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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返乡 车子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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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刚拐下京台高速匝道口,东山县已经陷入冬月沉沉的暮色里。
天边铅灰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宋知远熬红的眼盯着前方,油门一路从杭州踩回来,喉咙又干又痛。
昨天下午,他还在北京给投资人做年终汇报。去年公司刚实现盈利,风头正劲,眼看就要拿到新一轮融资。今早他按计划回杭州,飞机刚落地,手机就炸了,七八条未接来电,他爸宋慧斌的名字占了大半。微信里,继母孙岚发来的语音声音颤抖,带着哭腔:“知远,爷爷走了,你直接回长汀。”
其实这场告别,在他心里已经预演了半年。两年前宋爷爷就查出肝癌晚期,老人上了年纪经不起化疗,一直保守治疗着。今年六月一度进了ICU,万幸在鬼门关溜达一圈又挺过来了。
视频里,老人前几日精神还好,清醒时还能聊会儿天。宋知远跟他约好,忙完这阵就回去陪他过年,谁知道爷爷到底没熬过年关。
沿着国道往北开了三公里,远远看见镇医院楼顶的红十字灯牌,宋知远深吸一口气,方向盘一打拐进了乡道。
这条路他再熟悉不过,通向曾经生活了六年的长汀镇。
宋家老宅离国道不远,就在镇医院后头的巷子里。
宋知远把车停在巷口,推门下车,冷风裹着细雨糊了一脸。
空气里飘着鞭炮的硫磺味,混着雨后潮湿的土腥气。
巷口空地上停了四五辆车,那辆黑色添越在里面特别扎眼。
冒雨往里走,湿透的鞭炮纸屑粘在鞋底,越往里香火味越重。
路灯亮起来了,老宅门口那两个白灯笼被风吹得直打转,“奠”字在灯笼上一晃一晃的,看得人心里发慌。
这栋翻修过的小洋楼在一片灰白的老屋群里格格不入,米白瓷砖、红琉璃瓦顶,还有个三角小阁楼,二十多年前就是镇上的一抹异色。
前院撑起了灵棚,四角挂着灯。几张方桌上上散着水瓶、烟灰缸、半凉的茶水。
“张爷爷。”他轻声唤道,声音有些沙哑。
“知远回来啦。”老邻居起身拍拍他的肩膀,“好孩子,节哀啊。”
“这是宋老板的大儿子吧,真是一表人才。”
“宋爹爹好福气啊,儿孙都出息。”
宋知远扶着老人坐下,朝其他人点点头。
“知远!” 继母孙岚穿着一身粗布孝衣从屋里迎了出来,扭头朝屋里喊:“妈,老宋,知远回来了。”
宋知远循着她的目光往里走,穿过灵棚,白森森的灵堂前,供桌上两盏电子蜡烛幽幽亮着,爷爷的遗像摆在正中,照片里的老头还是笑眯眯地看着他。
他脚步一滞,胸口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几乎喘不上气。
“知远!”姑姑宋慧贞搀着奶奶出来了。老太太枯瘦的手一把抓住孙子,攥得死紧:“别太难过,你爷爷走得安详,这是去那头享福了……”
姑姑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又抹了把眼泪,“在医院遭那么些罪,现在也算是解脱了。”
宋知远喉咙发紧,只低低喊了声:“奶奶,姑姑。”
“赶回来还没吃饭吧?”继母孙岚凑过来,“厨房炖了汤,先去垫垫肚子。”
“不了岚姨,真不饿。” 他早上在机场随便吃了两口,之后就再没心思吃东西。
老太太手又加了劲,“哎,先去给你爷爷磕头吧。” 转头又吩咐女儿,“小李师傅他们过会儿就要走了,快去请他们准备一下。”
灵堂设在一楼客厅左侧,正对着大门。顶上老式吸顶灯用了十几年,昏沉沉亮着白光,灯下雾气缭绕。整间屋子最亮的就是供桌下那盏长明灯——桌上摆着几盘苹果、橘子和点心,香炉里插的线香烧了半截,青烟慢悠悠往上飘。
红木沙发被推到墙边,扶手上挂着几件白麻孝衣;右边靠墙摆了两张八仙桌,前一桌几个男人收拾着家伙什,包里铜镲碰得哐当响。
里桌对着大门,坐着站着的两个穿白孝衣的男人——他爸宋慧斌和二叔宋慧军,他来正跟个戴老花镜的白发先生商量着什么,桌上摊着本老黄历。背对着门的方向,一个黄袍道士举着手机,屏幕光勉强当手电筒使。
“爸,二叔。”
“嗯,去换衣服。”宋慧斌抬眼,语气平淡。
父子俩隔了三米远打了个照面。
“知远,这边。” 孙岚招呼着。
宋知远跟着孙岚穿过前厅,供桌后面的冰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这几步路他走得像腿灌了铅。
穿过前厅,厨房餐厅楼梯间挤在后方,再往里就是老人的卧室和洗手间,旁边有道后门通向后院。
“这套是你的,回头换下来记得收好,别跟他们的混了。”孙岚从衣柜里取出一套粗麻孝衣、一片白麻孝布和红袖章。
“嗯。”宋知远脱下身上的黑色大衣,里面还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套上一身粗麻布孝服,竟然没多少违和感。
回到前厅,乐手已经摆开了锣鼓镲片,道士正仰头喝水。
他走到灵前,跪在白色蒲团上,抓起白头布往头上一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盏长明灯出神。
一双白色板鞋闯入余光,道袍下摆掩着黑色运动裤。
“唱经的时候俯身,奏乐的时候起来磕头。"清朗的男声贴在身侧响起,是在提醒他。
宋知远应了声,那道士便开始唱经,声音清润沉稳,调子高低起伏,手里抖着经幡簌簌响。
“......敕救等众,急急超生。"
尾音落下,锣鼓镲铙炸响,在一片喧闹声中,宋知远俯身叩首,额头抵上冰凉的蒲团,压抑了一路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唱经的动静换到了左侧。他直起腰,那道士已经绕到他左边,手里多了把深褐色法尺,动作行云流水地在空中比划着符咒,嘴里仍念念有词。
几轮下来,法事结束。
道士收起法器走到他身边,“好了。”
宋知远扯下麻布,撑着酸麻的双腿站起来。他盯着遗照上那张熟悉的脸怔了几秒,转身径直穿过前厅。
水龙头开到最大,冷水哗啦啦地浇在脸上,冰凉的水珠顺着眉骨、鼻梁滑落,啪嗒啪嗒砸在台盆上。
他撑着洗手台睁开眼,镜子里那张脸,眉眼轮廓和供桌上隔世相望的面容隐隐重合。
人类最深刻的情感体验,是从“人会死”到“我也会死”的察觉,这种沉重的转变往往由至亲挚爱之人的离世触发。
他重重呼出一口气,抓起几张纸巾胡乱擦了把脸,眼底那点红被狠狠压了回去。
再回前厅,法事班子已经撤了,刚才还闹哄哄的灵堂现在静得吓人。
晚饭时间,一大家子围在餐厅闷头吃饭。
“子珩什么时候回来?”老太太打破沉默。
“刚发消息,动身了,”二叔宋德军停下筷子,“明天下午到成都转机,得后天到。”
宋子珩——宋知远堂弟,小他两岁,Z铁土木狗,这大半年一直在西北的项目上。
“哦,莫催他。”老太太转头看向宋知远:“你爷爷啊,老封建!非要回这儿办后事,折腾你们这些小辈。”
“奶奶,别这么说,应该的。”宋知远轻声。
“妈,德宏明早就带琳琳过来了。”姑姑宋慧贞忙插话,给老太太添了杯热水。
宋家在东山县算是医学世家。从宋知远曾祖那辈就是镇上有名的中医,宋爷爷是镇医院的老院长。他爸宋慧斌在省城做医疗器械生意,继母孙岚是市肿瘤医院的财务科长。姑父吴德宏刚升上县卫生局副局长。就二叔两口子在教育系统。
小辈里,除了在研究脑机接口的他,还有个表妹——宋慧贞和吴德宏的独生女,吴艺琳,浙大生医大三,小时候几个暑假在外公家过的,跟宋知远算稍近点,偶尔能被他带出去吃顿饭。
“怎么没一起把琳琳接回来?”宋慧斌突然出声,
宋知远筷子一顿,那股熟悉的烦躁“噌”地窜起。从小到大,他们父子俩就没好好说过几句话。这几年他一个人在外面,见面少了关系反而缓和些,俩人维持着一种微妙又脆弱的平静。
“大哥,琳琳这两天在上海比赛呢,今晚她坐高铁回来。”见气氛不对,宋慧贞赶紧打圆场。
宋慧斌应了声低头继续吃饭,饭桌上回归寂静。
临时加了场法事,结束时天早就黑透了。
李言熙摘下道冠,脱了法衣,仔仔细细叠好收进包里。
“言熙,捎你一脚!”院门口,打锣的老刘扯着嗓子喊。
“来了!”李言熙往厅里望了一眼,小跑着跟上去。
五菱宏光塞得满满当当——八个人,外加六箱货。
长汀镇干这行的基本都是街坊邻居,平时各有各的营生,遇到红白喜事就凑一块儿赚点外快。开车的老刘就在下街头开了家五金店。
“哎哟,这一下午,可算完事了,”老刘发动车子,话匣子也打开了,“陈叔,他家定的哪天出殡啊?”
“腊月初五,”副驾坐着刚那位风水先生,“再近就得二十九了,他家老大嫌太赶了。”
“嚯!十来天?镇上不是规定不让超过七天吗?”
“他们家的事,谁管得着?”有人嘀咕。
“宋老爷子八十有三,算喜丧咯!”另一个声音接茬。
车里热闹起来,七嘴八舌都是宋家的排场和八卦。
李言熙靠着车窗没搭话,望着窗外神游。玻璃蒙着层水汽,路灯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又飞快向后掠去。
游了没五分钟,到家了,
他招呼一声“走了啊,刘哥”,撑开伞跳下车。
长汀镇拢共没多大。镇中心是条沿河的老街。东高西低,清一色楼下店铺楼上住人的格局。南边是新起的小区,北面临河建了一排吊脚式的两层连家店,靠水泥柱子悬空支棱在河面上。
河上隔一里左右就有座桥,连着对岸的居民区,穿过居民区的弄堂,往北走就是国道,城铁站、医院、中学、银行、政府,连片儿的商场酒店都在这边,俨然像个三四线小城市。
李言熙家在商业街东边的上街头,离宋家老宅不远,步行也就十来分钟。
他在路边饭店打包了份炒牛河,走到自家铺子前正掏钥匙,手机突然响了。
“熙哥!我明天调休!赶紧的叫上老赵,芦乡钓鱼走起啊!妈的熬十几天,累死爹了!”油条声音咋咋呼呼的。
“去不了,最近得忙一阵。”李言熙一口堵死。
“操!老子一歇你就来活儿?故意的吧你!”
“滚啊,你俩去不就得了?”
“没劲!白惦记你!”
“省省吧啊,没事挂了。”
“哎等等!那明天中午吃个饭总行吧?”
“行,得早点啊,我下午有事。”
挂了电话,李言熙蹲下身开锁,“哗啦”一声卷起铁门,侧身钻进了黑咕隆咚的门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