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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寅时初 ...

  •   寅时初过,男人被小厮唤醒,他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换上了自己那身绣有云雁补子的绯色罗袍,冠有三梁,束以金带。
      正是男人前几日方拿到手的从四品官员朝服。恰及弱冠之龄,坐到这个位置简直可谓闻所未闻,可奈何新帝当政,急需可用之人,可信之人,这才将他这个无权无势的二甲进士封上来。需知,本年新科状元郎才得了个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男人摇了摇头,灌了口凉茶试图让自己清醒些。因为无权无势,只租的起京郊一处二进小宅,这还是陛下特批下的银两让他置办。可奈何离皇宫太远,日朝又需五品以上官员一同参加,可苦了他这党争牺牲之物,卯时二刻上朝,寅时就需要动身。
      男人收拾好走出院落,甩了甩绯色的衣袖,一阵凉风袭来,阵阵香火味包裹住院子,他眯了眯眼,猛然注意到天边东北方有一颗极亮的星星,赤黄绚丽,连皎白的月都要逊色三分。男人还想继续观赏,却被小厮提醒时间不早,只得作罢匆匆上路。马儿踢踢踏踏的扬起蹄子,留下一阵飞扬的灰土敷衍地遮蔽一下门楣上的“肖宅”二字。这二进小宅相隔不过两里地便是一处无名小庙,比这二进肖宅大不得几步,僧人不过三十余人,比不得京中明武宗亲书门额的承恩寺。庙中供奉不过一尊释迦牟尼,一尊观音菩萨,一尊地藏菩萨,平日里来的没什么富贵人家,都是些老实本分的百姓,不贪心,不夸大,一求生时救苦,二求死后免难。
      马车晃晃悠悠,一路颠簸,本想在车上补觉的男人显然计划泡汤了,他略有几分不耐,达到皇宫门口,已是卯时一刻,还得亲自走进皇极殿前,一路不少官员来找他寒暄,也有暗暗打量的。
      这很正常,这位殿试不过二甲的小小进士,一跃成为超过状元的从四品知府,一无家族帮扶,二非卓越之才,怎么就得了陛下赏识?
      显然,他们忘记,或者说可以忽略了一个点——皇族旧交。
      说是旧交,不如说是一颗早早被准备好的棋子,此时被提前安插在位置上,只等着必要时刻的牺牲。
      这位肖大人挂着得体的笑容应对着打量,心中却难免生出大逆不道的怨怼之意:新帝用人,还不帮人置办好府邸,不给人安排合适的身份,也不知要笼络人心,实在是难当大任矣!男人一边腹诽,一边敏锐的听着周遭窃窃私语,努力捕捉一些有用的信息。待众臣站定皇极殿前,肖大人便听到前方六部侍郎小声交谈外患议和一事。
      男人本就因为早起而面色不佳,此时隐约分辨出所谓“解决方法”,面色更是阴沉如墨,但他只是轻轻吐纳,准备听听上面执棋之人的意思。鸿胪寺官员唱名,上奏官员先跪奏事,然后将奏章呈递给皇帝。此流程肖大人还是头一次亲眼去看,却毫无兴趣,他只是悄悄闭目养神,同时认真听着官员铿锵有力的声音,和皇帝敷衍的询问。
      “陛下! 五年前奴贼驱辽民聚城北,奴家聚城南,谴三骑持赤帜,传令自髡剃不杀,实为大辱!而今宁远之战努尔哈赤受伤去世,宁锦之战守卫防线,我军本应乘胜追击,以解山河之忧啊!”一位年逾五旬的武将骤然跪地上奏,肖大人掀开眼皮看向那位老将军,又借着动作悄悄瞄高台之上那一抹明黄。“朕明白……朕知道的,只是……”那声音明晰些许,听着却又有气无力。“陛下,不能再拖了!”“陛下!山河飘零,百姓苦命啊!”“是啊陛下!”“是战还是议和,总是要……”一声又一声,压住了新帝的沉默。像是尖锐的石头,一边撕扯着黄袍,一边锤击着肖大人的太阳穴。
      “够了!”上面那人理所当然的勃然大怒,顿时安静,肖大人也难免松了口气。“朕不知山河飘零吗?朕看不见内忧外患吗?现如今天灾作祟,百姓揭竿而起之势比比皆是,奴贼后金虎视眈眈,天启年间阉党作祟朕尚且没有斩草除根,一事接一事,百姓哪里耗得起一次次战事!如此不过暂时休憩,但除非奴贼投降,我军绝不轻易议和!”此时,这个少年皇帝不过十八,比这位从四品的肖大人,尚且小了两岁。肖大人听着小皇帝怒呵,心里却是松了一口气。他自愿为棋,愿意化作这朝堂零落花泥,是因为他想相信这位皇帝逆转乾坤的决心。哪怕肖大人心中知道,这江山难保了。待到下朝,毫不意外的得到新帝传讯,肖大人再次揉了揉眉心,压下心中不耐前去赴会。
      “肖大人,魏忠贤已经被贬往凤阳,朕不日就会下令抓捕此人。”“陛下,为东林党人平反,下一步便是重新启用被罢黜的东林党官员,让他们重新回到朝廷任职,参与国家治理。还要为那些因反对阉党而遭受迫害致死的东林党人恢复名誉,给予他们谥号,并对其家属进行抚恤。”肖大人一口气说了不少话,再加上早上只喝了口凉茶,此时声音已经沙哑。
      “朕明白,朕已经派人去整理了。”皇帝理了理自己的袖子,像是在想还有什么要补充的。“既如此,陛下,可否派遣臣前往凤阳调查魏忠贤?”肖大人微微直起身,拢住袖子去看皇帝表情。“可。”皇帝沉默几秒后答应下来,随后又补充道“不过要且等几日,眼下朝中尚且混乱,需要爱卿盯着。”“是。”与陛下私聊结束,肖大人回到自己的二进小院,已经到了午时。
      此时可谓是又困又饿,胃间隐隐作痛,更多的却是心中疲惫。一想到还得再上几次早朝才可远赴凤阳,肖大人又是揉着眉心。坐在院中树下没一会儿,小厮便端着清汤寡水的米粥和一碟素白菜来了,配上院中若有若无的香火气,让这肖大人觉得自己倒像是个带发修行的僧人。肖大人他院中只有一棵槐树,彼时四月时节,郁郁葱葱,倒也不显得孤单。阳光略有些刺眼,却也不至于燥热,肖大人一回来便换下朝服,穿上一身更为轻便的绯色常服,袖口收敛,此时用饭倒也方便。只是肖大人这米粥没喝两口,便见一个灰头土脸的少年径直走了进来,坐在他的对面。
      院落偏僻,平日无人造访,也没什么可闭门防人的财物,所以干脆院门开放,还显得宽敞透亮。虽是朝堂要官,身侧却也没几个伺候的,身边这几个规矩也没那么严,这才让这小子直接进了来。
      肖大人看了看面前的少年,正要开口询问,却见少年郎灰黑的脸透着一阵红意。别问,问就是这少年郎已经知道自己走错了,直接闯进了别人的家,甚至是个漂亮公子哥儿的家。
      分明自己是嗅着香火气寻的路啊……竟是饿到按白粥香气吗?少年攥了攥拳头,看着面前的男子,白皙的脸上有很明显的黑眼圈,眼睛却十分亮而有神,眼尾拉长,好似微微挑起,看向他的时候宛如一汪深潭。一字长眉,眉尾微扬,显得英气而坚毅。那红唇不厚不薄,恰到好处,唇峰和唇角精致,唇珠明显,嘴唇饱满,嘴角微微上扬,分明没笑,却让他看起来亲切而温柔。
      趁面前这个漂亮男人没说话,少年直接开口:“对不起,我我我好像走错了,我其实是想去佛寺吃斋饭的,我找人问了就在这边所以我……”话没说完,又是一阵脸热,慌忙偏头。
      肖大人没问出口的话就这么直接卡了回去,却忍不住笑了,少年悄摸摸回看一眼,见男人一笑,眼睛变成了月牙,分明是英朗的面容,此时却柔和的像只猫儿。“你不识字啊?”肖大人笑着出声,虽是问句,却又是肯定的语气,笑中没有嘲弄,倒像带着一点安慰。
      他想,肯定是这少年见牌匾上只二字,便以为是“佛寺”二字,见这桌上不见荤腥,便以为他也是寺庙中的食客。“对不起。”少年只得讷讷的再次道歉,自觉老盯着男人不礼貌,又觉得不正对着人家也不好,便转盯着肖大人面前的白粥素菜。
      肖大人只当这少年饿狠了,毕竟人家上来就说自己是要去寺庙里蹭斋饭的,男人挥了挥手,招来自己的小厮。那小厮也是懒散随意,竟然现在才发现自家主子面前多了个人。
      “墨竹,再去备些吃食给这个小兄弟,对,再取盆水给小兄弟梳洗一下。”墨竹忙不迭的去了,走前还对着肖大人嗷嗷两声“我的爷啊,小的是真——没注意啊!”肖大人听了也只是笑骂两声,并不在意,转头又接着看面前这个灰扑扑的少年。
      “别怕,我这院落既有佛寺传来的香火烟气,便也是神佛通眼之地,用了饭再去赶路吧?”肖大人看着少年笑道:“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啦?此番可是进京有事的?”少年知道面前这个男人不是坏人,小声回答道:“王家子,父求提品行升学识之意,故名王一博,年十四,只是来寺中为亲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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