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可她不像你 ...
-
这部广告足足耗了八个小时,片商仍旧不太满意,未达到极致的氛围感,明天还需要继续改进,搭建的场地有限,两人还在一个化妆间卸妆,连换衣服都是临时搭的隔断板,孟滢半阖着眼,能从镜子里看到背后镜子里的江临,他正低着头摁着手机。
“江临。”
“嗯?”
“你手里片子拍完之后是什么行程?”
手机上有一条几个钟头前的消息“我到酒店了,你早些拍完早些休息,后天片场见。”
江临迅速回了句“好,后天见”就将手机扔回了阿木,他抬眼,正与镜子里的孟滢撞到一起,“还没确定,怎么了?”
孟滢是名副其实的台柱子,上哪儿工作除了助理还有自家经纪人亦步亦趋跟着,见孟滢问得这么直接,立刻笑着圆场:“前段时间我和方汀聊天说是你下半年有个旅行节目要录?”
“嗯,原本是这个计划,”江临答,“但现在已经推了。”
孟滢:“啊?推了?”
江临:“推了,说在争取一个明年初的电影本子。”
孟滢的经纪人觉得匪夷所思。
“下半年那个节目最多录三个月,和明年初的电影并不冲突啊……”
江临歪头,冲着镜子笑了笑,“我也不知道。”
他笑容浅淡,薄薄的一层蒙在面上,然后又被脸上十分锋利的鬓角眉峰划破,钻出尖锐的小角,孟滢的心便像是被那小角冷不丁扎了一下。
“你们都先出去一下。”孟滢说。
经纪人脚下踌躇一步三回头,阿木没反应,站一旁玩手机,江临抬胳膊撞了撞他,“阿木,出去等我。”
“哦,好。”
不大的化妆间静了好几分钟。空气里有卸妆水和发胶混在一起的淡淡气味,灯光在镜面上折出一圈圈白。
“江临。”
“嗯,你说。”
两个人背对背,在镜子中冷静对视。
“你知道的,我在找机会跟你再合作一次,戏也好,综艺也行,什么都可以。”
“是吗?为什么?”
江临的声音有些散漫。
“还用问吗?”
孟滢抬眸,很无力地笑了下,光照下她看上去貌美又脆弱,“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的。”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在镜子里望她好一会儿才开口,“算了吧孟滢,别玩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闹着玩儿?”
“你正经过吗?”江临问。
她本来就是漂亮的,即便素着脸,眉眼也依旧精致得无可挑剔,她还是笑,“那万一就这回我正经了呢?”
“不可能。”
江临起身,他那么高,挡住那么一大片的光,“正经也没用。”
“没用吗?”
孟滢椅子一转,终于和他面对面,她坐着抬头看他的眼睛,“可我还是想跟你再搭档一次,不一定非要像以前那样,我只是……”
“只是什么?”江临重复了一遍,语气很淡。
孟滢没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
她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想把那段曾经被她轻飘飘放掉的关系,重新捡回来。她想看看,江临是不是还会像以前那样,在她稍稍往前一步时,下意识停下来等她。她想知道,自己如果认真一点,诚恳一点,能不能把人重新拉回原处。
可她也很清楚,这样的念头并不体面。
江临的眼睛很亮,却又好像什么都没装。
“你明明知道,我和你不适合再搭戏了。”
“嗯,我知道。”
孟滢轻轻叹了口气,“所以好遗憾啊。”
她长相很好塑,跟展示台上精雕细琢的模特似的,穿红娇艳穿白冷傲,换了别的也能清纯动人、妩媚可爱……这种能力让她应对各种角色性格都不会有什么壁,仿佛天生具有多样角色的多样天赋。
“我曾经有那么好的机会,没把握住,现在想回头,居然感觉比登天还难的样子……”她勾了勾唇,眼角含光,模样瑰丽,“好遗憾啊。”
江临走之前,脚步在门口停了几秒,“我新戏里的女主演,刚刚你见到的那个阳明姝,她跟你一样,老让我分不清楚戏里戏外。”
江临的第一部戏是个男二,虽然脑子有病台词也中二,但喜欢女主的心是真的,江临演技生涩,笨拙地去表现爱。
她越界得顺手,他分不清东南西北。她矜贵,他就给她撑伞,她娇气,他便替她扇风。
当初江临其实以为孟滢是真的喜欢自己的,他揣着颗忐忑的心,小心翼翼地检查自己的戏里戏外、真情实感,傻瓜似的思考着怎样安全维系或妥善处理这段关系,后来才发现这样一个大明星就是爱玩儿,今天跟他玩明天又同别人玩去了,万幸发现得不算迟,没给别人添麻烦也没把自己带进太深的沟里去。
他这人没什么大优点,唯一拿得出手点可能就剩个不记事了,花点时间便什么都过去了。
江临站在那里,表情平淡,语气稀松,“可她不像你这么爱玩我。”
孟滢没转头看他也没抬头看镜子,只是望着化妆台上凌乱摆放的物件,“我错了行吗?”
“不行。”
江临轻轻摇头,他无法说那段往事有多惊天动地,可伤人也是肯定伤人的,那种被轻飘飘拿起,又轻飘飘放下的感觉,让人总有种走钢丝的悬空感。
而现在,她居然还想回来再试一次。
前年再聚首,那部仙侠剧拍了半年,半年里衣香鬓影、荡气回肠。
戏里孟滢雪衣长剑,坚强得如一朵开在悬崖的雪莲,戏外她骄矜任性,山林里似乎连站都站不住,总要挨着他,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要在他耳边悄声说。
她长得那样精致高雅,骨子里却是个抹不掉野性与倨傲的女人。
可江临再不是拍第一部时那个青涩内敛的男二,他的冷淡和漠然如盔甲般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磨炼得像一块化不开的冰。
孟滢遗憾的表情只露出了很短暂的一瞬,她知道是时候体面些了,“行吧,忘记恭喜你了,电影圈混开了记得也帮我牵牵线,让我吃吃你资源啊!”
江临爽快应“好”,拉开门道了声“那就明天再见”便大步走了。
她仍坐在镜子前,笑容褪去,安静得有些落寞,随后进来的经纪人了解她的心事,上前轻轻拍她的肩,“也好,那个节目本来公司也不想你去录,闲得慌不是?咱还是好好拍自己的戏,他这回正朝上走,心气儿高就高点儿,往后是个什么样还不知道呢,保不齐没两年还是得回来给你做配……”
“说什么呢?”孟滢听着不高兴,“你这个老爱贬低别人的坏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一改?”
“好好好。”经纪人闭嘴,上一边儿等着去了,孟滢看着镜子里自己,十分烦躁,“江临那性格,得罪一次,真是恨我一辈子……”
经纪人讪讪,偷摸自说自话:“真不知道怎么想的,当初人对你好的时候你瞧不上眼,这会儿又巴巴儿想法子……”
江临妆没卸完,但也完成了七七八八,不仔细看不太出来,阿木抱着背包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哥,你跟孟滢的关系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啊?”
阿木是那部大热仙侠剧播出后跟到江临身边,前情往事一概不知,只知道要说他哥跟孟滢关系好,很明显今天八个钟头下来没说过半句闲话,安全距离保持得十分严谨,要说不好,又能关着门待在一个化妆间说好一会儿私话。
好是不好,阿木不解。
江临大步走在前面,不搭理他的好奇,“快点走,回去睡觉。”
回程路上,城市陷入了例行的晚高峰,高架桥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停车场,车流堵得动弹不得,阿木坐在副驾驶接电话回消息,后座江临顶着半斤发胶坐着,闲得脑袋痒。
看了会儿拥堵的路况后,江临也从包里摸出手机,闲逛一圈尔后偷摸爬上了那个只属于自己微博小号。
这个小号存在很久了,早些年的江临还没多少人气,空了闲了花个把几个小时就能看完所有评论私信,后来江临越来越红,剧照广告越发越多,爱他的鼓励他的如过江之鲤,骂他的抹黑他的也如黄河之水,江临倒没什么忌讳,但公司已经不再允许他玩自己的号了,说是人设立起来不易,玩坏了商业价值就归零了,于是真身便慢慢不上了全权交给了公司,最后干脆弄个小号,夜深人静时四处撒野到处冲浪,快活得不行。
江临玩起来头就不痒了,人也精神了,先是噼里啪啦发了一堆游戏,然后吐槽了某个新英雄自杀式重做简直就是在帮他戒网瘾,接着又刷了几个搞笑视频,乐到前头阿木侧目。
阿木掩住电话朝他小声喊,“哥,别乐了!我跟老板通电话呢……”
江临不理他,戴上耳机接着玩。
最后的最后,江临轻车熟路在关注里找到一个头像点了进去。
主页的第一条还是两年前那句【我就说吧,我们江临是真傻,并不是装可爱(摊手)】,配图是江临某次赶飞机起晚了,手忙脚乱的穿反了毛衣,被拍就算了,最烦的被拍时他正十分困惑地揪着领子,一副‘不知怎的,好像被命运扼住了咽喉’的蠢表情。
这张图对江临制造的烦躁程度已经达到了他所有表情包中的巅峰。
江临皱着眉“啧”了一声,手指快速划了几下后越发觉得微博没意思,尔后又强撑着刷了会儿比赛集锦,熬到最后一个红绿灯才闷闷不乐地将手机塞回裤兜。
这是他最早一批粉丝的其中一个,差不多是江临刚出道第一年就粉上了,多年来替他骂过街干过仗,无脑吹过也理性分析过,时常有现场照片贴出来,拍得都不怎么好也不会修图,照片不是糊就是角度差,甚至连后期修图都不会,照片要么糊得像加了全套滤镜,要么角度差到能把一米八几的他拍成一米五,早些年天天夜夜发私信,偶尔祝愿他锦绣前程偶尔叮嘱他好生休息,话唠起来什么都敢唠,时不时也蹦一两句‘别干这破活儿了我卖肾养你’一类的胡话……
江临最开始特别注意到这位,是因为某次早期的站台活动。
品牌主持人咄咄逼人试图搞花头,强硬要求江临配合各种千奇百怪的表情和姿势来拍照,其间各种言语暗示骚扰,带着几分圈内对新人的轻感,言辞中极不尊重。
江临被动生涩,虽然生气却也不敢当众给难堪,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正僵着,台下观众席里忽然传来一道极清亮、极不客气的声音:“你这种没素质的主持是哪里请的啊?”
那一声不算脏,正好卡在主持人话语的间隙、观众杂声的空档,却足够尖锐,像刀子一样一下把场面划开了。
全场静了两秒。
主持人的笑容僵住,立刻试图把话圆回来:“哎,大家别太认真啊,我跟江临是在做现场互动,活跃一下气氛——”
“是这么活跃的吗?”
那个声音又起,这回更高,直接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你拿人家新人当道具使呢?让他摆这摆那、说这说那的,你问过他愿不愿意吗?懂不懂什么叫尊重人啊?”
主持人明显被噎了一下,干笑着还想继续找补:“这位粉丝可能有点误会……”
“我误会什么了?”那人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你刚才那几句是夸人,还是在拿人寻开心,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不会主持就滚回去学好吗?”
这一下,场子彻底安静了。
江临站在台上,听着台下那几句话,整个人都怔住了。
主持人还想再解释,台下却已经开始有零星的附和声。
“就是啊,别拿新人开玩笑了。”
“主持能不能专业点。”
“这算什么互动。”
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微妙。
主持人脸上的表情挂不住,勉强笑了两声,只好草草收住话头,匆忙把流程往下带。
彼时江临被感动得一塌糊涂,那人说每一个字都是他压在喉咙眼里的说不出来的脾气。
他在熙熙攘攘中逐个搜索,奈何人群因这出意外持续骚动了起来,并且他眼神又不太好,瞧谁都差不多模样,而主持人为解窘迫,提前散了场。
事后两个礼拜江临才偶然从方汀嘴里听说这事儿已经在不大的粉圈里传开了,俩人花了些时间跟着粉丝搭的线找着这人的微博,点进去时,这位凶神恶煞的女粉还在微博上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疯狂责问那个主持人,从第一句话到最后一个动作一帧一帧地解剖式攻击,甚至连带着品牌方都没能逃过她的键盘。
偷窥的俩人纷纷倒抽了口凉气,有点欢喜又有点怕。
于是,江临就那个时候记住了这个微博账号,当然,他能一直记得,这个独特的微博名也创下了赫赫之功。
他原本计划找个合适机会隐晦提她的名感谢她,可是那个微博名又让江临实在讲不出口,也曾想过回条私信说声谢谢结果被方汀以“维持偶像与粉丝的距离感,避免被私生饭或者黑粉利用”的理由严令禁止,后来江临只能用这种秘而不宣的偷偷关注,当作他能给她的唯一回馈。
虽对不知情的人确实没什么屁用,但起码能让被护着的他心里舒坦许多,“呐,你看,我一直记得呢。”
可是遗憾得是,她已经先一步忘记他了。
可能是长大了,也可能是发现他不好不值得了吧……
红灯转绿,车子重新发动。
江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再次流动起来的夜色,突然有些烦这种突如其来并瞬间如火如荼,走时却不动声色尔后湮灭成灰的喜爱。
孟滢是这样。
粉丝也是这样。
快进家门时,江临接到方汀的电话,好巧不巧,明年的那个原本定好的本子迟迟没有动静,但上半年他抱着碰运气的心态去试镜的一部电影,居然让他钻到了空子。
大制作的商业电影一直是人人都想咬一口的肥肉,更是一座分水岭。在圈内的商业逻辑里,像喻闻声这种级别的导演,手里的顶级项目向来是轮不到江临这种靠粉丝经济撑起来的流量偶像的。
那道不成文的、名为“流量与演员”的壁垒动摇不了,即便公司费了力气,在这样的项目面前,也顶多只能帮他撕到一个第三轮试镜的机会,权当是去“刷个脸,混个眼熟”。
结果,谁也没想到,偏偏因为角色的特殊性,让江临钻到了这个天大的空子。
江临笑了笑,“好啊。”
刚刚还厌烦得紧的心,转瞬又有了期待,春风野草般填满了整个胸腔,毕竟被旁人推着走会让他疲惫倦怠,但若是自己抬脚探索,指不定就能因新鲜而心生欢喜。
电话里听得出方汀的感慨,语气里也充满了畅快,“咱们这次真的是运气好,说是导演手里早定好的几个备选全刷下去了,本来公司都不舍得砸钱了的……得亏上次试镜过得漂亮……你什么都不用管,只需要快些将手上这部剧顺利拍完就可以了……”
“嗯。”江临应声。
“拜托了拜托了,一定要顺顺利利啊!”方汀夹着手机,双手合十祈祷。
后来,老天大约是感知到了他的虔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