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亭郁郁时》长夏久雨

1、第 1 章 再返人间

　　得知自己又被派往人界的时候，余喑正灰头土脸地给丹炉添火，他已经七七四十九天没有合眼，仙丹却一点没有成型的迹象。

　　炼制仙丹也讲究机缘，余喑心想自己或许根本不适合炼制丹药，但是在辰星宫，他只是一个位阶低微的小仙，分派给他的工作，大多就是这类繁琐且枯燥的小事。

　　当然也有例外，比如这次他又被派去人界处置灾祸。

　　人界的灾祸总是与天灾、饥荒、战乱、妖邪相伴而生，既要妥帖处理好一切纷乱，又要把握好分寸，不能过多地介入凡人自己的事情，以免沾染上不必要的因果。

　　显然，这算不上一份美差，否则也不会落到余喑手上。

　　余喑打开奏文，是鸾州的城隍递上来的，上面说，鸾州城内发生了不知名的瘟疫，染病的人接连死去却肉身不腐，而魂魄不知下落。

　　换句话说，这些人并非真的死了，而是魂丢了。

　　按照人间的惯例，凡是有城隍管辖的地方，亡魂都是由城隍引入地府，奏折上这些人的魂魄在城隍眼皮子底下消失，要么是被别的神鬼妖魔拘了去，要么是通过某种手段越过城隍去了地府。

　　余喑一边在脑海中梳理线索，一边匆匆往鸾州赶去。

　　在凡间游历时，余喑曾去过鸾州，那时鸾州还不过是一块无名荒地，沼泽密布，后来不知从哪里来的传言说，鸾鸟在这里飞升成仙，于是，荒地成了福泽之地，也因此得名鸾州，周围的人渐渐聚居在此，慢慢地竟也建起一个号称大岐的小国。

　　鸾鸟是否在此飞升已不可考，余喑在心中暗暗感叹，代代居住在这里的凡人不知道，鸾鸟并不能庇佑这里，因为他们眼中无所不能的神，亦不能逃脱生灭。

　　不多时，余喑已到了鸾州城，城池依水而建，蜿蜒的河道自西向东穿城而过，清晨雾气的笼罩之下，一切似乎都还在沉睡。

　　余喑虽曾在人间行走数载，仍对这南境小国感到新奇，他踏着青石板路往城中走去，太阳缓缓升起，街道逐渐变得熙攘，一切稀松平常，一路走来，人们生活照旧，看不到瘟疫蔓延的迹象。

　　难道是辰星宫收到的消息有误？这样的事情还从未发生过。

　　“公子，搭船吗？”

　　洪亮的招呼声打断了余喑的思绪，他转身见河中一船夫正在向他招手，还未想好怎么回应，船就已经靠岸了。

　　余喑见船夫的头发被露水打湿，想必是为了生计早早摇船出门，不忍拒绝，便上了船，船夫问他去哪，他思考了片刻，答道：“送我去城隍庙吧。”

　　既然司辰宫收到的奏折是此地的城隍递上去的，自然得先去会会他了。

　　船夫撑杆起行，余光偷偷盯着眼前这位公子——长衫是本地男子鲜少会穿的浅青色，长发低低绑在脑后，而非寻常男子那样高高束起，额前碎发被清风吹起，眉头却并不舒展。

　　船夫忍不住问道：“公子不是本地人吧？”

　　余喑摇摇头，简短答道：“不是。”

　　“我看公子生得精致，也的确不像我们本地人，我们鸾州尚武，靠武力建邦，男子长得结实，晒得一个比一个黑。”船夫一边说话一边呵呵笑着。

　　余喑判断不出这是夸奖还是嘲弄，干脆默不作声，低头喝了一口桌上的茶缓解尴尬，但茶水苦涩，有些咽不下去。

　　船夫又问道：“那公子来我们这小国干什么？是专门来拜城隍吗？”

　　余喑顺势回道：“做生意路过，听说很灵验，就想来拜一拜。”

　　船夫听了这话，喜笑颜开，眉飞色舞地讲起了此地城隍飞升的故事：此地城隍俗名苏虞，原是一位战功赫赫的将军，镇守边境时，与来犯的魔物鏖战七天七夜，不敌战死，忠心直达天听，受封城隍，这么多年一直护佑着这里。

　　故事听完，船已靠岸，余喑付了铜钱准备离开，船家却又突然凑过来悄声说道：“官人，我还是忍不住提醒您一句，我们这里的城隍爷想必是很有脾气的，听说新继位的国君因为不敬城隍爷，继位不久就一病不起，文武百官已有百日不上朝了，不过我也是道听途说，不知能不能当真，但你若有求于他，可得诚心一些。”

　　见船家言辞恳切，余喑便也郑重地点了点头，道谢离去。

　　登岸不过百米，余喑就到了城隍庙门口，青天白日的却是大门紧闭，门口的石狮子怒目圆睁，青苔顺着缺损的地方往上生长，已经快爬到狮子的背上，看起来，这城隍庙已经有些年头。

　　余喑看着门上的铜环，犹豫着要不要敲门。他一向不善言辞，朋友甚少，加上在天庭的处境尴尬，几乎没有神仙愿意主动和他结交，独来独往久了，竟隐隐有些畏惧和旁人打交道了。

　　一阵风起，余喑弯腰捡起脚边飘落的树叶，起身便看到有人迎了上来，并向他拱手施礼：“小仙苏虞、苏远虑，是此地的城隍，已在此恭候多时。”

　　余喑抱拳回礼，应道：“苏将军好，我名余喑，是辰星殿的医官，奉命来此治疫。”

　　余喑打量着眼前这位城隍，窄袖罗衣，束在腰间的锦带中还斜插着一把短刀，头发束起，还能隐隐看出当年披甲上阵的武将风采。

　　“恭候仙君多时，但这大门不便打开，还请借一步说话。”

　　余喑跟着苏虞穿门而过入了庙中，只见中庭有一少年负荆，面朝城隍偶像跪着，汗水已经浸透了身上的粗布麻衣，这位来自人族的少年自然不知道，他一心想见的城隍此时正站在他身后。

　　余喑好奇，问道：“这是什么人？为何跪在这里？”

　　“这是大岐的二皇子，来此请罪。又怕惹人围观，便擅自将我这大门给关了起来。”苏虞回答得很干脆，余喑却从中隐隐听出几分嫌弃。

　　为何这二皇子要向城隍请罪？余喑想起渔夫的话，疑惑更深，一个驻地的城隍，应该没必要和他护佑的子民过不去吧。

　　苏虞像是料到他心里在想什么，直截了当：“城中流言，不可信。”

　　“今年春祭之时，新君领百官前往北郊祭天，回来后，凡参加祭祀的人，全都得了怪病。这跪在城隍庙中的二皇子，因当日驻守王城，才躲过一劫。”

　　苏虞向余喑细细解释此事的来龙去脉，原本，历年开春之际，应该先拜城隍，再往北郊祭天，但这新君继位以后，称要复兴旧制，宣布不再拜城隍，没想到头一年举行祭天大典，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参加祭天大典的王公贵族和文武百官，回朝后皆一睡不起，渐渐没了鼻息。

　　按照鸾州的惯例，人死后，需停棺七日，为逝者超度亡魂，尔后才能下葬。

　　蹊跷的是，这些人的尸身竟不烂不腐，甚至连尸斑都没有，看起来和睡着了没有区别，宫中太医对此怪病束手无策。

　　朝廷一夕之间病倒大半，坊间流言也越来越多。有人说这些人是因为触怒了城隍爷，所以被拘走了魂魄。于是，便有人来此谢罪。

　　苏虞颇有些无奈，自己并不看重凡人的香火供奉，更不会为了一己私欲拿凡人的性命开玩笑，相反，他正因为这些人魂魄丢失的事忙得焦头烂额。

　　朝廷一夕停摆，邻国又虎视眈眈，日久必生战乱，将牵涉无数百姓的身家性命。

　　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是找到这些人的魂魄，如果长时间不归位，恐怕到时候就算找到了也回天乏术，只能再入轮回。

　　余喑思忖片刻，既然连一方城隍也不知道这些魂魄的下落，要弄清此事，就只能求助于冥府了。

　　昔日天地初分，各界势力割据，没有秩序可言，直到浑茫之战结束，天、人、魔三界分立的局面才基本定了下来，但后来在这三界之外，又生出一个统辖亡魂的冥界。

　　冥君能引渡亡魂再入轮回，来世投什么胎，什么时候投胎，都是冥君说了算，寿数短暂的凡人因此对他十分敬畏，人间万国，皆有供奉。

　　苏虞得知余喑准备去冥界，极力劝阻，因为天界与冥界的关系，实在是算不上和睦。

　　最初，轮回的权柄原本是在天庭手里，朝司命与暮司命两位星君，分掌生死。

　　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暮司命突然离开天庭，不知下落，那时，数以百万计的亡魂得不到指引，人间乱做一团，朝司命引咎下界，处理亡魂带来的纷争，此后再也没有回天庭复命。

　　冥界仿佛一夕之间便被组建起来，渐渐接手了引渡亡魂轮回之事，众仙皆知有此等神通的人会是谁，心照不宣，更不敢在天帝面前提及此事。

　　一直以来，冥君都不与任何仙门来往，也鲜少公开露面，他能镇住十八层地狱的极凶恶鬼，众仙皆知他道行高深，因而也从来不敢给他惹麻烦。

　　冥界自诞生就与天界积怨，苏虞一个小小城隍都知道的事，余喑没有道理不知道。

　　事实上，这其中的秘辛，余喑知道得更多，但却无法开口向苏虞解释。

　　余喑宽慰道：“不用担心我，你替我打开去冥府的结界就好，其余的事，由我自己想办法。”

　　苏虞没有再继续坚持，布阵施法。顷刻间，余喑已进入一个陌生的世界，这里是永恒的白夜，天上的流星璀璨如人间烟火，而大地却似乎失去了颜色。

　　余喑看到远处的河水隐隐泛光，便不由自主地向那条河走去，等置身其中，他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河，而是无数匆忙赶路的亡魂。

　　余喑的突然闯入，拦住了一些亡魂的去路，他们便挤作一团，推着余喑一路往前走去，沿途有更多亡魂接连不断涌入，“河”变得越来越宽，余喑不断挣扎想要脱身，却又被奇怪的力量卷入队伍中心。

　　余喑抓住一只亡魂，想问问这是要去哪里，亡魂只是不停地念叨，“快走！快走！”双脚不停踏步。

　　余喑只好跟着队伍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队伍停了下来，戴着黑白面具的两位判官正在一一筛选这些亡魂。

　　生前多做善事的人，魂魄纯净透明，将会被引荐到地府，获得往生的机会，而生前喜欢作恶、业障累累的亡魂，魂魄是污浊的，将被直接抛入地狱。

　　等余喑走到两位判官面前，还未来得及自报家门，两位判官手中的笔霎时化作铁链，将余喑紧紧捆住。

　　“好一个恶鬼，竟是实心的。”白面判官弯腰，好奇地盯着跪倒在地的“实心恶鬼”。

　　余喑抬头看见眼前的人通身白色，脸上盖着一层厚厚的白色脂粉，同样惨白的眼球上，极度收缩的瞳孔快速转动，他一时被吓得说不出话来，更不敢与判官对视。

　　“几百年才遇上这么一个，可以去找君上领赏了。”另一边，黑面判官也凑了过来，余喑紧闭双眼，却能感受都他像盘查猎物一样用鼻子在自己头顶嗅了嗅。

　　余喑鼓足勇气，挣扎着为自己辩解：“二位判官息怒，我不是鬼，我是……”

　　“我说你是鬼你就是鬼！”黑脸判官打断他，“都见到你判官爷爷了还不信自己已经变成了鬼？”说完哈哈大笑起来，盖住大半张脸的胡须随之颤动。

　　“我是天上辰星宫的医仙，因凡间有人丢了生魂，特来求见冥君的，还望二位大人替我通禀。”余喑继续解释。

　　“信你是天界的神仙还是信我就是天尊？”二位判官根本不理会，封了余喑的口，拉着他要去找冥君讨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