
他想死掉。
他想活下去。
他不想如烂泥一样在暗无天日的妖女寝殿里悄无声息地死掉;
他不想靠毁掉□□毁掉金丹毁掉仙道最后毁掉自己的良心才能活下去;
至少他不能杀人。
赵午不该来这,更不该因他而死去;他的金丹劫,他的因果,他自己来全就够了。
但他还是握紧了手中的剑。
赵午动了。
在亓官澍余光的注视里,赵午缓缓地直起了身。
亓官澍的心里咯噔一下,随后倒是有些释然了。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他做不到把剑放在自己的项上,那就让赵午来好了。
现在,他应该松开手了,应该把剑放开交给赵午;
但为什么他的双手像被粘在了剑柄上一样,是掌心的汗吗,是濯尘护主不想松开他吗?
是他不想放开吗。
万一,他是说万一,赵午从他手中抢下濯尘剑的概率是多少?
亓官澍浑浑噩噩地想着,而赵午的手已经越来越近越来越快,几乎是下定了决心一样扑上来——
握住了剑柄和剑身相连的部分。
他什么都做不了,既无通天的本事能救出大师兄,又没三寸不烂之舌能上桌和妖女谈判。凭他的修为,纵使趁人之危出了这殿,离开无间洞天的路上就能教外面的魔族分食了。
但好歹他还有一条命,一条在廖昶明的允诺里和大师兄同样重量、可以相换的命。
“大师兄,杀了我吧。”
犹如兜头一盆冷水,把亓官澍砸回了姑射山大师兄的身份。
……搞什么,姑射山最根正苗红大义凛然的弟子不是他吗,这群动不动就喊着要死的赵姓师弟师妹到底是何方神圣。
赵午掌心的血顺着剑锋流下来。
“大师兄,我死不足惜,但你的命很重要,你一定要活下去,回姑射山去。”
亓官澍怒吼:“胡说什么!你能不能爱惜点自己的命,师门平时都是怎么教你的!”
他的手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现在应该把赵午踹开,踹远一点,然后一剑了结自己,了结姑射山大弟子和魔教妖女短短数日来荒谬诡异的爱恨情仇——恨和仇。
这样对所有人都好。
就该这样!
亓官澍眼中寒光一现。
但就在电光火石间,他感觉到了一股力量。
有一股灵力沿着剑柄微微震动,以现下手无缚鸡之力的亓官澍难以撼动的力量快要拉着剑身脱手而去。他知道赵午要做什么,下意识握紧剑柄去抢。
多可怜啊,一个还没领到本命佩剑的炮灰,连个储物戒都没有,一把随身的破铁剑早在入洞天之时就被鹿葱随手折了,要自尽还得拿大师兄的剑。
这么可怜的人,就别这么可怜地死去了吧。
筑基修士对凡人,论力量,修士胜。
但还在基础教育阶段的杂修对剑修弟子第一人,论剑——
亓官澍眉头微蹙,急召濯尘后撤,赵午夺不过他的。
眼见濯尘在两人相争之中被高举起来,突然之间,灵力消失了,跟他抢剑的力量也消失了,亓官澍抱着剑因惯性后仰的瞬间,看见赵午让人毫无印象的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苦笑。
不好!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赵午扑了上来,直直向剑身撞去。
“不要!”
“噗嗤。”
妖的血,魔的血,人的血,有什么不同,濯尘分得清吗?
应该是分不清的,它深深没入了赵午的胸膛。
人类如此脆弱,濯尘又如此锋利,破开筑基修士的护体灵力和破开一只鸡,一头牛,一只妖,一个魔并无区别。
亓官澍怔怔地看着这一切。
削铁如泥的珍品宝剑不出意外地洞穿了赵午的身躯,剑尖从他的后背捅出来,剑锋上的血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赵午没有来得及说什么遗言,他就是死了。
大片的血在白色的姑射山道袍上蔓延开,他半阖着双眼,手脚还在抽动着,但是已然没了呼吸。
方才掌心被剑锋割开流下的血沿着剑锋重新一路淌回剑柄,那血珠滚过濯尘剑上的泠泠水光,直到和亓官澍掌心的汗混在一起。
一个赶鸭子上架的外门弟子,到底为什么要为了素未谋面的大师兄去死?
他没有得到相应的权力,何必肩负过分沉重的责任。是因为仙盟弟子的道心吗,是因为姑射山如此教导吗?
姑射山教出了最忠诚的弟子,姑射山教出了最愚蠢的弟子。
亓官澍良久地发不出声音。
他终于松开了剑,将赵午的尸身平放。
剑身死死卡在赵午的两根肋骨之间,他做了数次呼吸调整,咬牙握住剑柄一次又一次使劲,最后还是廖昶明上来按住了赵午的尸身,两人合力终于将剑拔了出来。
亓官澍把沾了人血的濯尘剑远远甩了出去,无力地瘫坐在一边。
“现在你满意了吗?一个人,一个老实的,没什么本事没什么心眼的人因为你轻飘飘的一句话去死了,你看到你想要看到的一切了吗?”亓官澍的声音像从他的肋骨里挤出来的。
“我非常满意。”廖昶明平静地说,“我替这个蠢货感到非常满意。”
“若是你们内门哪个峰最宝贵最有价值的师兄师姐我早在殿上就一鞭子下去了,哪还等得到现在。是你们姑射山轻飘飘地就送了个炮灰来,而我,还能让他死得有点价值。”
“我知道你们仙门的惯例,这些外门弟子能从入门大典拜入各峰的不过百里挑一,剩下的要么捱到实在结不了丹的下了山去谋生计;要么在外门死赖着不走留任找个差事,再过个几年还是,非升即走——别说他了,就是他的堂主跟你们这些内门的长老亲传的也攀不上什么师兄弟关系,你一辈子又能记住几个外门弟子呢?”
“现在好了,你知道不值,我知道不值,但这个蠢货还是实现了他的最高理想——他是为了你为了姑射山死的。”廖昶明缓缓蹲下,贴近了亓官澍的脸,和他双目相对,死死地,空洞地对望。
“你这个素日高高在上,被全师门托举起来的天才大师兄,也要欠一个小小外门弟子的人情了。”
亓官澍因血液的翻腾全身不住地颤抖起来。
“哈,”,他的肺颤抖着挤出一个音节,之后就像按耐不住一样疯狂地仰天大笑。
妖女的话蛊惑人心,妖女的话……妖女的话是对的。
他不杀赵午,赵午却因他而死吗?
他不能说出这样的话。
他难道就能咬定,在某时某刻他真的没有想过杀了赵午换自己活下来吗?
哪怕赵午没有主动赴死,他真的能肯定自己会把活下来的机会留给师弟吗?
他亲手握着剑捅进了同门的胸膛,他的手上切切实实沾了人的血了,他到死去清算一辈子功绩过错的时候生死簿上有一道不可勾销的命债了!
廖昶明胜了,他早就已经彻底被妖女改变,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亓官澍了。
亓官澍重新握住了剑柄。
“我遵守诺言,你可以出去了。”廖昶明转过身向殿外走去,但是身后的人迟迟没有动作,她狐疑地转过头。
地上的人伏身不知道在想什么,只能看见脊背的线条颤抖着,证明这人尚未昏死过去,也许在做一个会让他后悔不堪的重大决定,也许只是死心塌地了。
“我已杀了人,姑射山不会要我的,我没有家了。”亓官澍用尽全身的力气以他毕生最和顺的语气轻声道。
他在廖昶明狐疑的注视中理好仪容,在雪白的宽松外衣、披散及地的黑发和一地半干的暗红血迹中慢慢弯下腰去施了一礼,轻轻扯住了廖昶明的裙角。
他攥得很用力。
“我可以留在这吗?”
他曾无数次想过死,但从现在开始他要活。
他不满足于逃跑了,他还有剑,还有命,他不能仓皇地逃回姑射山去。
廖昶明已经把他逼疯了,他自然不能让她失望。
他要复仇,他要扎入无间洞天,他要成为廖昶明身边镣铐一样如影随形的存在……等到有一天,等到一个完美绝佳的机会——一招毙命,杀了妖女,毁了这魔窟,为累累人命报仇,为他自己报仇。
廖昶明挑眉,勾起一边嘴角,就着亓官澍拉她裙角的力度顺势弯下腰抚上了亓官澍的发顶,沿着柔顺光滑的头发一路摸下去,摸到他冰冷的唇和下颚。
她捡回来的狗很安分,没有露出锋利的獠牙,即使有,敲掉就好了。
“我非常高兴道长愿意留在我身边,那么现在,为了显示你的诚意,阿澍要怎么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