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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气球 如果我是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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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朦胧地遮盖着学校,还剩了点藏在云层里,悄悄窥视着一切。
我在空荡荡的学校里狂奔,熟悉的它突然变得阴森起来。周围没有人、没有活物、也没有风、更没有声音,可以说是死亡一般的寂静。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也不知道身后是什么,脑海中只有“不能被追上”的念头。
我不敢回头,也不敢有丝毫停顿。因为背后,是一种尖锐的、无孔不入的压迫感,深深扎进我的全身上下。
随着肾上腺素飙升,心脏似乎被一张无形的网捆住,然后慢慢收紧,有点喘不上气来。
我能感受到,它离我越来越近,近得快要碰到我的后颈。于是我更加拼命地跑,穿过走廊、爬上楼梯,像只无头苍蝇没有方向地横冲直撞。
突然,没有征兆地、莫名其妙地,我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腾空而起。怎么会,我…我摔倒了?
时间似乎在此刻变得迟缓,我全身的汗毛竖起,脑袋里充斥着极致的绝望和溢满的窒息。
“轰隆!”
我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熟悉的痛感再度传来,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黏黏糊糊的。心依然跳动得很快,我紧张地扫视四周,不过因为房间没有开灯,所以只能看到模糊的书桌和衣柜的轮廓。
接着我屏息凝神,隐隐约约听到房间外传来沙沙作响的雨声。
呼,还好是梦,刚才应该是打雷了。
我心有余悸地闭上眼睛,然后弯起双腿,把脸埋进被子里缓缓神。扑鼻而来的是淡淡的洗衣液的气味,让我感到片刻的舒心。
不知为何,我只要睡觉就会做梦,而且常常做噩梦。可能是因为我太没有安全感了吧。
经过这么一吓,我睡意全然褪却。
抬手看了眼手表,现在已经九点多了。我戴上枕头旁的眼镜,然后匆匆掀开被子下了床。
第一件事当然是把灯给开了。
随着“咔嚓”一声,暖黄的光线铺天盖地照向房间的角落,驱散了绝大部分的昏暗。
接着我径直朝书桌走去,随即拉开椅子坐下,这伴随着一阵“吱呀吱呀”的杂音,仿佛快要散架一样,不过我早已习以为常了。
书桌并不大,大概跟学校的桌子差不多,区别是没有抽屉。至于为什么没有,大概是因为这样会更便宜吧。
桌面有将近一半被书籍和试卷占据了,它们一层接一层地往上叠,杂乱无章且不按科目排序,已经快要跟坐下的我齐高了,似乎只要轻微晃动就会四分五裂。
这或许就是过去一年的标记,虽然还有一部分在宿舍已经被我扔了。
我想物的价值是人为决定的。几天之前它们可能会人被捧在手心里,如今已经是无用之物了。不过我从未正眼看待它们,打算过几天把家里收拾收拾再一块卖掉。
除了这些,还有个印着小熊□□的卡通闹钟落在桌角旁,这是我小时候逛商场吵着让妈妈买的。如今它已经停止了运转,指针定格在某个午夜。我应该是上上周换的新电池,没想到这么快就不转了。不过以后我估计也用不上了,就当一个摆件吧。
对比有些老旧的闹钟,它旁边的相框却光洁如新,显然经常被人精心擦拭过。
我犹豫片刻,牙齿没有察觉地轻咬下唇,然后双手捧起了相框,轻轻摩挲着。
只见玻璃镜面和灯光交织在一起,很温柔。
相纸里是我的妈妈,也是我唯一的亲人。
记得是年初的某个清晨,我和妈妈约定好去家附近的公园散步。
阳光正好,和风暖暖,白云像是调和过的颜料,松松散散抹在澈亮的蓝天上。
那时我已经高二了,重心都放在了学业上,很少有机会和时间能够出来透透气,尤其是和妈妈一起,毕竟她工作也很忙。
因为觉得挺难得的,所以我提议合影留念一下,妈妈也欣然答应了。
然后我们请了一位晨跑的叔叔帮忙拍照,背景是在公园的湖旁、一排木头围栏的前面。
妈妈的手机是很多年前买的了,像素跟现在新出的款式没法比,所以照片拍得有些模糊,但妈妈的笑容在阳光下格外的灿烂,好似燃烧的向日葵,鲜亮且蓬勃。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笑,是满足的、轻松的、自由的,也是短暂的,注定无法长久。
妈妈说要把照片洗出来放进相框里,让我带到宿舍。这样我想她的时候就可以随时拿起来看看,心里会觉得踏实点。我也的确如她所愿,在宿舍桌上最显眼的位置摆了一年半,又定期擦掉它表面的浮尘,直到前不久才拿回家里。
可是我很遗憾,因为这是我们最后一张同框的照片。我也自责,因为我没能守护她的这份笑容。我更后悔,如果当初陪她一起去医院看病就好了。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时间无法倒流,人死不可复生。我除了被迫接受这现实、向命运承认自己的卑贱,又能改变什么呢?
所以我恨,恨自己无用、恨世道不公,让一辈子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一心爱我的妈妈忍受病痛的折磨、早早离开了人世。
上天,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凭什么?!
……
沉默了很久后,我将视线从妈妈的笑容移开,放下了相框,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对此感到释怀,我只是觉得累了。
已经好多好多次这样了,数不清的累。
我知道情绪是短暂的,可同样的情绪反反复复发作,那它也可以是永恒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告诉自己不要太较真、不要太执迷。
手机突然在这时候响了,眼前的扑朔迷离也跟着恢复正常。我面无表情地解锁屏幕,发现是陌生人发来的微信好友申请。
只不过对方是…桐阳?
刚才难过的情绪我还没消化完,又立刻变本加厉,增添了烦躁和忐忑的负担。
“吴生,我是桐阳,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我深呼一口气,有点迟疑,不知道该不该同意他的申请。毕竟当初是他一厢情愿主动删掉我,如果我同意岂不是太没有脸面了?
我承认自己对他尚存部分喜欢,因为我知道那天晚上他说的是气话,但那也深深刺进了我的心。
留下的伤口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湮灭,或许它可以慢慢愈合如初,但只要用心感受,你依然能感受到那道疤痕,在往后的余生中不经意间地触动你、警醒你。
先晾他一天,等明天晚上再说吧,我现在只想去一个地方,一个充满快乐和痛苦的地方。
班级群的到家接龙我已经完成了,估计除了桐阳,没人会给我发消息了。所以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裤兜里,只是还没等我拿伞,门外不合时宜地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生生,你在家吗?我是阿姨。”
“表哥表哥,快点开门呀,我们给你带了好多好吃的。”
“来了来了,你们稍等一下。”
我赶紧按亮玄关旁的灯泡,然后从鞋柜里翻出两双拖鞋整齐地摆在地上,这才拉开门迎接他们。
只见阿姨手里提着大袋小袋,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生生,高考结束啦!阿姨和弟弟来给你庆祝了!”
我伸手想接过装满零食水果的购物袋,那上面还有点点的水渍。但阿姨低身换上拖鞋,没有停下脚步,从我的身侧穿过,快步走进了厨房。
我有点尴尬,是那种被人照顾的不适感。
表弟则仰着胖嘟嘟的脸,左手轻轻扯着我的裤脚,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石榴糖递给我。
“表哥,请你吃糖!”
“好好好,我收下啦,快点进来吧。”我接过糖果,对表弟会心一笑,然后轻轻揉了揉他的头,看着他蹦蹦跳跳地来到客厅。
家不大,一厅一卫一厨二房,总共六十多平方米。墙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大部分裸露出来的地方已经因为潮湿发霉而变黑,这在灰白色中格外显眼。但我们没有贴上墙纸,也没有重新粉刷,虽然有的时候我会因为脏兮兮的墙感到羞愧,但除了房东和阿姨一家,几乎不会有其他人造访。所以,就这样吧。
“我买了些酸奶和饮料,都给你放冰箱里了。然后这盒鲜切水果待会就可以吃,这家的菠萝蜜很甜,你可以尝尝看,喜欢的话我下次多买一点。然后这个芒果还没有熟透,等它皮全都变黄了再吃。零食面包阿姨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随便买了点,然后弟弟也挑了些他爱吃的。”
“哎,本来我们想早点来的,但是奥数补习班的老师把弟弟的课调到了今天晚上,所以就来得比较迟了。怎么样生生,考试顺利吗?”
“啊,还算挺好的,谢谢阿姨关心,呃还给我买了这么多东西。”我习惯性地挠了挠脖子,觉得挺不好意思的。
“那就好,高三那么辛苦,考完了就得好好放松放松。阿姨刚才订了海底捞,打算请你好好吃一顿。而且弟弟也一直念叨着要和哥哥一起吃饭呢!”阿姨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是啊表哥,我想吃冰淇淋和小蛋糕了,我们快走吧,我现在肚子好饿哦。”
表弟拉着我的手撒娇地晃了晃,然后撅着小嘴,满怀希望地看着我,就像个正在充气的气球,慢慢膨胀变大,朝着阳光向上升起。
其实我根本不想去海底捞,也不想理会所谓的热闹,我只会觉得那很吵,不是我该待的地方,真正适合我的或许是某个空旷的草地,容我怒吼宣泄也无人问津。
但我还是答应了,因为我不想辜负他们的那份期待。他们在乎我、关心我,我又怎能残忍地说不呢?
我明白失望的滋味,因为我的希望曾被人不容分说地拒绝,它成了一个被戳破的泄气了的气球,再也飞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