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享S级向导》Victor1987

73、恐惧 上午十

　　上午十点，X区地下城管理局讯问室。
　　楚筝双腕被电子镣铐锁在身前，跟着管理员走进房间时，布莱恩正坐在桌边翻阅文件，文件旁放着一盏热茶，这次提审他戴了一副半框眼镜，显得比较有人样，像是在自己的书房里悠闲自得地阅读。
　　身后传来关门声，楚筝收回视线，向前刚走了两步，脚底就踢到什么东西，随后发出了低沉的吼叫，楚筝脸色一变，迅速后退半步，只见阴影中有一团黑影爬了出来，张开嘴巴露出满口尖牙，背部坚硬的鳞片闪烁着寒铁似的光泽。
　　——竟然是一只鳄鱼。
　　因为讯问室灯光较暗，楚筝没注意到，踩在了它的尾巴上，被踩后鳄鱼的尾巴甩动了一下，调转角度往前爬了一段，便趴伏在楚筝脚边不动了。
　　“这是我的精神体，不用担心，它不会主动袭击人的。”布莱恩看着文件，头也没抬，淡淡地说道。
　　提审的时候把这种猛兽精神体放出来，光是看着就压迫感十足，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楚筝表情有些难看，走向布莱恩对面的铁椅坐下。
　　讯问室内除了提审以外也会进行审讯，为了避免犯人抄起椅子行凶，所有铁椅都是直接固定在地面的，楚筝刚坐下，双腕上的电子镣铐就被自动吸附在了面前的桌面上，带着他的上半身往前一偏，将他半禁锢在桌边，连动也动不了。
　　布莱恩轻轻摘下眼镜放在一边，碧蓝色的眼珠一转，看向面无表情的楚筝，心情很愉悦似的，唇角一抬，说：“我是负责您案件的主理检察官，布莱恩·格兰特，昨天已经见过面了，楚向导。”
　　楚筝没出声。
　　“那么开始核对信息吧，”布莱恩的指尖划过纸面文件上的信息，余光扫了一眼正中央的记录仪，平静地念道，“姓名，楚筝。”
　　“出生年月，2158星年4月30日，出生于亚东部大麓山山区，出生地现已更名为C125，父母信息，不详。”
　　“12岁觉醒为低级哨兵，曾是觉醒者雇佣团成员，2174星年与异形林慕共同进入行政A区7战区。”
　　布莱恩称呼林慕为异形，看来他们并不知道真正的林慕已经死了。
　　“根据调查，你与那只异形在7区一起生活了6年以上，直到进入S级哨兵团才分开，这次联合秘密计划意外泄露，罗宾号半路遭遇异形入侵导致坠毁，而你和S级哨兵左燃脱离大部队，最后离开罗宾号，异形基地里那只异形为了保护你落入岩浆，你携带异形种进入中央医院，没有杀死它还任由其成长，以上是否属实？”
　　房间的氛围变得紧张起来，楚筝抿紧嘴唇：“是。”
　　布莱恩见楚筝玻璃珠似的黑眼睛看了过来，手中的笔在记录纸上打出几个勾：“检察院认为你涉嫌帮助异形伪装进入人类社会，泄露联合行动秘密计划，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他以为楚筝要辩解，然而楚筝却出乎意料的配合，只说了：“没有。”
　　布莱恩有些意外，眯起眼睛道：“这么说，你承认S级哨兵团与异形勾结了？”
　　“我的确让一只异形在身边待了很多年，它化形成了我熟悉的人，我对此一无所觉，让它进入地下城，还跟着我来了x202扰乱围剿计划，这些我没有什么好反驳的，该承担的罪行我愿意承担，”楚筝平静道，“但是这是我的个人失误，与S级哨兵团无关，请不要给其他人随意增加罪名。”
　　“左燃在中央医院违法伤人把你带走，放任异形出世，现在那只异形就冰冻在研究所里，我不认为这是虚加罪名。”
　　“凛哨兵带我走的时候并不知道我身体里有异形，只是担心我的安全，异形出世以后他为了保护我差点被杀死，我想不出其中有哪一点碰得上勾结异形这条罪名。”
　　“那就不说其他人，只说你自己，”布莱恩道，“你前面那些话是指你对异形在身边的事毫无所觉，所以并不是有意造成这些后果，对吗？”
　　楚筝觉得布莱恩的话很好笑：“如果我有意要把异形带进地下城，残害人类，我为什么还要冒着生命危险打碎基地核心，异形杀死了我的父母，摧毁了我的家庭，我比任何人都憎恨它们。”
　　“既然如此，现在有一个选择可以提供给你，”布莱恩淡淡道，“研究所用了无数方法，都没办法彻底杀死那只异形，但还有最后一个方法，就是利用母体抹杀技术，既然异形是由你带来的，如果你愿意配合，在全球人民的监督下处理掉这只异形，解开人民的忧虑，那可以抵消你的罪名。”
　　母体抹杀技术是利用幼体对母体天然的依赖降低幼体对外界的抵抗度，配合DNA消解技术彻底摧毁生命体，是针对所有幼年哺乳生物体百分百有效的方法。
　　楚筝呼吸微滞，蹙起眉心道：“为什么要着急杀死它？”
　　“很简单，因为它是异形。”
　　“马丁教授也同意了吗？”
　　“研究所向来喜欢拖时间，等到教授专家出结论，异形已经把研究所的人都吃光了。”
　　“那只异形从出世起就很听我的话，没有吃过人，我只相信马丁教授的结论，如果他也认为这只异形极度危险，我就同意配合。”
　　布莱恩笑道：“楚筝，你嘴上说着憎恨异形，却一直在为异形说话。”
　　“我不认为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楚筝直视着布莱恩的眼睛，“林慕在围剿行动里杀的异形就算没有上千也有上百，没有他对付人类异形，我们会损失一整个S级哨兵团、三队精英觉醒者和无数普普通通的工作人员，所有人都会死在那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空间太过狭窄，空气无法流通导致缺氧，楚筝开始觉得心脏隐隐作痛，但他把那种感觉强压了下去，依然用坚持对布莱恩道：“顶级异形拥有媲美人类的智慧，他们有文明，有家园，有军队，还有远超于我们的作战能力，如果它们是我们的敌人，人类没有任何反击之力。”
　　“但林慕是这么多年以来的第一个意外，他是唯一一个站在人类这面的异形，证明异形是有可能被策反的，我也没有为异形说话，异形对地球的一切侵犯行为都不可原谅，可是我们需要这样的力量，如果这只幼体被你随意杀死，我可以认为你在抹杀人类战胜异形的机会吗？”
　　这段话说完楚筝大脑的眩晕感更加强烈了，他想按揉自己发涨的太阳穴，但两只手都被扣在了桌边，只能垂下头大口喘气。
　　布莱恩静静看了他几秒，随后突然站了起来。
　　“楚筝向导，这是提审，你应该对我提问的事实进行阐述，而不是反过来质问检察官。”布莱恩的声音沿着空气传入楚筝的耳膜，产生了阵阵耳鸣，楚筝用力甩了甩头，但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连布莱恩的身影都重现了重叠，因此连他什么时候走到自己面前都没发现。
　　布莱恩苍白的手指捏住楚筝的下巴，抬起来，注视着楚筝逐渐失焦的黑眸，指腹擦过他光洁的下巴。
　　昏黄灯光下，楚筝被冷汗浸湿的脸颊泛着象牙般的色泽，喘气时嘴唇半张，显出湿红的舌尖，布莱恩眯起眼睛，俯下身，凑上前轻声道：“该说你是勇敢还是愚蠢呢？你和我的弟弟明明在同一个哨兵团里，难道他没有告诉过你，在我说话时，不要直视我的眼睛吗？”
　　艾尔蒙骗了他——
　　在剧痛和眩晕之中，夹杂着失望的愤怒挤入楚筝昏涨的大脑。
　　耳鸣，绞痛，寒冷……瞬间紧缩的心脏让他无法呼吸，剧烈晃动的精神屏障刺激着意识云，遍布黑色阴影的视野里开始闪烁星星点点的白斑，让他的眼睛无法看清现实的世界。
　　他被迫靠着椅背，双手腕被铐得酸疼，隐约间他像变成了一个小孩子，模糊的记忆越来越清晰，就像真正回到过去，窗户外传来蝉的嘶鸣，烈日照耀着山腰，河里蒸腾的水汽将空气变得湿润，连皮肤都变得黏黏糊糊。
　　耀眼的火光划破天际，轰然炸响了山谷，祥和美好的环境被破坏，明亮的天空骤然漆黑一片，村里传来此起彼伏害怕的喊叫，不远处有高大的阴影在吞噬村庄。
　　所有人都在向同一个地方奔跑，他也跟着人群拼命向前跑，伸手紧紧抓着母亲的手，然而跑了几步就跌倒在地，疼得站不起来，只能揪着母亲的衣摆，张着嘴大哭。
　　“把你的手放开！”母亲的声音格外尖利，刺耳又惊恐，“怪物快要来了，你要连累我们一起去死吗？！”
　　对方狠狠甩开楚筝的手，被另一个高大的男人牵着挤入人流，无论楚筝如何哭喊都没有回头，消失在黑暗里。
　　他被抛弃了，被父母当成累赘丢下了。
　　布莱恩注视着楚筝紧闭的双目，只见他长而密的睫毛轻轻颤抖，很快便泌出几滴水珠，湿润了眼尾，滑下脸颊，咬紧的红唇轻微泛白，留有深深的齿痕。
　　半空中一只虚化的白色伶鼬掉了出来，落在桌面，痛苦地滚来滚去，眼看着就要滚下地面，趴伏在地的鳄鱼如同见到猎物，长尾一甩迅速爬了过来，张开嘴迫不及待地把掉下来的小白鼬接在嘴里。
　　“这可不是食物，别吞下去。”布莱恩笑着警告。
　　鳄鱼不耐烦地低吼两声，没有咽下去也没有咬，微微合着牙齿，把昏迷过去的小白鼬含在嘴里，将毛茸茸的小东西含得湿漉漉的，很是稀罕地爬到角落玩去了。
　　楚筝双腿颤抖，在恐惧中无法爬起来，睁大双眼看着父母逐渐消失在视野里，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咆哮和阴影同时袭来，楚筝抬起头，含着眼泪的双眼在一瞬间闪烁出金色的光，咬紧嘴唇，张开手臂对着虚空里抓住猛的一撕！
　　虚幻的画面被骤然揭落，楚筝原本紧闭的双眼突然睁开，漆黑的瞳孔里金光陡然扩散开，让布莱恩一愣。
　　“怎么……”
　　“布莱恩，你才是愚蠢的人，”楚筝打断了他的话，抑制着大脑的剧痛，压住发颤的声线道，“他们不会对我说那样的话，做不出那些事。”
　　“不要妄图用你对亲情的理解来侮辱我的家人。”
　　咔嚓——！
　　从未存在过的记忆棱镜被瞬间摧毁，强烈迅猛的反噬让一股腥甜刹那间涌上布莱恩的喉管，他瞳孔骤然缩紧，蓝瞳迅速漫上一层赤红，被迫松开楚筝，双手撑住桌面稳住身形，却控制不住在阵阵剧痛中呕出一大口鲜血。
　　强烈的眩晕让布莱恩跌倒在地，半跪下来的瞬间他抬起头，不经意对上楚筝的目光，看见他的眼睛已经恢复如常，瞳孔深处闪烁着发亮的金色，冰冷充满寒意的视线就像刻刀一样刺入自己的皮肤，隐隐作痛。
　　战栗之中，他竟然涌上一层难以言喻的美妙快感。
　　布莱恩开始剧烈呛咳起来，洁白的领口和耀眼的胸章都被他肮脏的血染红，大量猩红的血瞬间喷溅在桌面上，流淌着浸染了旁边的记录本和档案文件。
　　“哐——”
　　门被立马推开，无数工作人员大惊失色，一拥而上，将楚筝带出讯问室，为布莱恩做紧急处理，狭小的房间瞬间被人充满，变得拥挤不堪。
　　“怎么回事！他做了什么！？”
　　“已经彻底狂化了！马上注射冰冻剂，赶快！”
　　即便是被迅速赶来的医务人员包围，布莱恩的视线也依然死死钉在楚筝身上，眼底翻涌着晦暗不清的阴霾，原本英俊的脸被阴影扭曲，让神色显得有些疯狂。
　　“哈……”他从喉底发出一声嘶哑地低笑，裂开被鲜血染得腥红的嘴，从齿缝里反复研磨着两个字。
　　——楚筝。
　　一直到被送走，让满地鲜血的讯问室重新变得空空荡荡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