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主》林漓啊

101、决裂

　　方燕刚从一场新闻发布会下来，赶去学校。

　　前一小时她还对着话筒慷慨陈词，“要全面落实立德树人的根本任务”；后一小时，宋珂的班主任就打来电话，说按宋珂的旷课程度，已经不好遮掩，再这样下去，她这个班主任都没办法向上面交代。

　　宋珂的班主任顾忌着她的身份，措辞小心又客气，可就算如此，仍让方燕脸上挂不住，羞恼的火气直往头顶窜。

　　高位坐久了，到头来却还得因为儿子旷课，在小年轻班主任面前赔笑解释，这份丢脸，她当然要在宋珂身上找回来。

　　于是宋珂一露面，方燕摆起平日里训斥下属的那套官腔和凌厉架势，原封不动地搬到儿子身上，说话像宣判一样，不留丝毫余地。

　　宋珂原本还想耐着性子，试着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跟她解释他做的决定。可在方燕的训斥下，那点耐心彻底被耗光。他冷声打断方燕的滔滔不绝：“有件事想告诉你，我不准备在国内读书了——我要出国留学。”

　　办公室瞬间凝固，宋珂迎来了记事以来母亲最歇斯底的一次怒火。

　　特别是，当宋珂说原因是因为他爱上了一个女孩子。

　　虽然宋珂对此解释了很多，说她初中是被劝退，她怎么怎么优秀，她现在还在努力考试等等。

　　少年的感情赤忱又热烈，他把爱情奉为圭臬，他已经把余清淮纳入人生版图，就看不得她需要在自己的世界里躲躲藏藏。

　　但方燕只听到了“钟点工”三个字。

　　方燕说宋珂是疯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就为了一个钟点工？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宋珂毫不退让：“我清楚得很。这是我自己的人生，我可以自己决定。”

　　方燕气得脸色发白，猛地拍桌子“你要去跟一个没学历没背景的女孩胡闹？你让我在同僚面前怎么抬得起头！你让我辛辛苦苦十几年的心血，全都毁在你一时的糊涂上？”

　　宋珂抿着唇，眼神倔强得近乎挑衅：“那都是你在意的东西，不是我的，和我有什么关系？你在意过我的想法吗？”

　　方燕气得整个人发抖：“荒唐！简直荒唐透顶！宋珂，你要是敢踏出这一步，就别认我这个妈！”

　　宋珂喉结滚动，他积攒着的失望到了一个顶点，没有丝毫动摇，抬脚就走。

　　这场争吵的结果是两败俱伤。宋珂强硬到底，寸步不退，几乎是单方面和他的家庭做了割裂；方燕无计可施，只能动用最后的手段——以家长身份，强行撤销了他的出校许可。

　　宋珂在对余清淮爱意最浓的时候，被迫和余清淮分开，他一面忍受着思恋的煎熬，一面心存希望的投入到学习里，熬过这两个月，他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和余清淮在一起。

　　虽然一直走的高考体系，申请会难一点，但他底子不差，应该说是优秀，他又有国家级的竞赛奖项，高考只要不失误，就不是不可能。

　　他想得很美好，他手里还有一笔钱，哪怕完全不靠父母，他也可以供余清淮和他一起在哥本哈根读书。

　　他心里全是关于未来美好的希望。

　　于是，重返学校的宋珂，在同学们眼里像是换了一个人——原本吊儿郎当、随便考考就足够优秀的他，忽然认真到近乎偏执。

　　他要保证自己自己考进全省前五，不是大概率，而是稳进，以此可以申请全额奖学金。

　　他没有告诉余清淮他深处的漩涡，他想等他安排好一切，余清淮只需要跟他走。

　　在他努力的同时，他理所当然地以为，余清淮也抱着和他一样的理想。

　　因为某个人，那个像提线木偶一样的宋珂，第一次主动剪段了身上的线，有了自己想想去往的未来。

　　然而他未曾预料到——

　　余清淮从未想过要和他有未来。

　　……

　　余清淮很忙。她一边为四月的考试做最后的冲刺，一边还要凭着那点拍下来的蛛丝马迹，像抽丝剥茧一样去追查——证明方燕在工作中存在收受好处、暗中操作的嫌疑。

　　只要唐承睿没课，就会来帮她。两个人常常在肯德基里一坐就是一天。

　　她要通过各种渠道去印证，“电话本”上的那些人，是否真的通过不正当的方式，为孩子走了捷径。

　　在A市大海捞针般去查陌生名字的轨迹，几乎不可能，但并非全无线索。

　　唐承睿帮了她很大的忙。毕竟他在F大，同学众多，人脉广阔。两人硬是靠着一双腿，跑遍各个高校，多方打听，旁敲侧击，获取各种零散的消息，一遍又一遍的交叉印证。

　　他们在这个过程中遭到了很多冷脸和闭门羹，但余清淮最擅长应付的，就是人们的冷漠。

　　唐晨睿越发佩服余清淮，好多事他都拉不下脸来的，余清淮可以。

　　她身上那股子韧性又帮了忙，她不害怕困难，她只会执着于她的目标，然后一往无前。

　　最后，他们终于拼出了一份材料：不是绝对的铁证，却足够形成逻辑链条。

　　摆在王响面前的，就是这么一份条理清晰的调查报告。

　　她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惜才之意。律师本该具备的调查取证，和信息梳理的能力，一个在社会上毫无身份的女孩，竟能凭一己之力做到这个程度。

　　她并没有追问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但心里清楚，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收集到这些，背后必然耗费了极长的铺垫与心力。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更何况面前这个女孩年纪还这么轻。

　　她们这段时间偶尔会在微信里交流，余清淮对扳倒对方的态度一直很坚定，哪怕她一开始来找她的时候，王响觉得这事能成的可能性很低。

　　王响之前有了解过余清淮的家庭背景，她自己也有个女儿，她都无法想象那么小的一个人仅凭自己要如何立足。

　　她带着欣赏和一部分的恻隐之心，她愿意顺手拉这个女孩一把。

　　于是在考试前夕，余清淮意外的收到了来自律所的橄榄枝，虽说王响只说，等四月的考试结束，就可以来打杂，但这对余清淮来说，就是一个可遇不可求的机会，她当时就暗暗下决心要把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