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舟寄江序》雾舟淮雪欢

5、故乡

　　八月的风卷着夏末的余温，周璟言骑着单车载着江时序穿街过巷，车铃叮铃铃地响，惊飞了落在梧桐树上的麻雀。

　　“这边这边！”周璟言猛打方向，单车拐进一条窄窄的巷子，“这可是我发现的宝藏路线，比导航快十分钟。”

　　江时序坐在后座，手环着周璟言的腰，看着两侧斑驳的墙皮和晾在窗外的衣服，有种恍惚的熟悉感。离开十二年，这座城市好像变了很多——高楼拔地而起，街道拓宽了不少，连空气里都飘着陌生的气息；可又好像什么都没变，巷子里卖早点的阿姨嗓门还是那么亮，墙角的青苔依旧沿着砖缝蔓延，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和记忆里重合。

　　“报道手续办完啦？”周璟言停在学校门口，脚踩着地回头看他，“老师没为难你吧？”

　　“没有，挺顺利的。”江时序跳下车，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就是宿舍还不能住，得等下周。”

　　“那就还住我家呗，我妈求之不得呢。”周璟言锁好车，自然地勾住他的肩膀，“反正离开学还有半个月，我带你把这城市重新逛个遍，保证让你找回主场感。”

　　他们先去了以前常去的公园，假山还在，只是当年爬过的石头被磨得更光滑了；又去了小学门口，小卖部换成了连锁便利店，只有墙上“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标语，还带着点旧时光的痕迹。

　　走到傍晚，周璟言吵着要喝冰镇汽水，两人拐进路边一家不起眼的小超市。推开门的瞬间，风铃叮当作响，货架上的商品琳琅满目，却莫名透着股熟悉的陈旧感。

　　“老板，两瓶橘子汽水！”周璟言冲柜台喊了一声。

　　从里间走出来的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有点稀疏，脸上带着和气的笑：“来啦，稍等啊。”

　　江时序的脚步顿住了。

　　是张叔。

　　他记得这个身影，记得他总爱用带着点沙哑的嗓子喊“小序、小言，又来偷买辣条啊”；记得他会偷偷把糖果塞给他们，说“别让你妈知道”；记得妈妈出事那天，他还在这里买了一支草莓味的棒棒糖，想回去送给妈妈……

　　“喏，你的汽水。”张叔把两瓶冰镇汽水放在柜台上，视线在江时序脸上打了个转，笑着问，“这小伙子面生啊，是小言的同学？”

　　周璟言正要说话，被江时序轻轻拉了一下。

　　“嗯，新转来的。”江时序接过汽水，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声音有点发紧。

　　“那可得让小言好好带你转转，咱们这地方，藏着不少好东西呢。”张叔笑眯眯地说着，转身去整理货架，嘴里还哼着段不成调的老歌。

　　江时序捏着汽水瓶，看着张叔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十二年，他从一个半大的孩子长成了挺拔的少年，而张叔好像没怎么变，还是那副模样，连哼的调子都和当年一样。可他不记得他了，不记得那个总跟着周璟言来买零食的小孩，不记得那支没送出去的草莓棒棒糖。

　　也是，谁会记得一个十二年前的过客呢。

　　“序哥？”周璟言碰了碰他的胳膊，“怎么了？”

　　“没什么。”江时序拧开汽水瓶，猛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下了那点莫名的酸涩，“走吧，不是要带我去看日落吗？”

　　走出超市时，风铃又响了一声。江时序回头看了一眼，张叔正弯腰给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女孩找零钱，脸上带着和当年一样的笑。

　　巷口的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周璟言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江时序安静地听着，手里的汽水瓶上凝着水珠，顺着指缝滴落在地上。

　　他忽然明白，所谓故乡，就是这样的地方——总有些人和事，在你离开后，依旧停留在原地，用自己的方式慢慢变老，却不再为你保留记忆。而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惦念，最终只能变成自己一个人的秘密，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悄悄冒出来，带着点甜，又有点涩。

　　“喂，想什么呢？”周璟言停下来等他，“再不走太阳就落山了。”

　　江时序快步跟上，扯了扯嘴角：“没什么，在想……下次再来买汽水。”

　　周璟言笑他：“多大点事，想买天天来。”

　　江时序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汽水瓶。

　　或许吧。

　　有些告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而有些重逢，哪怕只是擦肩而过，也足够在心里，留下一点温暖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