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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骤 ...

  •   骤雨未歇,医馆门前参差不齐排了许多人,油纸伞一个挨着一个,时不时会冒出几个脑袋,神情慌张焦急,蠢蠢欲动。
      “大家稍安勿躁,我保证草药足够,都会有的。”坐堂前跑来一背着竹篓的青年,身上全是泥泞,衣服还滴着泥水,脸上脏污不堪,带着笑意安抚急躁的众人。
      坐堂后的老者不慌不忙包裹药材,见青年回来后看了一眼,问他:“阳儿,连翘采到了吗?可有受伤。”
      巫阳绕过诊案,放下竹篓笑着回复:“采到了师父,离村二十里的山谷,远了点,但不难找,多亏了小应。”
      话音刚落一条黑影从竹篓中窜出,立在诊案上甩了甩小巧的脑袋,接着昂起头来对着老者,几乎和皮肤一个颜色的眼珠瞪得老大。
      若非没有吐信子和离头七寸处的两块突出肉角,毫不怀疑它是一条黑蛇。
      “别耍混了,阳儿都被淋成什么样了,知道自己多慢吗,要是我带着他早回来了。”老者用手上的金银花敲了敲黑蛇的脑袋,黑蛇闻言失落的低下头。
      巫阳站在一旁,从竹篓中拿出连翘,用手拂去上面的湿泥,门外淅淅沥沥,巫阳不知在看些什么。
      老者皱了皱眉,道:“先去沐浴,换身衣裳,让小应舔干净就行。”
      巫阳回过神来失笑,擦了擦脸,道:“行,师父。”说完后大步向外走去,人群让路。
      医馆只剩一人一蛇,黑蛇来回穿梭在百子柜抓药,老者则有条不紊的处理药材,进行配药。
      案前众人愈发不安,吵闹声愈来愈大,大雨倾盆没有丝毫停下的趋势。
      “元娘,你这是在给小念缝制新衣裳吗?”
      队伍中,有两位粗布麻衣的少妇同在一把伞下,未撑伞的那人拿着手中的绸布与针线,细致的缝制小儿新衣,她是村中的绣娘。
      “嗯,孩子长得快。”元娘回道。
      撑伞之人是村中的王大娘,与元娘似关系甚好,闻言将伞往元娘那边倾了倾,元娘半边肩膀已被淋湿,随后王大娘道:“你这布料甚好,给我家孩儿也缝制一件罢。”
      元娘:“嗯。”
      接着元娘透过油纸伞,伸出一只光洁细长的纤手,任雨流过直至小臂,雨水刺骨,元娘片刻收回,露出的手腕上一闪而过几块淤青。
      被遮挡的日光西沉,不知多久,人群中响起一道撕心裂肺的咳嗽,众人噤声,迎来片刻宁静。
      一点暗红随大雨落下,人群中一少年身着素衣,干裂的手掌极力掩盖口鼻,鲜血兜不住,从指缝中流出,染红了袖口和地上的雨。
      “啊!”尖叫声在须臾无声后格外刺耳,人群四散开来,吐血之人倒地不起。
      “咋回事!有病的不都被关起来了吗,为什么还有!咋办啊!咋办?神医救命啊神医!”人群慌张大喊,声音杂乱,老者抬头看向地上躺着的人,本就未抚平的眉随着脸上的褶皱陷的更深。
      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在场人的情绪都转变为恐惧,有几人大叫着躲进医馆,其余人见状也蜂拥而入,五十余人像回巢的蚂蚁,将诊案堵的密不透风。
      数只惊恐的双眼望向老者,接着是桌上的药材,最后不管不顾,纷纷推搡抢夺,混乱之中有人想要老者手中未清理的草药,每每快碰到时,都被黑蛇甩尾一一挡去。
      老者靠着百子柜,冷眼看着发生的一切,黑蛇盘在老者发髻上,立在老者头顶,奋力吼着,可身躯太小、喧哗太大,并没起到什么作用。
      场面快要控制不住,门外进来一白衣男子,面容俊朗,身形高挑,左耳上还带有白色流苏耳饰,整洁端庄似贵公子,可这里哪有什么贵公子,来着是更衣后的巫阳。
      巫阳淡定自若走进医馆,猛地将大门关上,发出巨大“砰”的一声,此时已过申时,加上外面乌云密布,屋内瞬间漆黑一片,黑暗终于使众人再次静声。
      巫阳吹燃一个火折子,众人感受到火光看向他,巫阳一副笑脸,不过比起刚才轮廓与面容都清晰许多。
      “吵什么,我不是说过稍安勿躁吗。”巫阳不紧不慢的走向门旁的橱柜,拿出蜡烛后点燃。
      “你这是做甚?快放我出去!”一皮肤黝黑的壮硕男子回过神,抱着抢来的药材嘶吼道。他是村中的刘氏刘宝壮,刘宝壮满脸愤慨,语调却是无力。
      巫阳瞟了他一眼,眼敛微垂带着难以察觉的凛冽:“鼠疫蔓延极快,刚刚那人已然身死,这里所有人,包括我,都得留在这。”
      听到死这个字,在场的人不禁胆颤,刘宝壮也没有刚才的气焰。

      一月前,巫阳随着师父巫凡禄来到这个名为土溪村的村庄,两人身为走方医,游走民间数年,敏锐察觉出此地的诡异,整个村庄似是被死气包裹。
      村中蚊蝇横行,村民皮肤干裂,神态懒散无力,脸色乌青,临近村口的一条小溪边还有数只死鼠,死状惨烈。
      师徒二人走进村庄,村民神色怪异,不久后一位自称村正的人过来接待师徒二人,巫阳询问此地因果,村正却是欲言又止,只说道:这里已长达两年没有落雨,最开始还有溪水与村中古井作为支撑,后来随着断水,粮食也日渐紧缺,而村中多鼠,村民为防耗子偷粮便用莽草制成毒药混入食物将其毒死,耗子吃了毒药后口渴寻找水源,纷纷朝溪边跑去,这才毒死在溪边。
      师徒二人察觉出不寻常,便提议留下,村正在得知巫凡禄与巫阳是郎中后欣喜若狂,但似乎又透着担忧,最后召集村民将一间荒废的房屋清理成医馆,作为二人的暂居之所,一时间医馆围满了看病的人。
      大旱过后,必有大灾,不出所料,来此地不久便有村民出现高热头痛等症状,经过诊断发现是传染性极强的鼠疫,幸运的是,村庄附近草药充足。
      巫阳与师父将这些人隔离起来,防止了疫病扩散,而染病者老人孩子居多,再加上长时间缺水导致身体虚弱,巫阳与师父虽尽心救治却仍有几位老人逝世,其中包括已过耄耋的村正。
      但好在其余人因师徒二人高超的医术,获得及时诊治,病情渐好,目前安置在村中祖堂。
      直至七日前再没出现新患,上天也在此时恍然醒悟似的,下了场磅礴大雨,数日未停。此时的大雨莫过于恩赐的甘霖,冲散了晦气,浸没了劫后余生的惶恐。
      可村民却依旧不安,害怕师徒二人走后疫病重袭,于是求着两人制药,以备不时之需。
      哭的哭,跪的跪,师徒二人无法,只好答应,最终才有了今日这番局面。

      小应见巫阳回来,离开巫凡禄,爬到他肩上,众人这才注意到黑蛇,不禁后怕,纷纷后退。
      王大娘拉着元娘躲在人群最后,带着哭腔说道:“咋办啊!我的孩子还在家捏,咋办!”
      “说到底都是你们的错,要不是你们没发现这人,又怎会这样!你们......要负责到底!”刘宝壮咽了咽口水,说道,众人纷纷应和。
      “这位夫人,我向您保证孩子不会有事,现在将您留在这儿也是确保他的安全。”巫阳没有理会男子,对王大娘给予安慰。
      王大娘眼神闪躲,随即抓紧身旁元娘的衣袖,喃喃道了句:“不会的,不会的。”
      可见听了巫阳的话并没有安心。巫阳看向众人,又道:“刚刚那人你们可否认识?”
      人群悉悉索索,每个人目光难耐,面面相觑。
      许久,一个中年男子从人群中走出,回道:“他是村口李家的二儿子,与我是总角之交,也是绣娘元氏的丈夫。”巫阳望去,说话的人身形瘦弱,脸色暗沉,双手不可控的发着抖,见巫阳看过来将手攥紧,背在身后。
      李二,巫阳来此月余,听过此人传闻,一个酗酒打妻的不才之徒,村民不耻,巫阳也自觉不喜。
      此时的元娘手中仍然拿着织衣的绸布,针线似被刚刚的人流冲散,元娘用唇抿了抿线头,随即便将线头穿针而入。
      “村口李家。”巫凡禄默默起身,摸了摸花白的胡须,接着从诊案走到巫阳身旁。“可是七日前因鼠疫而死,李原春的儿子。”
      “对。”中年男子仍低着头,回道。
      师徒二人相视一眼,随即巫阳走到门前,将门打开,巫凡禄走到一旁负手而立,此时门外漆黑一片,雨变小了。
      此地本就人口稀少,除了祖堂未痊愈的,还有尚在黄口的,村中人几乎都在这。医馆成了惹眼的微光。
      巫阳道:“你们走吧,药尽管拿走,至于其他的,我与师父爱莫能助。”
      村民反而更加紧张起来,过了许久,竟无一人挪动半步。
      巫阳笑了笑,清秀的脸庞在暖光的轻抚下格外标致。
      见众人没有要走的意思,巫阳道:“你们刚刚不是嚷嚷要出去吗,怎么不走了?”
      村民们不语,只是一味的将药材抱的更紧,若非蜡烛的橙光,此刻他们的脸色应是煞白。
      巫阳走到刚刚回话的中年男子身旁,男子一月来第一次离这个年轻的郎中这么近,即刻便闻到一股药香,浑身不禁酥麻。接着,他听到面前的人声音轻柔道:“你,是村长的儿子吧,半月前我和师父诊治村民的时候见过你,你喝了我和师父调的药,给患有鼠疫的父亲喂药,还悉心照料村民,就你一人,所以我印象深刻,我记得你父亲唤你阿文。”
      阿文终于抬起头来,眼眶湿润带着求助的目光,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却又被他憋了回去。
      巫阳见他不答,正色起来,若有所思望着他:“你在害怕什么?不是我与师父,不是小应,不然你不会留着不走。”
      巫阳转身,看向无际的黑夜,雨停了,没有星光。
      “也不是鼠疫,半月前你未曾害怕。”
      医馆安静的可怕,只有巫阳的声音格外清脆,是毒药或是甘霖。
      “是妖。”
      巫阳再次面向众人,小应缠着巫阳的脖子,发出呜呼吼叫,这次,所有人都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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