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故人》季涟_whisper

2、2 水先取

　　水先取来，少年一点点揉搓脸上的泥沟，漏出下面小麦色略有粗糙的皮肤。肖大人认真观察着少年:十四岁，其实已经张开了，眼型狭长，眼尾平直，脸上没有几两肉，显得眼窝深邃。山根高耸，鼻头圆钝，是很大气的长相。唇线平直，上下唇厚度均匀，嘴角下垂时显冷傲，可是少年人又总带着羞涩的笑意，中和了脸上的线条。其实，看不出来面前的少年已经十四了。除了因为个子没有窜起来，更因为眼神。十四岁，京中大户人家的子弟已经可以有通房丫头，定下婚约，已然是个大人了。可面前这个少年目光清澈，身材又有些瘦弱，定然不能与京中子弟混为一谈。那就太对不起少年的澄澈了。“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是个好名字。你要去的小佛寺只需再行二里，你可以用过饭休息片刻再去。”肖大人笑着，正巧墨竹将饭菜拿来，便招呼少年赶紧吃。“谢谢……”少年拿过饭，反应过来自己尚且不知如何称呼面前的男人。男人显然也注意到了，又是一阵轻笑，“我姓肖，单名战，字止戈，只比你年长六岁，叫我战哥就好。”“谢谢战哥。”“嗯，一博，你打哪儿来的？看起来走了许久啊。”肖大人吃的少而快，随即让墨竹拿来本书，一边看，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唔……我是洛阳来的，走了一个多月才到嘞。”少年本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尽量口齿清晰的回答问题。可看这肖大人意思，恐怕还是要聊一会儿，只得被迫细嚼慢咽起来，省的人家问时嘴里全是食物。“洛阳，这般路途遥远，只为亲人祈福吗？那何不去更大的寺庙？”肖大人看了眼少年。“不止是祈福，我爹娘去的早，是大哥和嫂嫂把我拉扯长大的，只是大哥要去参军了，总要求求神仙才安心。我也大了该出来找个活计，总和大哥嫂嫂住一块儿也不是事儿。”少年喝了最后一口粥，满足的叹了口气。“你大哥要参军？”“嗯，如今田间只有枯苗，啥也种不出来，大家都只能另觅活路，我来京城也是，觉得大地方机会多。”少年腼腆笑了笑。肖大人点了点头，提示道：“找些需要学徒的地方，光卖力气的活计不长久。”“诶！好嘞战哥！”少年人，淳朴善良，别人对他三分好，便会记得十分，给那人十足的信任。这惬意的午后时光，少年人絮絮叨叨讲着田间的蝴蝶与枝上挂的甜果，早已困倦的肖大人手中的书便再也没翻页。待到肖大人再睁开眼，还是身旁小厮墨竹墨松唤起来的，晚饭已经备好，只等着这个做主子的醒来。其实若不是因为肖大人胃不好，墨竹墨松会放任肖大人接着睡下去的。“我的爷您也真是，那王家小子您想留在身边就留呗，我们都看出来了，您就留身边当个解闷儿的也挺好啊，又不是养不起。”墨竹絮絮叨叨地说着，直念得肖大人眼中清明。“行了墨竹。”墨松在边上布菜，见肖大人清醒了便让墨竹噤声。这时候那少年已然离去，至于如今是在寺庙还是在找活计就不得知了。那少年沿途走着，嗅着，心中不免嘀咕，从战哥往寺庙走的路上，没有香火气。肖大人伸了个懒腰，“哪里的话，我留他做什么？暖床吗？”说罢自己还乐了，夹着菜的手都有点抖。其实墨竹墨松明白，肖大人放在肩上的担子太沉了，他们两个平日再怎么与肖大人玩笑，也不过是买卖的奴仆，是没法与肖大人站在一起去扛担子的。这肖宅，是先靠肖大人撑起来，才能有他们伺候的。而他俩，连肖大人肩上担子里的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那少年却是不同的。哪里不同，他们又说不清。只明白，常年精于算计的人，和这样真诚炽热的人一块儿会很放松，这就够了。用过晚饭其实时间也尚早，天边甚至还亮着。刚刚吃饱，再睡反而伤身，肖大人便起身活动了一番，转身进了他专门收拾出来的佛堂。肖大人一打开门，院中香火气息便浓郁几分。男人虔诚地跪了下去，不言所求。只是那身常服因为他的动作，沾染了些许香灰。第二日，肖大人与皇帝私下商议了凤阳一行的具体事项，回来后便让墨竹墨松帮忙收拾行囊。墨竹得知时一脸震惊，“诶哟我的爷诶！您这身体哪儿能这么折腾啊！一去得一月之久呢！”肖大人也是不甘示弱怼了回去“我只要按时吃饭就没事，但要是再接着早起，呵……”一切尽在不言中。话虽如此，去时还是要着急的，毕竟是带着任务走的。肖大人正在院中边看书，边想可有遗漏的点，那少年郎边自行进来了。“战哥！你看我这身，怎么样？”少年换了一身灰黑的衣服，比他本来穿的那件破布衣裳新上不少，也难怪少年开开心心就来了。肖大人自然是眼睛弯成月牙，笑着说“不错不错，衬得你肩宽腿长。可是找了不错的活计？”“是啊是啊，从那寺庙北走三百米，有处木匠屋子，我在那里做学徒嘞！那师傅人好，说他儿也去参军了，见我觉得面善，把他儿的旧衣给我穿。”“竟是这般好人？那王小木匠学东西了吗？”肖大人将书虚合上，朝少年挑了挑眉。“没嘞，师傅说让我先学劈木头，让我好好吃饭多长肉才行。”“你师父说的对，你确实有些瘦了。”“放心吧战哥，我瘦那是赶路赶的，养几天就回来了，不止会变得壮，还会长个儿嘞！”肖大人笑着看少年，少年拍了拍自己的胳膊又道：“战哥，你且等着，等我学艺有成，给你打一个小床，到时候你在院子里睡觉就舒服了。”“嚯！这么有野心，那我可等着你的床了。”肖大人将书放在桌子上，觉得少年有趣得狠。“对，我还要给我大哥嫂嫂再打一个大床！”“嗯？家里的床睡的不适吗？”肖大人问出口就有点后悔，其实这边乡下土炕居多，想给哥嫂打个床榻也是正常的。他掩饰尴尬似的拿起边上的茶喝了一口。“不是，我大哥嫂嫂屋子里有个木床，但是老坏。我嫂嫂肯定特别生气，大哥老顶着嫂嫂的巴掌或者挠的印子出来修床，我给他们打一个结实的大床，省的他俩再闹矛盾。”少年眉飞色舞地讲着。正喝第二口茶的肖大人猛然呛了一下。肖大人腹诽少年不知是真单纯还是真傻，那哪儿只是因为床生气啊。也不知忽然想到了什么，肖大人忽然话锋一转，提议道:“一博，我来教你念书识字可好？”需知眼下局势正紧，多的是糊弄人的文书，仗着百姓字识不全而用些腌臜手段。肖大人自不可能教会个人识字，可没道理让眼前的少年吃这个亏。“好啊好啊好啊。”少年忙不迭答应下来，没有一丝犹豫。肖大人每天便用一个时辰去教少年识字念书，持续不过三四日，便要启程凤阳了。为了不打草惊蛇，肖大人一路乘快马飞奔，没有多少休息时间，常常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将就一夜，等马儿休息好了便再直接出发。就这么紧赶慢赶，方用了八九天才到。凤阳，乃朱元璋故乡，龙兴之地，现如今却也是一片混乱，肖大人寻得驿站，坐在房间桌前扯扯嘴角，一封密信悄然无息的回到京城。四日后，权宦魏忠贤自缢，阉党势力彻底衰落。肖大人在此地多处秉陛下之名处理地方事宜，方使凤阳恢复几分安居乐业模样，然而，徒有其表。三月后，肖大人回到京城，陕西等地爆发大规模农民起义，后金不断进犯，然皇帝一心集权，内阁大臣、兵部尚书等重要官员三番调整，朝堂内外人心惶惶。努尔哈赤去世后，皇太极继承汗位，到如今两年过去，皇太极早已加强集权，一边发展后金经济，一边持续骚扰边关。肖大人揉着自己发疼的太阳穴，觉得自己二十二的年纪竟隐隐开始犯老了。皇太极直逼京都，己巳之变损失惨重，万千英雄儿郎牺牲。正拿着信件长吁短叹，一道分明冷冽却又黏糊的声音响了起来。“战哥！战哥战哥战哥！我大哥和嫂嫂给我寄信了，他俩都不在一块儿还能一起给我寄信啊！”此时，青年个头竟真的窜了窜，可惜因为儿时最需吃好的时候赶上了天灾，个头和肖大人比还是差了一些。肖大人直起身，放下手中的信，听着青年一如年少地叽叽喳喳，觉得头疼也少了几分。“战哥，一会儿要不要一起去寺庙走一圈？”青年静了几秒，忽然说道。也不是很突然，这两年两人时常会去各个佛堂烧香拜佛，或是留在肖宅，对着肖宅的佛堂一拜三叩。也没有所求很多，只是想着多磕头，兴许就能少死人。这两年边关没有大的战事，却仍然死伤不断。“好。”肖大人的眼又弯成了月牙，只是比较前几年，少了几分肆意。“好什么好啊我的爷！”墨竹忽然出现，手里还拿着两碗解暑的绿豆汤，“祖宗们，这天热得很可别吓跑了，家里不是又佛堂吗？”夏日烦闷至极，出去走一圈回来可能就暑气难消以至中暑了。小院里好歹有挖的地窖，透着阵阵凉气，陈设又可得穿堂风，自然是能不外出就不外出。恰好这时候，墨松也来了，他对着肖大人问了好，转头对青年道：“陈木匠叫你今天先不用回去，他去给他儿寄信。”“师傅？”陈木匠，就是青年的师傅，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木匠。平时青年除了来找下了朝躲清闲的肖大人，就是在老木匠那里学艺，听故事。那些故事都是陈木匠曾经讲给儿子听的，如今讲给青年听，青年竟也听的得趣。“我明白了。”青年也不多问，直接就接受了要在肖宅借宿的事，听的肖大人一扬眉“不问问我吗？”青年眨了眨眼，看着肖大人，拖着长调喊着“战哥战哥，收留我一下呗。”这两年青年确实又被养的很好，吃着师傅家的饭，蹭着肖宅的饭，最近这一年他自己开张了，还是不是给自己开小灶。倒是不胖，也没有很壮，只是脸上多了一层软肉，只显得人比十四岁更水灵鲜嫩。肖大人一时手痒，捏了捏青年脸颊的肉，“好啊，准了。”夜间给青年准备的客房在肖大人隔壁，不过青年好像搞混了房间，直接混进了肖大人的房间里。要么说凑巧要很多事凑一凑呢，青年进来时，肖大人还在沐浴，似乎完全不知自己的床上已经躺了人。肖大人掀开被子的时候，俩人都愣了愣。“哟，一博弟弟是来给哥哥暖床的？”肖大人先反应过来，开口调侃道。青年就这么仰卧在床上，看着那张烛光下一闪一闪的俊脸。橙黄色的光跳跃着亲吻男人的眉眼，显得男人眼中荡出水波一般。许是因为刚沐浴完，男人眼角尚且泛着一丝红意，就这么含笑看着他。潮湿的发丝像是黑夜探出的小勾子，随着男人低头的动作，轻飘飘扫过青年的脸颊，眼皮，脖间。青年感觉自己浑身都随之颤抖了片刻。“哒”一滴水，顺着男人的发丝滑落了青年的领口，青年只觉得自己像是发了烧，心脏一下一下突突跳着，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而男人也只是这么眉眼含笑地与他对视。“嗯？”几秒钟后，男人催促似的哼了一声，磁性悦耳，青年觉得自己更烧了，慌忙坐起身，“我我我我不知道，我走错了，战哥那什么我先……”说着便匆忙跑了出去。肖大人用舌头顶了顶腮帮子，闷笑一声，便早早睡下了。而落荒而逃的青年蹲坐在肖大人房间门口，捂着脸给自己降温。只是夏天夜晚的蝉鸣太过聒噪，青年的心跳怎么也静不下来。第二日肖大人也是早早就去上朝了，肖大人走时，天边群星闪烁，青年将将入眠。肖大人回来时给青年带了点吃食，算是对昨日夜晚的小小安慰，只是刚进院落，便觉得气氛不对。幸而墨竹直接过来小声道：“陈木匠的儿战死了，方才那尸体运回来……现在正在咱院落里。”夏天，尸体，这落小院是周遭最凉快的位置了，肖大人赞同墨竹的自作主张，毕竟只是短暂停放，等到陈木匠来……肖大人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拍了拍尸体前坐着的青年。那尸体其实并不完整，手是少了的，腿是断了的，铁甲沾染的血上爬满了蝇虫，就连那张脸都让人难以看清。浓厚的血腥味与腐烂味道盖住了院落中淡淡的香火气。唯一可以确定他身份的，腰间将断未断的腰牌。幸好没有断。青年眼眶红红的，肖大人知道他心里不好受，再怎么样，他不过是个心思单纯的十六岁少年郎，只得轻轻抱住他。青年是把这个陌生人当哥哥的，青年是把老木匠的儿当哥哥的。现在，他的一个哥哥死了。而他们还不认识。或者说，他的哥哥还不认识他。老木匠来了，老木匠走了，老木匠背着他的儿，走到了无名小寺。他叫来青年，打了两副棺材，问青年学会了没有，青年红着眼点头。无名小寺停了两副棺材，超度，停灵，下葬。又是三年风和雨，秋高气爽日。肖大人已经不用上早朝了，这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监视。肖大人不在乎，他只是不理解皇帝为什么要如此频繁的调换岗位。明明已经山雨欲来，理应做好迎战准备，可皇帝没有，他只是更换，集权，致使朝廷政策缺乏连续性，□□势不稳定。同时，天灾虽过，农民力量却一直壮大。辽东战事吃紧，为应对辽东战事和镇压农民起义，皇帝不断加征“辽饷”“剿饷”“练饷”，加重了百姓负担。一时之间民不聊生，农民起义之心愈加团结。“战哥，歇会儿吧。”青年此时看起来已经壮实了，让人很有安全感。而平时话多的狠的墨竹，响应了农民起义，跟随自己的老乡离开了。其实肖大人也没有什么可忙，但他总觉得应该做些什么，再做些什么，哪怕阻止不了山河破碎，至少救几个人也是好的啊。他顺势靠在青年的颈窝，青年一瞬僵硬的动也不敢动。肖大人张了张嘴本想调笑几句，可却什么也没说出来。那棵槐树终究是死了，死的突然，却让人毫不意外。肖大人捏了捏青年泛红的耳朵，轻声道：“再栽一棵树吧……”秋风一阵，香火气息如何也存不住，被吹向了辽东方向。这秋风，一直吹了四年，直接吹来了风雪，皇太极在盛京称帝，改国号为“清”，正式建立清朝，大厦将倾。青年接到了嫂嫂来的信，方得知，大哥早在一年前就牺牲了，只是没有死在奴贼手下，而是死在联合清兵的农民铁具之下。而大哥一家，嫂嫂病故，几个侄儿也相继被卖或离世，只留下写信之人的一颗同情心，写给青年，告知青年。肖大人这几年又开始为国四处奔波，墨松回乡照顾生病的老母。这么说来，和战哥已有四月未见……青年心中有了些许主意，不知是等，还是离去。他攥紧手中的信，发觉已经哭不出来了。他不明白，为何要有战争。战哥的字，是止戈，所以，战方止戈吗？青年站起身，在院中种下一棵银杏树苗，转身进佛堂，香火气将他完全包裹住，他低头叩首。恰此时，裹挟着细雪的身影迈步进了佛堂。青年没有起身，男人顺势跪下，两人一同拜向面前的三尊佛像。一尊释迦牟尼，一尊观音菩萨，一尊地藏菩萨，一求生时救苦，二求死后免难。双手合十，掌心相对，手指并拢，将双手举至胸前，上身慢慢前倾，额头轻触蒲团。他们保持这个姿势很久很久。“战哥，如果我能平安回来，我会先来找你。”青年的脸上尽是坚毅与固执，男人却不合时宜的有点想笑“回来看看你这大冬天种的银杏长得怎么样了。”“一定。”男人看着青年离开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什么话也没有说。男人依然为国操劳，却不论到哪里，都要先去跪拜神佛，他会跪很久很久。后来，银杏树苗熬过了冬天，松锦之战大败，辽东防线彻底崩溃。肖宅和无名小寺中途的两里地没有香火气息，可那边陲相距两百里的村子之间，尽是血腥味儿。那是百姓逃出的血路，一个个红色的脚印凌乱的向前，再向前。血压弯了沿途的麦浪，盖住了来往的车辙，就连天边的鸟，也被这浓重的血腥气吓得不敢飞来。香火气飘飘荡荡断在了路上，引不到断在路上的成千上万条命。又是三年，年仅三十三的皇帝自缢，至此，明朝灭亡。男人仍然跪在佛堂里，直到银杏树影斑驳，盖住了肖宅牌匾，盖住了佛堂地窖，盖住了重重香火，也盖住了男人身影。银杏树夏日郁郁葱葱，生机勃勃，秋日逢金，绚丽好看。那一抹若隐若无的香火气萦绕鼻尖，面前佛光点点。古寺多银杏，不知是不是都是那一棵的子，不甘心地游走四方，只想让人看一眼，这大冬天种下的银杏，活的很好。王一博嗅着那香火气，窗外银杏树叶沙沙作响，像是一曲魂归来兮的乐章，他克制不住地落下泪来。为自己，为生命，为英雄，为无名，为来之不易的和平。他深吸一口气，收敛自己的情绪，拿出手机悄摸摸地发了一条语音。“战哥，弟弟爱你！”？”“战哥，这边银杏长的可好了，咱一起来看呗。”“你想上热搜了？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