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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往生咒 夜深,气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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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气温降到零下。
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巷子里的风刮得更凶了。宋家老宅正门大敞,灵堂的灯冷冰冰地亮着。
按长汀镇的规矩,老人停灵在家得有人守夜,孝子孝孙轮班。宋慧斌和宋德军明天一早要去接八十多岁的老姑妈,今晚守前半夜。
凌晨一点,宋知远下楼换班。老哥俩坐在八仙桌边抽烟,低声聊着什么。
宋知远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宋慧军问:“知远,你一个人行不行?要不我陪你。”
“不用,二叔,早点休息吧。”
“二十七八了,有什么不行?”他爸声音里掺着点不耐烦。
宋知远眼皮都没抬,抄过保温瓶给自己倒了杯水。
“等子珩回来就好了,能搭个伴。”宋德军接话,“今天琛琛和子珂也在,下午跟你二婶回县里,明天还来。弟弟妹妹都惦记着你呢。”
宋子珂是宋子珩的妹妹,还在读高中;宋子琛是宋知远同父异母的弟弟,今年刚小升初,见了宋知远就跟耗子躲猫似的,还好两人一年也碰不到几面。
他扯了扯嘴角,“嗯,二叔,去睡吧。”
等两人上了楼,厅里静悄悄的,只剩下冰棺运转的嗡嗡声。
宋知远走到冰棺前,掀开玻璃盖上的丝被。宋爷爷躺在里头,靛蓝寿衣,双眼紧闭,脸上瞧着挺安详。可看到他凹陷的腮帮子和灰败的脸色,宋知远手指有点不听使唤地抖。
他盖好丝被,回到桌边坐下,点了根烟,深深吸了好几口。
宋知远小时候也在东山县待过。后来他爸“升官发财死老婆”,买卖做大了顾不上他,就给塞回了长汀镇。
那会儿他奶奶在二叔家带孩子,老宅就爷孙俩。他在镇上读完小学和初中,高中时他爸再婚搬去省城,他也回市里住校,周末偶尔才回那个家。
宋知远从小和家人的相处之道就是尽量不相处,他本来就是个亲情淡漠的人。
当然,爷爷除外。
刚回镇上的头两年,爷爷还没退休,也没多少工夫管他。他生活学习自己搞定,是街坊邻居嘴里“别人家的孩子”。那会儿镇南边还是一大片田,晚饭后爷爷常带他去田埂遛弯。有次路上碰见卖兔子的,他多看了两眼,爷爷就掏钱给他买了只小棕兔养在后院,还自己劈竹子搭了个窝。可惜兔子没养多久就死了,那个竹窝现在还堆在后院墙角。
高考后去了北京,寒暑假基本都在参加各种比赛,很少回家。在美国留学时又碰上疫情,连着两年没回国,后来跟师兄在杭州创业搞脑机接口,没干多久,爷爷就查出了肝癌……
宋知远在灵堂熬到天色发灰,眼白爬满血丝。
家里的女人们窸窸窣窣起来忙活,没多久他爸和二叔扒拉了几口早饭出了门。
老太太催他上楼眯会儿,他才回了房间。
这是他小时候的屋子,衣柜里还塞着几件旧衣服。
快一天一夜没合眼,他实在撑不住了,扯过被子蒙头就睡。
没睡俩小时,九点多就被楼下噼里啪啦的鞭炮和哀乐给吵醒了。宋知远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睡意彻底散了。
刚下楼,就听见吴艺琳的哭声。这丫头从小跟外公亲,这会儿正趴在她妈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奶奶和姑姑一边劝,自己也跟着掉眼泪。
宋知远走过去,吴艺琳抬头看他,哭得叫不出一声哥,他轻声安慰了几句,自己倒比昨晚平静不少。
屋里女眷哭成一团,院子里姑父吴德宏正跟吊唁的客人寒暄。
上午来的都是爷爷的老同事,宋知远大多认得,过去陪坐说话。
十点多,二婶李虹带着宋子珂和宋子琛来了,宋子琛还是老样子,蚊子似的叫了声“哥”,眼睛都没敢看他。
从洗手间出来,宋知远听见隔壁屋姑姑正跟继母絮叨,大意是烟酒茶叶买少了。
昨天姑姑顾着老太太,二婶又跟婆婆不对付,里外都是孙岚在支应。俩人话头赶话头,眼见着就要呛起来。
"缺什么,我去买。"宋知远推门进去。
“不用,等你爸回来再说。”
“大哥回来,姑姑也到了,哪来得及?”
“岚姨,缺什么你发我,我去。”宋知远坚持。
孙岚看他一眼,没再推辞。
开车拐进老街,没多远就看见左手边的赵记烟酒,门口停着辆吉普。
宋知远靠边停车,推开凝着水汽的玻璃门,一股热乎气儿裹着牛羊肉的膻香直冲面门。
这店的装潢在镇上算讲究的。左边是货架柜台,右边整面墙的博古架塞满了瓷器摆件。架子旁边架着张大茶桌,俩人正涮火锅——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在埋头刷手机,另一个忙着涮肉,脚边蹲着只黑色拉布拉多,眼珠子死盯着筷子上翻飞的肉片。
见他进门,涮肉那人起身招呼:“您要点啥?”一口东北话。
宋知远简单报完要买的东西。老板麻利地去找货,“稍等啊,酒在里屋,我搬去。”说完掀帘进了后头。
宋知远低头回着工作邮件,冷不丁听见个熟悉的嗓音:“油条,你他妈就知道吃现成是吧?”
抬眼望去,布帘一掀,钻出个穿灰卫衣、浅蓝破洞牛仔裤的年轻人,两手各端着一盘肉。那人长了双招人的桃花眼,看见他时明显愣了一下,眼神在他身上停了那么一两秒。
“五分钟,打完这把。”
没等到李言熙怼他,油条才抬眼,就看见李言熙楞在后门那儿,正盯着柜台前一个穿黑大衣的男人看。
那男的个子很高,看着比李言熙还要高出一点,侧分短发,一张脸骨相优越线条冷硬。
油条脑子里蹦出四个字:“霸道总裁”。
李言熙收回目光,转身把肉撂桌上,背对着宋知远坐下。那只拉布拉多也跟着挪到他脚边。
宋知远的视线跟着他,瞟见他脚上那双白色板鞋——心里有了答案。
“对不住啊,这酒就剩四箱了,新货得过两天。”老板搬着酒出来。
“能送货么?”
“能啊,镇上能送。您加我微信发个地址,到了我直接送过去。”老板指了指柜台上的二维码。
帮着把酒搬上车,老板扭头回店里接着涮肉。
“熙哥,那人谁啊?认识?”油条扒拉一口肉,含糊地问。
“事主家的。”李言熙摇头,筷子没停。
“医院后面宋家吧?”镇上谁不知道老院长过世了,老板在边上也接了句。
“嗯。”
“宋家?”油条咽下肉,突然灵光一现,“噢!宋知远是吧?听说在美国留过学,现在杭州开公司,看着像那么回事儿。”
“你咋门儿清?”
“全长汀——不,全东山数得上的适婚青年,就没我妈打听不着的!”油条一脸得意。
“男的也打听?你妈这么开放呢?”李言熙乐了。
“滚啊,这叫掌握市场行情!知己知彼懂不懂?”
“实话,这回你妈虚空索敌了。”老赵慢悠悠补刀。
“操,气死我你俩就爽了是吧?”
油条叫尤超然,李言熙发小,小学到高中厮混在一起,连大学都只隔几条街。油条家在国道边开牙科诊所,他顺理成章考了省城医科大,学耳鼻喉,如今在东山四院医院实习,水深火热。
老板姓赵,李言熙对门邻居,也是他俩老友。三十六七岁的北方汉子,八年前来长汀盘下这店。那会儿李言熙和油条还在上高中,周末常来店里蹭网打游戏帮看店。
油条每次调休回来,一个固定节目就是吐苦水,无非就是医院值班太苦,主任偏心他外甥,脏活累活都甩给他干。
等他声情并茂抱怨完,时间也差不多该撤了。李言熙抽张纸擦擦嘴,抓起外套准备闪人。
“诶,”油条叫住他,“你几点完事儿?”
“六点吧,干嘛?”李言熙头也不回地往身上呲去味喷雾。
“去你家打游戏。”
“自己家不能待?”
“我妈这不给我相亲相魔怔了嘛?在家就逮着我念叨。”油条一脸生无可恋。
“你妈那是为你好,有本事自己谈一个堵她嘴?”
“油条,听你妈的吧,再过两年发际线守不住了,找对象可更难了。”老赵又补一刀。
店里顿时又是一片拍桌子的笑闹声。
宋知远前脚到家,他爸后脚就接来了姑奶奶,同行的还有表叔表姑一大家子,院子里乌泱泱站满了人。
两个老太太坐在沙发上抱头痛哭,四只枯瘦的手紧紧攥在一起,女儿们围在旁边劝,劝着劝着自己也跟着抹泪。
男人们聚在院子里闲聊,宋知远被圈在中间,免不了成了亲戚们话题的中心。他一一应付着,宋慧斌偶尔点他几句,他也面不改色。
十一点半,孙岚定的酒席送来了。
搁以前,这种白宴都得在家自己做,这几年东山也开始流行订酒店的外包席面,多花点钱能省不少事。
方桌盖上圆桌面,院里支开六桌。宋知远挨桌敬酒,喝了不少。
等李言熙到时,已经十二点半了。
午时一过就要开始做道场。
他刚进院子,还有两桌没散席。宋慧贞迎上来,“小李师傅来啦,吃了没?要不先吃点?”
“吃过了,谢谢姨,我先去准备。”除非去村里跑远路,李言熙很少在事主家吃饭。
宋知远坐在靠里的位置,正好看见李言熙拎着个纸袋走进来。
李言熙走到桌边,从兜里掏出个黑色发箍把刘海别上去,戴上冠帽披好法衣,又从纸袋里拿出双黑色道靴换上。
一身行头披挂整齐,人登时换了种气场。
他没多停顿,穿过灵堂,从壁柜里取出昨天留在这的法器,又拿了沓黄表纸和朱砂笔放回桌上。很快,乐队的人也都到了位。
第一场法事开始,院子里围了一圈街坊邻里,灵前儿孙们按辈分高低,从前往后跪了三排,清一色白麻孝衣,头顶麻布。
李言熙从小跟着他爸见了不少白事阵仗,练就了一双能看穿人心的眼睛,谁是真难过谁是装样子,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宋知远跪在第三排最左边,双手握拳垂在身侧,指关节绷得发白。
吴艺琳跪在他右边,几缕发丝被泪水浸湿黏在脸颊上,双手紧紧交叠在身前。
李言熙深吸一口气,缓缓走上前,神色庄重肃穆,全然没了中午跟油条斗嘴时的嬉皮笑脸,连天生微翘的嘴角都刻意绷直了。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他摇动法铃,吴语转音的唱腔混着清脆铃响,像勾魂的幡,幽幽盘旋在灵堂上空,带出一股凄凉意味。
唱完一段,锣鼓镲片齐鸣,跪着的人俯倒一片。
李言熙绕到灵堂左侧,经过宋知远身边时,隐约闻到一丝雪松的冷香。
又念了几段词,他右手反握七星剑背在身后,左手夹了张朱砂符走到供桌前。就着线香点燃符纸,火舌瞬间吞噬黄纸。
待符纸将烬未烬时,他猛然转身,将那一点残火朝半空一抛,左手快速结印,右手挥剑斩断燃尽的符纸。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转身时道袍下摆被带得掀起一角,露出底下那条牛仔裤膝盖上的破洞,边缘还带着做旧的毛边,
短短一瞬,仍被宋知远收进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