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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以身入局 ...

  •   炎炎夏日,蝉鸣聒噪,扰得人心烦意乱。
      御花园凉亭中,二人对弈。元泮月眼见白子处处死路,索性拈起上一枚落子,便要收回。
      “诶?你这丫头…”魏帝失笑摇头,看着元泮月的无赖之举,“眼看着要输就耍赖?”
      元泮月讪讪一笑,将棋子归位,随即嘟起嘴佯怒:“不下了不下了!回回跟舅舅下都输,欺负小辈算什么本事。”
      魏帝瞧她耍赖不成反生闷气,只觉有趣。正思量如何安抚,亭外近侍赵德泉掐着尖细嗓音请示:“皇上,禁卫军明统领求见。”
      元泮月闻言欲起身告退,魏帝摆手示意她留下,对亭外道:“宣。”
      明竟成身着未卸的铠甲,步履匆匆,显有急务在身。
      元泮月眉梢微挑,待他站定还未及行礼,抢先调侃轻笑道:“明统领有何要事,偏要扰了本宫与舅舅的棋局?”
      魏帝未语,面上却无愠色。明竟成心下了然,这位允真郡主的骄纵任性,举朝皆知。
      他半跪抱拳:“臣参见皇上,见过郡主。扰了郡主雅兴,臣罪该万死。”
      “起来吧,”魏帝朗声笑道,“这丫头方才输棋耍赖不成,正憋着火呢,你倒撞上了。”
      元泮月不再多言,好整以暇地等着。
      赵公公通传时她未被遣离,便是舅舅默许她旁听。
      明竟成躬身禀报:“西北军情,孟廷祉将军大败羌族,不日将班师回朝。”
      元泮月骤然一愣,心头涌起狂喜,旋即又被浓重的忧虑覆盖。喜的是战事终歇,他安然无恙;忧的是这京城于他无异龙潭虎穴,此次回京,可还能重返西北?
      魏帝闻讯,龙颜大悦:“好!好!好!此役大捷,至少可保我大魏二十年太平!”
      赵德泉忙趋前谄媚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大魏国泰民安,全赖陛下洪福齐天!”
      “赵德泉,速去传朕口谕于皇后,命她即刻操办庆功宴。”
      赵德泉领旨,匆匆往凤栖宫去了。明竟成亦告退离宫。
      魏帝喜色未敛,却见元泮月异样地沉默,垂首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猛然忆起,泮月的生母、他的皇姐长公主元枝,正是出征西北援救孟老将军时战死沙场,留下这遗孤……
      他伸手覆上元泮月的手背,温言道:“泮月,你安心。阿姐虽去,只要朕在一日,你便是大魏最尊贵的郡主,无人可伤你分毫。”
      帝王的许诺重若千钧。然这承诺,是真心,还是愧疚?
      “谢舅舅,舅舅待泮月最好了。”元泮月顺势将头亲昵地倚在魏帝肩头,一副天真依赖的模样。
      日影西斜,元泮月方出宫门。侍女芍药已在长公主府马车旁等候,扶她登车。
      皇庭街东侧乃皇亲府邸,西侧为重臣宅院,自街头至街尾,依品阶排列。东侧街头为长公主府,西侧街头则是丞相府。
      元泮月倚着车壁小憩,不多时便至府邸。她回到自己院中,往摇椅上一靠,吩咐芍药:“备浴,要冷水。”
      “郡主……”芍药面露忧色,近乎祈求,“您身子骨受不住这般长久的寒凉……奴婢给您打温水吧?”
      元泮月轻叹,握住芍药的手:“芍药,你的心意我懂……可唯有这样,我心里……才稍得片刻安宁。”
      芍药终究拗不过她,只得依言备好冷水。
      元泮月将整个身子沉入浴桶,连头颅也没入水中。虽是酷暑,然月上梢头,刺骨的寒意依旧让她浑身一颤。
      当冰冷的液体彻底包裹身躯,心底那蚀骨的罪恶感仿佛才被短暂地冲淡些许。她不配享这安逸富贵。西北的百姓、她的母亲、孟老将军、还有他……皆因她之故陷入万劫不复……
      若能用这条命偿还,她甘之如饴……
      月华高悬,元泮月踏出浴桶。冷水激灵了神智。她紧握玉佩,再次踏入母亲的书房。
      这枚玉佩,是母亲三年前出征西北、援救被困羌族重围的孟老将军前所留。彼时母亲神色凝重,千叮万嘱:“若我此番未能归来,你便持此玉佩入我书房。切记,此玉佩存在,绝不可告知第二人,包括你舅舅。”
      母亲诀别时那孤绝的背影,三年来常在元泮月梦中重现,如扑火飞蛾,似夏蝉绝唱。
      玉佩严丝合缝嵌入墙洞,“轰隆”石移声后,密道显现。虽非初次踏入,心头悲楚仍如潮涌。
      行二十步,一间宽阔的储藏室呈现眼前。简朴的书桌上,静静躺着两样东西。
      一封密函,一封绝笔。
      密函上书:“羌人劫狱,哑女巴缇娜下落不明。”
      巴缇娜,正是她亲手送出城外的!那日父亲寻来,言其故交被逼为奸,恐惹非议不便出面,央她代为周旋。
      初见巴缇娜时,那女子满眼惊惶,衣衫褴褛,半边脸颊红肿,赫然几个掌印,令人揪心。元泮月将她藏于自己马车暗格,借口出城礼佛,仗着郡主身份强压城门守卫,终将其带离樊笼。
      为圆其说,她甚至在城外寺庙盘桓数日。待回府时,父亲已杳无踪迹……
      旋即,西北便传来羌族起兵的消息……
      那哑女身上,竟携着西北兵防图!她的“善心”,成了刺向孟老将军的利刃,终致其深陷重围,力战而亡……
      心口骤然抽痛,“啪嗒”,一滴清泪落在泛黄的密函上,洇开一片深色。
      她颤抖的手伸向那封绝笔。信封上是母亲熟悉的字迹——“吾儿亲启”。
      “泮月吾儿:
      若你乖顺,见此信时,娘亲已永眠西北。娘深爱这片土地,纵使它终年风沙蔽日,刮面生疼。
      回望此生,最感激之人,非母逝后收留我的丽贵妃,亦非登基后予我殊荣的元昭。而是孟秩行,孟老将军。他不以女子为将为逆。二十年前,他回京述职,我拜其为师。他所授剑法韬略,令我终生受用。
      羌族来犯,我随他远赴西北。鏖战半载,终赢下这关键一役,生擒羌族大皇子。胜后,他不似他将畅饮庆功,却独闭房中整夜,翌日便拖着疲惫之躯,亲查阵亡将士抚恤。
      若非他突然昏厥,无人知晓他伤势之重——军医言其创口溃烂,竟是三日前之伤!我明白他为何强撑:主将乃军心所系,主将若露怯,军心必散。他未能与我同归,因他高烧昏迷已三日。
      我押解那羌族大皇子归京。初时交集甚少,然他喜读《九州录》,此书我早已烂熟于心。与之论及各州风物,我方知他名宕迩岐,乃羌王发妻独子。他竟是故意被俘,只为向我父皇求和!羌王主战,他主和,而今的羌族王后视其为眼中钉,必欲除之而后快,好让她亲子稳坐王位。其胆识与隐忍,令我震撼。
      父皇召见了他,却未置可否。一次宫宴,我饮了两杯微醺,被扶至偏殿歇息。醒来时,宕迩岐竟躺在我身侧……未几,我怀了你,父皇遂赐婚。宕迩岐与我虽居同檐,却已形同陌路。他自此被困大魏十余载。父皇此举,意在钳制羌族:宕迩岐若不得归其王庭,其母对诸羌部落的号召力便荡然无存。比起宕迩岐,其弟宕迩骏继位,对大魏威胁更小。
      后来,我从父皇近侍口中得知,宫宴那日前进御书房献上此毒计的,正是我的好弟弟,你的舅舅,元昭。
      坐拥九五之尊者,难免自私多疑、狭隘猜忌。然我不忍见孟氏这般忠烈之家蒙冤受陷!此番出征,我以‘皇家公主’之身行‘督军’之职,便是要向你的舅舅证明,孟家绝无二心!
      若我与孟老将军皆埋骨黄沙……羌族如豺狼,西北这片焦土,仍需孟廷祉那孩子来守!也唯有他,守得住!
      泮月,娘知你此刻已见密函。莫要自责,兵防图的丢失并非偶然,你的父亲谋划此事数年,你也是被利用了。
      你我皆身处这盘棋局,何曾有选择之权?娘惟愿西北永绝羌患,百姓安泰。
      最后,吾儿,娘爱你。”
      元泮月原本压抑的哭声在看到落笔那一瞬,似乎是洪水决堤,她将母亲的绝笔捂在胸口处,朗声大哭。
      书房外的芍药听到里面传来的隐隐的哭声,心中稍松了一些。自长公主的死讯从西北传来的当晚,郡主也来了书房,出书房之后郡主就变了。
      她的眼神变得空洞,不似从前那般有神明亮;不爱动了,喜欢宅在府里,以往郡主整日都在外爬树、招猫逗狗的;还有一种莫名的压抑,再也没看到她肆意大笑的模样了,她将情绪都内敛起来了。
      如今找到了宣泄口,哭吧,还能哭出来就是好事,起码不再是行尸走肉了。
      过了半个时辰,书房的门打开了,元泮月从里走了出来,她眼角的湿痕还未干。玉佩被她死死攥在手心,指甲深陷皮肉,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剧痛。
      那封绝笔,她两年前就看过。两年了,她固执地欺骗自己,不肯相信——那个曾予她无限包容与宠溺的舅舅,竟将冰冷的权术,用在了母亲身上。
      真相如冰锥刺骨。原来,父亲眼中的疏离,宫中贵人曾称呼自己的“羌人”二字……皆是拜舅舅所赐。
      她的降生,囚住了父亲实现两国和睦的壮志,缚住了母亲策马长风的自由。他们皆是身不由己的棋子。
      但孟廷祉不同。他是西北的脊梁,最后的屏障。他必须回去!必须!
      夜风拂过她微湿的发梢。元泮月蓦然抬头,空中孤月清冷,离满盈只差两日。眸中曾有的空洞,此刻被一种近乎灼烧的火焰取代。
      她要亲手掀翻这盘棋!以身为子,入局搏杀——与九五之尊周旋,同世家大族抗衡。
      她要西北的雄鹰挣脱枷锁,她要那片土地上的血泪,就此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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