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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步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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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之后,元泮月一连两日闭门不出。这几日皇后忙着筹备宫宴,曾遣婢女请她入宫参谋细节,却被她寻了个由头推托了。
京城最大的酒楼里,近日座无虚席。众人议论的焦点,皆是大胜羌族、即将班师回朝的振北军,以及其统帅——骠骑将军孟廷祉。
说书人正在台上绘声绘色地讲述:孟廷祉如何于十七岁临危受命,执掌二十万振北军出征西北;又如何运筹帷幄,击退来势汹汹的羌族大军。每每讲到胜仗的高光时刻,台下看客无不激动拍手,喝彩连连。
三楼的包厢内,定国公府世子林扬皓倚着栏杆,将楼下的喧腾尽收眼底。他目光转向对面——那人依旧气定神闲地品茶看书,仿佛楼下的一切喧哗都被隔绝在外。
“诶,”林扬皓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看戏的促狭,“那位可就要回京了,你倒沉得住气?那可是你的劲敌,就不着手准备些什么?”
对面的人终于将目光从书卷移开,落在林扬皓脸上,对他那副看热闹的神情只觉幼稚无聊。
明朗谦并未作答,只淡淡道:“户部近日需清算各地赋税,就不多奉陪了。”言罢,他起身径直向包厢外走去。
林扬皓望着他的背影,暗自腹诽:呵,亏他还能这般镇定。等哪天允真郡主真跟孟廷祉那小子跑了,看他还能不能坐得住!
元历七月十五,正午。
烈日当空,却丝毫压不住京城鼎沸的人声。骠骑将军孟廷祉一身玄甲,端坐于神骏的乌骓马上,率领着旌旗招展的振北军,穿过巍峨的城门,踏上了久违的朱雀大街。
那面在朔风中猎猎作响、浸染过边关血与尘的军旗上,一个遒劲的“魏”字,在正午的阳光下灼灼生辉。
霎时间,整条长街仿佛被点燃!
欢呼的声浪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几乎要将铁甲淹没。道路两旁,人潮汹涌,摩肩接踵。白发老翁颤巍巍地踮脚张望,稚童骑在父亲的肩头兴奋地挥舞小手,大姑娘小媳妇们挤在窗边、楼阁上,脸颊泛红,将精心准备的鲜花、香囊、彩绸如雨点般抛向凯旋的将士。
沿街商贩的吆喝早被淹没在震天的锣鼓、鞭炮和百姓们忘情的呐喊声中——“振北军威武!”“孟将军万胜!”“大魏万年!”空气里弥漫着硝烟、汗味、花香和一种纯粹的、炽热的喜悦。
孟廷祉端坐马上,面容沉静如渊,唯有那深邃的眼眸深处,映着这沸腾的京城烟火。他微微颔首,向两侧热情的百姓致意。每一次点头,都引来更热烈的回应。
久违了,这熟悉的喧嚣与繁华,这属于京城的、带着脂粉与尘土气息的暖风……久违了,京城。
队伍浩荡前行,甲胄铿锵,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韵律。当行至皇庭街,路过那座朱门高墙、气象森严的府邸时,身下的乌骓仿佛与主人心意相通,竟无需勒缰,极自然地缓下了步子,最终在“长公主府”那四个鎏金大字牌匾前,静静停顿了片刻。
只这一瞬,周遭的喧天锣鼓、鼎沸人声,仿佛骤然被无形的屏障隔开、推远。
孟廷祉的目光凝在那块熟悉的牌匾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缰绳。长公主府就这般突兀又真实地矗立在眼前,带着岁月沉淀的肃穆。
脑海里闪过一个明艳张扬身影…
这两年,她过得如何?是否依旧如记忆中那般,像一株恣意生长的海棠,洒脱不羁,敢爱敢恨?
她可曾听闻边关的捷报?可曾……想起过这浴血归来的故人?
“锵——!锵锵锵——!”
一阵格外刺耳、穿透力极强的铜锣声,如同冰冷的铁锥,猛地扎破了这短暂的凝滞与无声的询问。
孟廷祉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瞬间被压下,重新覆上属于振北军统帅的冷硬与沉静。他轻轻一夹马腹,乌骓会意,迈开矫健的步伐。
队伍再次启动,甲胄的铿锵声重新盖过了一切。将军挺直的背影,在正午的烈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与身后沉默的军队一同,朝着那金碧辉煌的皇宫,坚定地行去。
只留下那块“长公主府”的牌匾,在喧嚣渐远的街角,无声地沐浴在阳光里。
金銮殿上。
明黄的龙袍映着殿内辉煌的灯火。孟廷祉单膝触地,甲胄铿锵:“臣,孟廷祉,参见皇上。”
“哈哈哈哈!”魏帝的笑声洪亮,透着毫不掩饰的喜悦,回荡在高阔的殿宇间,“孟卿快快免礼!西北大捷,全赖卿之神勇!你是朕的股肱,更是我大魏的擎天玉柱!”他亲自虚扶一把,目光灼灼。
孟廷祉顺势起身,姿态恭谨却挺拔如松:“陛下过誉。守土安邦,乃臣之本分,不敢居功。”话语谦和,滴水不漏。
一番君臣得宜的客套后,魏帝身边的大太监赵德泉躬身趋前,满脸堆笑:“孟将军,陛下体恤您鞍马劳顿,特赐下府邸一座,供您休憩。请随老奴移步。”
赵德泉引着孟廷祉,穿过繁华的皇庭街,最终在西向一处气势不凡的府邸前停下。朱门高墙,崭新的黑底金漆牌匾上,“将军府”三个大字在午后阳光下格外醒目。
孟廷祉目光微侧,掠过赵德泉谄媚的脸。
赵德泉立刻腰弯得更低,声音带着刻意的逢迎:“将军请看,这可是陛下亲自为您挑选的上等宅院!位置、规制,都是顶顶好的!陛下说了,旁的寻常宅子,哪配得上您这开疆拓土的功勋呐!”言语间,将皇帝的“恩宠”渲染得无以复加。
孟廷祉眼底瞬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他并未立刻表现出夸张的感激,而是沉稳地抱拳,朝着皇宫方向微微躬身,声音清朗而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沉稳气度: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陛下厚赐,臣愧领。戍边卫疆,乃分内之责,不敢言功。今日得此府邸休憩,臣唯有恪尽职守,以报陛下信重。”
赵德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似乎没料到将军的回应如此沉稳大气,少了些预想中的“感恩戴德”。他很快恢复常态,连声道:“将军忠勇,老奴定当一字不差转达陛下!”
待赵德泉乘坐的宫车辘辘远去,消失在街角,一直跟在孟廷祉身后、憋了许久的副将羽白才挠了挠头,看着眼前气派非凡却又空荡荡的府邸大门,忍不住低声嘟囔:
“将军…这宅子好生气派,可…是不是也太大了些?”他环顾四周,总觉得这空旷过于刻意。
孟廷祉收回望向宫车消失方向的深沉目光。他重新审视着眼前这座崭新的“将军府”。地处皇庭街要冲,毗邻重臣勋贵,这份“殊荣”背后,是置于明处的关注,亦或是无形的束缚。
他不再言语,只是抬脚,沉稳地迈过了那道高高的、崭新的门槛。
与此同时,长公主府内。
侍女鹤立的身影悄然出现在珠帘旁,低声将探得的消息禀报完毕。
元泮月手中轻摇的玉骨团扇微微一顿,她抬起眼眸,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明显的笑意或怒意,只沉淀着一种了然和深思。
“舅舅…这就赐下了将军府?”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只是指尖在光滑的扇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嗯,知道了。你且下去歇着,府外若有其他动静,随时来报。”
鹤立无声地福了福身,悄然退下。
窗边,只留下元泮月一人。她望着庭院中开得正好的几株玉簪花,眼神却仿佛穿透了花影,落在了更远的地方。皇帝舅舅对孟廷祉的安置,如此急切又如此高调…
这份“厚爱”之下,究竟是何用意?
日影西斜,金红色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长公主府静谧的闺阁内。
元泮月端坐于菱花镜前,芍药正屏息凝神,用细软的笔尖蘸取嫣红的胭脂,小心翼翼地点染在她唇上。
镜中映出的容颜清丽依旧,只是那双眸子,望着镜面深处,却仿佛失了焦距,沉在一片遥远的思绪里。
“郡主?”芍药轻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一只拿着胭脂棒的手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您在想些什么呢,奴婢刚唤您好几声,您都没回过神来。”
“不过是…想着些琐事罢了。”语气温软,将鹤立带来的消息轻轻带过。
芍药也不深究,笑嘻嘻地转身,步履轻快地走向那顶天立地的紫檀木衣橱。再回来时,两条藕臂上已各搭着一件华服:一件是娇嫩如初绽桃蕊的粉色宫装,一件是清雅若新柳初裁的鹅黄襦裙。
“郡主,您看今晚穿哪件赴宴?”芍药的声音带着期待。
元泮月的目光在两件衣裳上缓缓流转,片刻,她轻轻摇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不,要那件橙色的。”
“橙…橙色的?”芍药明显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那件流光溢彩的橙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宫装,华美异常,却也张扬夺目。郡主只穿过一次,之后便束之高阁,再未碰过。
今日怎会突然想起它来?心中虽有疑问,芍药还是立刻应声,手脚麻利地将那件沉寂已久的华服取出。
当一切梳妆停当,镜中之人已焕然一新。那抹浓郁而华贵的橙色,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
然而,元泮月却并未急着动身。她移步至庭院中那方小小的锦鲤池畔,执起盛着鱼食的青玉小碗,意态闲适地捻起细小的饵料,悠悠然洒向水面。
霎时间,一池斑斓锦鲤如云霞聚散,争相涌来,水面被搅动得波光粼粼,漾开圈圈涟漪。
“郡主,”芍药看了看天色,又瞥了眼池边气定神闲的主子,忍不住小声提醒,“时辰不早了,咱们该进宫了。若是误了先去皇后娘娘宫中请安的规矩,怕是…”
赴宴的命妇女眷,依例都需提早入宫,先至皇后处问安,再随凤驾一同移步鳞德殿。
元泮月目光依旧流连在争食的鱼群上,指尖又洒下一小撮鱼饵,看着它们更加欢腾地簇拥过来。她唇角噙着一丝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意,声音平静无波:
“不急。我们不去皇后宫中请安,直接去鳞德殿。”
芍药心头一跳,抬眼看向自家郡主。只见夕阳的金辉落在元泮月明丽的橙色宫装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无形的、凛然不可侵犯的光晕。
自从长公主殿下薨逝后,郡主便深居简出,再未踏足宫宴。今夜,她不仅要盛装出席,更要踏准一个“姗姗来迟”的时辰点,直接踏入那权力的盛宴中心。
这并非任性,而是一道无声的宣告——
她要让这满殿的王公贵胄都看清楚了:即便母亲不在了,她元泮月,依旧是这大魏朝最尊贵的长公主之女。
那份与生俱来的荣光与底气,从未因任何人的离去而黯淡分毫。这片刻的“迟”,正是她精心计算的第一步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