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茧 有的蚕作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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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急促的铃声骤然响起，我本能地放下手中的笔，等待监考员收卷。
“考试结束，请考生立即停笔，若有……”
机械的播报声沙沙作响，昭示着高中三年时光的落幕，然而我的心里并没有太大波澜。
可能这一天我期待得够久了，可它迟迟不来，等的人已然麻木。
我呆呆地望着墙上的时钟，眼珠跟着秒针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监考员示意考生离开。
周围的人蜂拥而出，楼上楼下也传来了阵阵躁动。很快走廊里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只不过远远地听起来很像猴鸣？
我并不想挤在人群里，因为跟人离得太近我会觉得很不自在。所以我慢吞吞地收拾文具和证件，然后跟在了大家的末尾。
潮水呼啸着涌出了考场，在校园里激起了层层浪花，也冲散了此前的沉寂。大家都在为过去的寒窗苦读而感慨、为现在的高考结束而雀跃、为未来的大学生活而憧憬。
开心、激动还有兴奋，它们席卷了每个人，唯独在我这里溃败了，只好灰溜溜地离开。
因为以后，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一个人了。
一想到这，我微微叹气，感到了些许遗憾。算了吧吴生，就算见面也已经没什么能说的了，各自安好吧。
遗憾的滋味并不好受，但人生总有太多太多的遗憾，它就像块狗皮膏药死死地黏在你的脚底，在你往前走的时候让你不顺心。
我曾讨厌遗憾，因为它磨去了我的棱角，更毁了我的全部。不过在上个月，我开始尝试接受它，并且将自己的脆弱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它的视线里。如果你心甘情愿向遗憾低头妥协、坦然承认自己的无可奈何，或许你会感到好受些，至少我是这么做的，也确实不再被遗憾左右。
抬头，黄昏已经黯淡了一半，它将最美的光影收束在一起，聚成黄里透红的线条。
低头，影子变幻万千地走，不过有我陪他，倒也显得温馨。真想像他这样没有顾虑地活着。
教学楼离考场不远，我所处的班级在五楼，虽然楼内装有电梯，但也只供教职工使用。倘若运气好或者与老师关系熟的话，还是能够搭顺风车的。
只是我的运气向来不好，今天也不例外。
当我准备上楼梯的时候，我发现身后走来了几个人——我们班臭名昭著的“四大金刚”，真是冤家路窄。
他们嬉笑着勾肩搭背，旁若无人般你一句我一句，话题从染发烫发到纹身。倒不是我想偷听他们的对话，而是他们嗓门太大了，哪怕隔得很远也能听清。
突然他们停止了交谈，显然是注意到了我。
不出所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重物移动的震动。还没等我回头，一股强劲的力量就猛地压在了我的后背。
“唔！”我被撞得重心瞬间失衡，左手下意识放松，原本拿着的文具袋径直摔在了地上，右手则胡乱地往旁边的扶手抓了抓，却只抓到了一团空气。
我踉跄着往右前方倒，眼镜也沿着鼻翼往下滑，差点也掉到了地上。接着只听到“咚”的一声，右边的腰侧结结实实地磕在了金属栏杆上，震得我腹腔里的空气直冲咽喉，但我硬生生憋住了，顿时觉得嘴里火辣辣的。
栏杆被我撞得微微晃动，痛感顺着肋骨蔓延至右半身。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右手先是紧紧抓住栏杆稳定身体，然后再叉腰捂住了腰侧。
我不知道他们中的谁故意撞我，但对方根本还不在乎我告状，直接对我冷嘲热讽。
“哎呀，不小心撞到你了，很疼对吧？哈哈哈哈……”王裕阴阳怪气地说，他的跟班也在旁边附和地大笑，笑完他们便趾高气扬地走了。
王裕有着接近一米九的身高，又常年混迹健身房，膀大腰宽。而我身高刚过一米七，身形单薄，他把我撞倒简直轻而易举。
真是无耻！我死死地咬着牙，忍着剧痛捡起文具袋，然后低着头一步一顿慢慢地往上走。
我不敢直视其他人的目光，似乎只要我看不见他们，刚才的事就没有发生，不过脸部的微微发烫出卖了我内心的尴尬和羞耻。
从我摔倒到现在，大概有五六位同学经过这里。他们看着我，有的惊讶、有的皱眉、有的同情，最后还是静静地站在了上下两边，因为“四大金刚”和我把楼梯堵住了。
随着楼梯恢复通行，他们默契地贴着另一边快步上下楼，给我留出宽敞的路。而后来的人并没有目睹刚才发生的事，说说笑笑间与我擦肩而过。
冷漠随处可见，因为见义勇为在这里并不适用，而且他们也没有帮我的义务。毕竟事不关己，何必引火烧身呢？换做是现在的我，我也会沉默。
痛感比刚才稍稍减弱了一些，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进教室，不想让其他人见到我的狼狈。正所谓眼不见心不烦，我直接无视最后一排“四大金刚”冲我做的鬼脸。
教室很安静，因为班主任已经站在讲台上，估计等了有一会。果不其然，我是最后一个进教室的人。虽然班主任没有说什么，但我还是赶紧小跑回到座位上。嘶，更疼了。
“好了人齐了，我长话短说，大家认真听。”
班主任扶了扶镜框，开始交代填报志愿的注意事项，然后提醒我们要保管好准考证，接着又说了类似金榜题名的祝福，最后她挥了挥手。
“大家都回去吧，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回到家以后记得群接龙！”
话音刚落，教室瞬间像烟花般炸开。
同学们都纷纷涌到讲台上，说着“老师辛苦了”的感谢，然后和班主任合影留念，其中班长还送上了提前准备的鲜花。
班主任的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眼眶都变得通红了，旁边的女生连忙贴心地递上纸巾。
我静坐着，不用回头就知道“四大金刚”已经溜了，这下就没人会来烦我了。
犹豫片刻后，我并没有上台，而是从抽屉里翻出书包，起身离开了教室。
作为现在班里仅剩的男生，跟女生们站在一块，感觉场面会很尴尬吧，说不定还会打扰到这份热闹，而且跟老师道谢的话可以在线上说。
这场绚烂的烟花秀，注定只有我一个看客，其他人都是闪闪的花火，在讲台上夺目燃烧。
……
天色已晚，我瞥了眼手表，已经七点多了。
树旁的路灯在地上投下了斑驳的光影，校园里人少了很多，可见这盛大的狂欢已接近尾声。
“桐阳哥，你晚上有什么安排不，要不要一起出去玩？我听说……”身后远远地飘来明辉的声音！！！
我心中一紧，顾不上腰侧的痛，立马飞奔起来，径直跑向校门口。书包一颠一颠地晃动，周围也成了残影，可我觉得还是不够快。
自那一天之后，我们都默契地避免出现在对方面前，我们的名字也几乎不会再从对方口中说出。我们各自朝着一黑一白渐行渐远，只是他走得比我更快更决然，因为我还会试图转身看他的背影，可他越来越模糊不清了。
心里的挂念和身体的逃避并不矛盾，毕竟我早已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了，桐阳……
哒哒哒，我喘着气跑出了校门口，确认安全之后才停下来歇息。
旁边的几位家长听到急促的脚步声，赶紧凑过来确认我是不是自家孩子，然后相继泄气地离开。站岗的门卫也转头看着我，满脸的诧异。
我强装镇定，快速扫视了一下面前的人群。
奇怪，阿姨没有来吗？这次我仔细地环顾四周，包括马路对面的街道，反反复复确认几遍，还是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阿姨应该临时有事来不了，先回家吧。
不可否认，我的确期待在这种特殊的时刻，会有人为我祝贺。内心不可避免地蜷缩起来，该怎么形容这种感受呢？像是预料之中的失望。
我其实也在找一个人，她应该也盼望着这一天吧。妈妈，要是你能够在这里就好了，我真的好想你，真的……
一瞬之间，从考完试的释然到被欺负的愤慨，再从班级合影的落寞到遇见桐阳的惊吓，还有此刻无人问津的失望和辛酸，它们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作名为悲伤的丝线，将我围成厚厚的茧。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总是在失去？
天幕渐渐回归到了夜晚的怀抱，我的眼角开始变得湿润，鼻翼有些酸楚，所幸无人察觉到我的异样。
我当然可以哭泣，只要没人看见，就算哭得再窝囊都无所谓。但在陌生人面前，我必须坚强。我不允许自己在这样的场合失态落泪，绝对不行！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我最终还是忍住了哭的冲动，让零星的泪水在空气里干透。
但我知道，我依然困在茧房里。
……
情绪稳定下来后，我挥挥手拦了辆附近的出租车。我原本打算省钱骑共享单车回家的，但我现在身心俱疲，只想尽快回到家中睡上一觉。
家离学校大概有十五分钟的车程，来来回回很麻烦，所以高中三年我都住宿在学校。
在高考前，我就已经将主要的物品搬走，也回到家里住了，剩下旧的破的没用的索性就全扔了。估计现在，舍友还在收拾行李吧。
司机是个笑呵呵的中年大叔，面善和蔼，手上还戴着一串佛珠。虽然车开着空调很凉快，但车内弥漫着一股浓浓的檀香，闻起来有些刺鼻，这对晕车的我极其不友好。经过和司机的商量，他通情达理地放下所有车窗，让呼啸而过的风冲淡熏香。
就这样，车开开停停，绕来绕去，朝着我熟悉的方向驶去。我望向窗外，那是形形色色的人间百态，也是最容易忽视的光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