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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道心,碎 “你什么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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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么意思?我已经如你所愿了你还要怎样!”亓官澍吼道。
“我出尔反尔啊,”廖昶明说:“看不出来吗。游戏还没结束,别让我等烦了,这次可只有一炷香的时间哦。”
“当然,如果对面是小赵师妹的话,你应该很容易就能做出选择吧。”
“妖女!”赵云岫猛地抬起头,目光中满是玉石俱焚的决绝:“你休想用我要挟我师兄!我姑射弟子从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师兄,别管我,救人要紧!”
那老翁方才从死亡二选一中侥幸逃生,现下正惊疑不定两股战战,一听赵云岫竟有如此大义,忙不迭地求观音拜娘娘,直呼这天仙一般的姑娘必定是菩萨下凡,只待这边人头一落地那边就回去位列仙班呢。
廖昶明闻言扑哧一声乐了,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像是在欣赏两件有趣的玩物,乌梢刺的鞭梢轻佻地点了点:“选谁活?嗯?”
姑射山门规,凡姑射门人,劫难在前,当为世人先……
姑射山门规……
姑射山……
亓官澍心乱如麻,他几近茫然地想从无数头绪中剖开一条光亮的路,找出他心中的那个答案。
人在举棋不定的时候,需要机械地权衡利弊来说服自己。
现在天平的两端一头放着无辜百姓的命,放着他爱苍生护苍生之心,放着姑射山的职责和赵云岫的一腔情愿;另一头空空荡荡……他只消顺着天平的倾斜之势滑下去,一切就结束了……
天下人不会怪他,师门不会怪他,而且,连云岫师妹也不会怪他……
相反地,如果他非要逆着倾斜的天平而上。
因他而无辜惨死的老翁会如何,师门会如何,知晓此事的天下人会如何,苟活于世的赵云岫又会如何;何况妖女搞这一出必是嫉恨师妹想借他之手将其除去,之后不知还会搞出怎样的诡计……
香已经燃至最后几寸,缠绕在两人脖子上的魔气缓缓收紧,老翁抖如筛糠,喉咙里发出不成字句的嗬嗬声,浑身上下只有对死亡最原始、最本能的恐惧。
“师、兄……”赵云岫的喉咙被死死扼住,眼中却俱无泪水,爆发出骇人的光亮:“师兄别犹豫了,若能以一命换天下人一命,云岫心甘!杀了我,救那老丈!求求你,杀了我吧师兄!”
赵云岫的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嘶吼出来,带着几近啼血的痛楚。
亓官澍好像被这痛楚击中了一般,他惶然、无力地跪倒在地。
最后一寸香轰然成灰,胸腹已被魔气挤压变形的老翁从嗓子里磨出一声长长的,干枯的呜咽。
廖昶明猛地扯起亓官澍对他吼道:“说啊,到底选谁?”
亓官澍仿佛心如死灰,答案却脱口而出:“我选师妹!”
嗵。
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他仓皇地膝行上前,伏在老翁的尸身前悲嚎一声,死死咬住下唇直到满嘴鲜血,在含混不清的泣声中嗫嚅道:“您若泉下亡魂有怨难安,千万来索我的命,别错怪了云岫师妹,是我难堪大任,是我冷漠无情,是我……”
赵云岫已然脱了力昏迷在地,廖昶明的嘲讽声从他头上悠悠传来:“我就说,亓官少侠满嘴天下世人不过说得好听。其实你也不是什么信奉众生平等的圣人啊,不熟悉的同门就和陌生人一样可以随便牺牲,亲近的看重的就可以让你撕破伪善的面皮,你爱的到底是什么世人!”
亓官澍悲愤交加:“若能用我的命换天下人的命,我当然死不足惜!可我修为已废,师门上下弟子中论及心性修为,唯有云岫师妹或可扶师门于将倾……”
他放缓了声音,艰涩道:“有些人的生死可能会影响千万人的生死,救一人……可救千万人。”
廖昶明嗤笑:“救人可不是你升官发财的功绩,救千万人比救一人高贵吗?那我杀一凡人就比杀一修士更值得饶恕?”
她陡然提高声音:“你口口声声尊师重道,如今赵云岫和凡人放在一起你尚能有私心作祟,如若有朝一日赵云岫叛出姑射山你当如何?”
亓官澍断然道:“师妹义重,绝不可能背叛师门!”
廖昶明说:“你凭什么笃定,且不说修真界那么多门派分分合合,就是姑射山这千百年来也未必是铁桶一只吧,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亓官澍面色铁青。
近百年前修真界爆发过一场众妖叛乱,所涉门派甚多,姑射山亦在其中,只不过仙盟及时镇压,叛军未成气候。
不值一提的小事,堤坝上的白蚁洞而已。
“师妹若失了初心,我定然……当以师门为重。”
“好一个尊师重道的大师兄!”廖昶明冷笑,“那要是你师尊九清真君现在命悬一线,非献祭姑射山全师门上下不可活,你当如何?”
这都什么狗屁如果!
亓官澍气得浑身颤抖,“我师尊乃姑射山现任掌门,有化神期修为,更是曾得遇姑射仙子点化,受天道庇护,怎么可能遭遇如此危机!”
廖昶明说:“天道?天道的庇护算个屁?你好歹也是在仙盟见过世面的,应该懂得沧海桑田时移世易的道理吧,修士的一生那么长,什么命运什么天道的庇护、厌弃,不都是一念之间的事吗?”
亓官澍难以反驳,但这么荒谬的问题他连想一想都觉得不敬。
妖女的问题刁钻古怪还没完没了,不知道之后还有什么大不韪的话等着他,难道要让他回答更爱爹还是更爱娘吗?
廖昶明见他闭目不答,冷笑一声,手腕一转,那鞭子迅疾如蛇,冰凉灵活地缠上他的脖子,根根倒刺卡住他脆弱的脖颈,逼他抬起头不得不仰视廖昶明。
“……师尊一心向道,若真有那一日,他老人家必定会舍弃自身保全师门,作为弟子,我无法违逆……”
姑射山教育他们尊师重道,舍己为人,就像师妹会甘愿为救旁人放弃自己性命,师尊会如此,他也会。
金丹既碎,清誉无存,生不得死不能,现在唯一还支撑着他的就是这份信念——若能为师门,为天下人受难,他问心无怨,不负道心。
廖昶明说:“向不向道和师门有什么关系?那好,你是什么道,苍生道还是剑道?还是双修?”
亓官澍:“……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我随师尊修的是苍生道。”
“好啊,现在姑射山发布公告,为了和禅宗比谁更变态全体上下必须修无情道,怕你反悔所以去了就强制阉了,不去就逐出师门——你怎么选?”
妖女这辈子嘴里读过礼义廉耻四个字吗?
亓官澍额上青筋暴起,当即要和大不敬的廖昶明拼命。
妖女未动,电光火石间,他对上了廖昶明含着嘲讽笑意的眼睛。
亓官澍身躯一僵,冷静下来。
妖女的话虽然难听,其实反而是刚刚所预设的一堆荒谬情境中最有可能发生的。
比如,换个有点礼义廉耻的壳子——
你是一名有点天分的孤儿,被仙门长老手慢无捡回宗门养育成人。终有一日到了入门时刻,要择道而行,选修专精技能了。
但是,你已经在机缘巧合中偷师万剑门并且发现自己命中注定属于剑修之道。
但是,宗门是御兽宗。
但是,你是宗门迄今为止修为最高、前途最不可限量、最有望振兴宗门的弟子。
那么此刻,你是尊师,还是重道?
若是重情重义之人,也许会就此断了念想,在御兽宗脚踏实地,安心训老虎。
可是,若无人道合一之心,纵有天赋也难入至臻之境。
修士的一生那么长,你要如何说服自己在无数个夜晚去给老虎铲粑粑,而不是去拿起你该拿的剑呢?
这个依靠礼义廉耻成立的壳子里,如果没有师门仰赖的担子在肩上,你又会怎么选?
大部分人一生都不会明白自己想选的道是什么,自然也不会遇到仙道与师门相悖的问题,但只要遇见了,那就是一辈子的阴雨天。
亓官澍凝视自己的手掌,那里有常年握剑留下的厚茧,有深深浅浅已看不清的伤痕。
如若有一天让他放下手中的剑,他甘心吗?
如若有一天让他转修无情道,从此视万物如刍狗,他能做到吗?
他的道同意放弃他了吗?
亓官澍闭上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浊气:“道不同不相为谋。若真有那一天,我,甘愿退出师门。”
“师门和仙道,你选仙道吗?”廖昶明沉沉的笑起来,她的脸贴到了亓官澍面前,灰色的瞳孔好像那头盖骨一样的月亮,几乎要把他吞噬。
她空洞地,深深地,瞪着他,望着他,声音像从天边传来:“可是,从一开始,苍生和师妹,你就选了师妹呀。”
亓官澍愕然,廖昶明兀地闪身到一旁,方才已经死了的老翁突然暴起,持剑而来,飞身冲到他面前。
那把剑有月光般的刀锋,裹着似冰似霜的寒气,剑柄漆黑,光照之下有泠泠水光,这是他的本命佩剑,濯尘。
濯尘贯穿了他的胸膛。
廖昶明讽刺地大笑起来:“你觉得你的金丹是为了你的道而碎,你觉得你是为了师门正道奉献了你的名誉你的金丹你的一切,你觉得你特别伟大,那我就要让你看看,你的道和你的自以为有多么不值一提!”
但是这一切亓官澍都听不到了,他的耳朵里充斥了太多的声音,濯尘认主时剑身嗡鸣之声,师尊教导时肃穆的讲经声,各派道友敬佩他道心澄澈的赞叹声,被他救下的百姓不绝于耳的道谢声……
最后一切都寂静了,他听清了,胸口传来的一道清脆如玻璃迸裂的声音。
喀嚓。
他的道心碎了。
廖昶明解开幻术,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微弱的日光照了进来。
亓官澍躺在大牢正中的地上,像一片飞蛾破出后留下的茧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