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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因为我还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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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拍摄过程一直顺利,顺利到有个别场次甚至大大超过了预期,彼时张导盯摄影机盯出了神,香烟在指缝烫了个老大的泡,手指都合不拢,逢人问起就解释:“就因为看了出戏,看得出不来。”
同样受影响的还有江临,那出戏是两人各自的独角戏,独自饰演一段漫长而无望的等待。
江临候场在一旁,心如落石,一点点沉到最深处。
约定的期限到了,叶莺着一条蓝白裙装,上衣袖口绣着白玉兰,底下裙摆翩跹,如云乌发绾作髻,一排珍珠扣藏在云中。
她去了用以掩人耳目的帽子店,在八点的街头,给过往的行人送帽子,给少女、给妇人、给老先生……她的笑容就像她绣在袖口那朵白玉兰,这个世界混乱,腐败,她却始终温柔,一尘不染。
有人与她说话,更有同条街的商铺老板同她惋惜告别,她归心似箭,一遍遍说道:“我如今能归家去,是天大的好事。”
老妇人在她掉头时嘱咐:“要下雪的天,你这样穿太单薄,回去记得多添件衣。”
叶莺挥手应声,她走着走着又跑了起来,她身影如鸟儿般轻盈雀跃,等她跑回家,邻居家正做午饭,有起锅烧油的气味,行李早就收好了放在门后,手一勾就能离开。
可她离开前还是回头看了眼屋子,小楼东风、西边悬月、街口西点店甜蜜的面包香……她有些不舍,但好在欢欣更多。
起初,车站里的日光正盛,落在身上明晃晃的,后来变成黄昏的颜色,再后来又开始飘小雪,路灯的光在地上划了一线,到最后,站务人员催促她离开,整个车站便悄无声息地沉浸进了黑暗里……
她站不住了,抱着膝盖坐在车站门口,心里惘然。
夜半的街道,时有人过,有巡逻的兵高声呼喝,也有喝醉的人左摇右晃,叶莺害怕,却不肯回家,提着箱子钻进了旁边洋行与商铺间的狭小缝隙,那里很黑,黑到只能看到映着路灯微光的泪珠滚下来。
她肚里饥饿,身体又乏又冷,悬着的心从清晨等到深夜。
另一边,梁秋序静坐在书房,他面前那盏灯似乎永远不会熄灭,他伏案写了几封书信,那张隐在灯影里的侧脸,透出一种消沉的风流。
今夜落了雪,看不见月亮。
他眉心藏着的心事化成桌案前的一声叹息,等书信封存好,他仍没动,只是抬眸往门外望去。
门外,雪虐风饕。
门内,半明半昧的光影里,他眼里如古井般死寂。
半刻,有人侧身进来,借着躬身添茶的功夫轻声道:“叶小姐那边,已经走不动了。”
梁秋序了然在胸,他点烟,闭眼,眼睫微颤。
“我所做所求,她都懂,也同我一样。”
另一边,叶莺硬生生又等了一整个白天。她意识离散,努力去辨认车站的每一个行人。又至天黑,已快到她身体极限。
游魂般归家,叶莺连最后一点力气都耗尽了,人站不住,解了领口的扣子,踉踉跄跄往床上一躺就睡了过去。
似是做了个惶惶然的梦。
人惊醒,一身凉汗,捂着胸口爬起来,只觉得心尖更痛。
小楼里没有开灯,窗户被夜风吹得轻轻作响,外头的雪色都像是被硝烟压得死白。叶莺一个人坐在床中央,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理了理衣襟,掖好了鬓边的发,打开灯,添上衣,弄了口吃的果腹,她告诫自己要像往常一样活着,只有活着才能等下去。
她小声自说自话:“也没说一定就是哪天,或许是明天也说不定。”
“是我自己着急莽撞记错了日子。”
“世道这么乱,耽搁几天正常的。”
接下来的日子,梁秋序出入得比以往更多,他又瘦了些,风衣披在他身上显得空洞,他来去疲累,总取下眼镜揉眉心,眼角苍沉而隐秘,脸略凹陷更加凸显出侧影中高挺的鼻梁和锋利的下颌角。
雪下个不停,两颗心都已经沉入谷底。
叶莺每天都去车站,从开门到关站,天光到沉夜,车站好多人都见过她,直言那是个疯子。
日复一日,
两天,三天,四天……
就这样浑浑噩噩的,她又等了十天。
她在漫长的等待中反复咀嚼绝望,然后重新燃起支撑自己的希望。
第十天的深夜,不知几点,叶莺躺在黑暗房间望着头顶出神。
忽然,她似乎听见有人划了根火柴的声音。
那声音极细微,若不是叶莺一直如游魂般困在空洞中也捕捉不到。
她没开灯,只是推开了二楼的窗子,然后她看见对面院子里那点猩红火光。
对面小院子里住着的是位曾经在女子学堂授课的先生,后因腿脚不便辞业,叶莺藏着秘密与旁人都不过多来往,唯独每回买了报纸都会分先生一份。
先生不抽烟,她恰巧知道。
叶莺心跳如雷,抓着窗栏的手指传来刺痛感,而似是为响应她疑惑,那黑漆漆、空荡荡的院落中,又划了根火柴。
左右不过三四秒钟,叶莺很长很长地吐了口气。
他没死,他来了。
他来了却站在别处只会有一个原因,她知道梁秋序进不来了。
一年前梁秋序将她送走安置在这栋小楼里是因为不想做她的催命符,而如今还是逃不过,按理说她更不应该成为他的绊脚石,他那样大的抱负,是生来就将所有付家国的一个人。
满院的落雪,他站在其中,仍如记忆中兰芝玉树的皎好模样。
万幸,也算是遥遥见了一面。
夜半,有夜莺低声泣,凄婉哀切,眼泪打湿了前襟和两条袖子。
破晓时分,小楼枪响,梁秋序扶着那棵桂树蹲下了身,呼吸停滞、心跳扩散,仿佛自己也死在了那扇不开灯的窗子里。
……
“Cut!”
阳明姝出小楼,见江临还埋首蹲在桂树旁,阿木扶他两回也都摆手不动。
“怎么了?”
江临没有抬头,良久才闷闷地答:“我心里难受。”
“我也是。”
阳明姝挨着他蹲下,她一头青丝铺了满背,眼里还含着湿意,“没事了,你看,我还好好活着呢。”
江临没话可说,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叶莺自杀,梁秋序没多久也以身报国。
《风雪夜归人》全片顺利杀青。
杀青宴上,觥筹交错,几位领导喝完,又举杯,“来,大家敬梁秋序,敬叶莺!”
阳明姝一口白酒下肚,呛得眼泪直流。
“不会喝酒?”江临给她递纸巾。
“会喝,”她怕花妆,接过纸巾掖眼角,“只是舍不得你。”
江临等了足足半分钟,都没等到那个“们”字。
整个拍摄过程消耗过大,人人都疲累,于是宴席不长,吃饱喝足就到了尾声。
“我入行不久,但截止今天都算很顺畅,努力去做的都得到了想要的回馈。”
阳明姝的话说得认真又好听,“江临,能和你一起拍这部戏,我真的很开心。”
有人在拍照,闪光灯晃了他一下,江临闭了闭眼,再睁开只觉得更加恍然。
“这像是告别词。”
“嗯,但没关系,还有时间。”
“怎么说?”
江临看着她。
摄影师扛着相机穿梭,没两天组里人人都分到了几张,彼时江临拿在手里翻看,翻到其中晃了他眼的那张照片时顿了许久。
那时阳明姝在笑,光影朦胧,纸片削掉了温度淡化了细节,她像红尘欲海中的清醒客,见人间百态,故生而不凡。
可是他明明清晰地记得她那句“因为我还能再来找你。”
江临将相片捆了捆,尔后扔进收纳箱合上了盖。戏演完了,除了祝好他也没其他东西可以送别人了。
“不许熬夜了啊,得赶紧睡,明天一大早的飞机……”
方汀检查过行李,又指挥阿木新取来一套衣服装箱,那边江临一直没动静,方汀回头看他,后者正吊着腿坐在飘窗上,背后是大片大片的黑夜,而他没有一丁点儿表情,像个精致又枯燥的人偶。
“发什么呆呢?”
“嗯?”
江临刚回神,紧接着歪了歪头,“噢,好。”
“……”
“是不是刚杀青完心里难受?”方汀抬脚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江临除了长得好看就再没任何一点适合荧幕了,这件事方汀十分了解。
他这人沉寂内敛、柔情都深藏在骨子里,偏偏在镜头里最最容易入戏,像是一个常年抑制的阀口,因为一声“action”被人偷摸摁开,情感便如洪流张扬肆掠,尔后又因一声“cut”而蒸发无踪,仿佛从未有过发生,这似乎是一件物极必反的事件。
方汀从不担心江临作为艺人会在为人处事上有什么差池,独独忧愁他时常在戏杀青后,总要偷偷难过几天,虽不动声色,但一眼瞧过去就瞧出来他内里的空落落。
人们都说越专业的人容易入戏也简单出戏,江临不是那样理智又聪明的人,便只能做到一半。
方汀挨着他坐下,声音语重心长,“没关系的阿临,跟以前一样,很快就过去了……”
江临抬眸的一瞬间猛地想起阳明姝,来得太过骤然,导致刚想说什么来着也全忘了。
他电视剧拍了不少,长长短短,剧中搭档换了又换,其实说来说去和女主演都是个感情纠葛,不是哭就是笑,再不过加些个歇斯底里、痛不欲生……只要不跳戏差不多都能过,毕竟偶像出演的电视剧,要求精细的不会看,但凡看的都是双方真粉。
情情爱爱拍得多了,谈起来总觉得麻木。
但这次好像真有些入了戏,她那么认真,将叶莺隐忍不言的爱意,一丝不落地送到了他跟前。
江临开口,声音沉闷,带些喑哑,“那一回,轻云红口白牙跟我说喜欢我,我都没这样难受。”
轻云,前年那部仙侠里孟滢的角色名。
“啊?是吗?”
“后来我发现轻云是逗我玩……”江临望着窗外,腿一下一下地晃,“但叶莺不一样,她好像真的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走到我面前。”
“但是也说不准,毕竟我蠢,总分不清这些真的假的……”
江临还是那股精致又枯燥的味儿,但就是让旁人看了有些心疼,方汀咽了口唾沫,“阿临,听话,没事儿的……你啊,就是平日太忙没几个朋友,拍戏嘛一拍好几个月,入戏是好事儿,入戏代表你认真努力,咱不是专业的,出戏慢点很正常,别说什么蠢不蠢的……”
“我知道。”
飘窗上的人偶打断他,“困了,去睡吧。”
江临转过脸,他的笑淡淡的,薄薄的,如窗外夜色般抓不住,“不用担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