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永远沉默》翎羚

21、镜子

　　“说起来，梨子也是许多个意识的共生体吗？”成安突然问到。
　　“是的，成安哥哥。”梨子说。她现在是3号，说话的语气和音色都比之前的2号成熟理智很多，比起2号，她更像是一个常年泡在实验室里的实验体。
　　林妙在一旁补充道：“地研院一直在做各种实验，大部分是保密的。大部分实验体都成为了损耗件，梨子是少有的成功体，那个实验叫什么来着？”
　　“基础培育计划。”梨子说，“严格来说我并不是基础培育计划的成功结果，我只是活下来了。”她的语气慢慢的，一字一顿，其中没有任何的情绪起伏。她看了于瑞一眼，获得了默许的答复后，继续说道，“基础培育计划原本是想培育最适合稳定源核供给的核心培养基，因为夏娃的事故，她们意识到了庞大的能源供给不能依托在一个意识上。无论怎样隔绝意识都会有觉醒个体特性的风险，于是她们选择拼合多个意识，让她变成她们，从根本上消解这种独立。”
　　“但是很不幸，很多姐妹们都死了。她们无论如何都不接受拼合或者融合，无论是主动地抵抗还是消极懦弱地不选择，最后都指向了不接受的结果。”梨子平静地叙述着这一切，这些东西已经存放在她脑子里很久很久。
　　“那为什么你活了下来？”成安问。
　　这听起来是个很冒犯的问题，但由于提问者和被提问者过于抽离理性的态度，它被很好地解答了。
　　“因为我是‘梨子’，我们都是‘梨子’。”说到这，3号终于笑了，她开始像一个普通的孩子，露出了属于每个梨子的共性，“我们是被遗弃的、被自我抛弃的、从无我中可以获得安全和存在的集合，基础培育计划赋予了我们价值、我们居所和我们新的名字，我们热爱这个共同的名字。”
　　小女孩开心又平淡的尾音被房间中突然切换的交响乐卷走，于瑞拍了拍手：“你大概是所有梨子里最理性的一个，3号。”
　　“谢谢于老师。那么我们接下来需要做什么呢？”她歪着头问道。
　　夏于勤接过话头：“什么都不用做，等外卖来。”她晃了晃手机，“我点了烧烤，我们总不能只靠着劣质橙汁听接下来的报告。”
　　“报告？”林妙疑惑道。
　　“外勤组还在，虽然换了名头，也少了很多可以抽调的人手。不过我一直是习惯一个人行动的，只能希望我的好同事们能尽快习惯那些共用一个头脑的洛达军团。”她这话说得有点幸灾乐祸，“所以我们这些实验体小组要好好开个会，复盘一下这次的事情，公开一些可以公开的秘密，对吧？”
　　夏于勤笑眯眯地，扫视了一圈房间里带着各色秘密的人们，感慨这真是一支最绝无仅有的优秀队伍。
　　她又回过头，朝着于瑞的方向：“于姐，你也一样。”
　　“我也要开诚布公吗？”于瑞失笑。
　　“准确来说，是涉及到了一些我们只能找于姐求证的信息。”夏于勤深吸一口气，“关于地研院最初的，档案封存的那个‘夏娃’。”

　　夏娃，这是一个在地研院很怪异的概念。人人都知道，人人都把它埋在心底。大部分人只知道这两个字代表着隐秘。有人享受咀嚼这两个字带来的感受，那是一种对于地研院无处不在的规则的短暂逃离，有人将这两个字彻底压到认知的底部，就如同档案封存那样，存在着与不存在着显现出毫无区别的征象。
　　但这个共性的认知在这间远离人烟的的小别墅里不存在。于瑞端起她的橙汁，喝了一大口，又走到唱片机旁关掉了那有点嘈杂的交响音乐，沉默了有那么十分突兀的几秒钟，才开始陈述。
　　“夏娃是一个人。”她的声音被镀上了陈年唱片一样嘶哑的质感，虽然大概是因为刚刚烧烤的油糊在嗓子上，“她和梨子很像，一个小女孩，很小很小，从胚胎开始就被培育。”
　　夏于勤与成安对视了一眼。他们很敏锐地察觉到‘夏娃’这个孩子身上黏着的非人性。她的环境并不将她视作一个人。
　　“早期的地研院，我说最早的时候，我们称那些人为先驱者吧。可以说是新纪元最初的人类，虽然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他们建立了地研院，开始了利用源核复现人类聚居地的计划。”
　　成安说：“是守密人和档案。”
　　“什么？”于瑞像是没听清。
　　成安正色道：“先驱者，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们现在的正式名称，但在那时他们应该被称作……”说到这，他腼腆又自嘲地笑了一下，“他们的自我认知应该是守密人与档案，这是两个身份。”
　　夏于勤接道：“我刚给你的报告里有，于姐。因为解释起来比较冗长，所以我没口述，39页，我标红了的。”
　　于瑞点点头，她没急着去翻找那两个有点陌生的概念，继续阐述：“好吧，总之起初这个计划有很大的实现困难，因为源核不稳定。有的可以非常顺畅地进行转化与现实造物，有的则面临着大量的损耗，这其中失败率有百分之六十。那批人花了大半辈子，也许就捏出了一朵花和一栋楼。”
　　“有点高，我是说成功率。”林同看着天花板说。源核是人的精神集合，在知道这一层信息的前提下，百分之四十的成功率，说明有这么多傻蛋都自愿或非自愿成为了无声无意识无自由的基石。
　　林妙在一旁附和，她手里在反复搓着那个黑匣子——录音笔。真正的黑匣子早就交给于瑞了，这是规定。但出于纪念的心理，她索要了这个形状无异的录音笔作为一种纪念或者陪伴。比起她突然变异的弟弟，这个突然出现的异形女人更容易让她获得安心与共鸣。
　　“在以复现人类社会的实践视角下这个概率是不满足需求的。虽然我认同你的说法，这的确很高，甚至可能让你觉得有些荒谬。”于瑞说，“但这时候另外一项研究有了突破性的进展，也就是人类基因再造与培育。他们实现了从毫无活性的人类基因遗存中复现基因活性，从而培育，且成活。当然，这个过程中也有源核的推进，源核在那个时候就像神明的火种一样，是一切创生的开始。这就是新人类的第一批胚胎。所以我们新人类中部分具有能与源核共鸣的特性，这源自于我们祖先的诞生。”
　　夏于勤举起手：“打断一下，于姐。这些资料你是从哪里找来的？”
　　林妙也说：“听起来像是神话的科学版讲解。”
　　于瑞眯眼一笑：“你说对了，它就是神话。”然后她走到这群“物品”旁边，与这些家伙们一起盘腿坐下，围着那堆吃剩的竹签子，“至于来源，是夏娃给我讲述的。”
　　“这些话我记了很多年，每个午夜梦回，我都会把它们放到脑子里反复又反复。”于瑞说，她闭上眼睛，好像那些滞涩的话语是她沉重的蜜酿。

　　夏娃并不是一个擅长讲故事的人。这很简单，不被当做“人”这个个体培养的对象自然不会拥有这种依托于感知与情感的能力。在夏娃人生中的很长一段时间中，可以说她人生长度的百分之八十，深度的百分之十的尺度，她都在蒙昧中度过。
　　不是人、不是夏娃、不是女性、不是个体，而是地研院的核心，全人类的心脏，一切能源的化身，神话中的神。
　　她是一切的集约，也是一切的遍布。这概念抽象极了，但它以一个小女孩的形象呈现。
　　这种实践很简单，创造培育一个新人类，一个小女孩，或者很多个。最开始是很多个孩子，不限制性别，从受精卵的期间就开始让她们与他们与源核共鸣，不断共鸣。这个过程中会筛选掉一些不够达标的受精卵，而达标的那些就进入下一个阶段。
　　“连接。”
　　在胚胎发育的过程中，将这些人类与源核相连接。连接是一个很神奇的互动，会带来各种新奇的实验结果。比如说转化、比如说意识消失、比如说源核量增多，也比如说共生。
　　实践中发现，能达到与源核进行相互转化及以上结果的个体均为女性个体，所以之后的实验胚胎都变成了女性。
　　最后唯一一个存活的、完美的、达到共生阶段的胚胎，就是这个被后世称为夏娃的女性个体。
　　她的真实记录已经被损毁，在无数流传的神话中被描摹得无限美丽、强大，好像能承载一切也能包容一切。甚至变体为一些宗教中的信仰核心。
　　于瑞狠狠唾了一下，变得有些醉态，说：“放他的狗屁！”
　　“她就是个孩子，就是个小孩子！”于瑞的声音慢慢低沉下去。夏于勤知道今天已经不适合再继续了。她和成安对视一眼，匆忙结束了这一场会面。
　　夜色沉寂，没有灯火阑珊，唱片机在梨子的手中又发出古旧的走调音乐。
　　她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