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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萍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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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时候,我们都以为天长地久,没有尽头。
我们的相遇老套又无趣,在多年以后,同样的海边回想起来,总是忍俊不禁打趣道,上天的安排。让我们相遇,却又无法第一时间发现正确的人。当我从路口分别的那一刻回看,或许那一场促使相遇的暴雨并不是恩泽,而是命中注定。
“满意吗?这是你一生的罪过…”
“你坐在这高台之上,有没有一丝丝懊悔…”
一把利剑穿过我的胸口,在血肉中扭动。我缓缓低下头,满手鲜血。直铺至长阶之下。无数哀嚎的鬼魂,嘶吼的猛兽。眼前的男人看不清相貌,但那股愤怒足以击溃我颤抖的身躯。
我想张口,却发现血液早已堵住了喉咙,粘稠的封住了喉咙。
我痛的说不出一句话来,无力向背后倒去…
“据本台预计,台风摩羯路径将略微北调,极大可能在广东西部登陆,请海南北部,广东西部和广西南部沿海朋友按照防御最高等级台风规格开始做好极端超强台风的各项防御准备…”
猛地惊醒,我关上床头的手机,看向外面阴沉到压抑的天空。
又是这个梦。连续几天,我都在做这样一个不完整的梦。暗色调的背景下,发疯般的质问。不约而同的,都有一把剑刺穿我的胸膛。
发黑的海水一浪一浪的卷上来。阳台的窗开的很大,风不要命的刮,耳边是听不清心跳的呼啸。我随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摆正了阳台的椅子。
我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琢磨。可梦境愈演愈烈,我要是怀疑是否我真的就那样满怀怨恨的死去。孤身一人,亘古寂寞。
“风暴潮要来了。”我趴在窗边的栏杆上,鸥鸟渐行渐远。闷燥的风吹起发丝,我搬出小凳,坐在阳台上,焦躁充斥着胸膛。
沸腾大海,几声雷响,闪电撕破了苍穹,划破云霄。放荡的雨滴飞涌向大海,我默算着雷鸣的间隙,却怎么都合不上拍,烦躁。
一抹亮黄在暗的背景中闪出,像是不谙世俗的鸥鸟,打断了连续的乐章。杯壁上的水滴随暴雨滑落,悄悄在桌几上形成一滩水洼。
她是我宣泄内心愤怒的出口,是我的狄俄尼索斯,用狂欢引导着我的自由,打破重重枷锁。
“你在干什么?很危险!”我冲窗外的声音喊道。
雷声与我作对,掩住了声音。脑海中的画面随着雷声闪过,无助与痛苦像是绵延不尽的海水疯狂上涌。
“快回来!”雨落如鼓击,我的声音没入了慕天云雨。
对于当地人来说,风暴潮有时都难以预测,不幸被卷入而丧命更是难以计数。这么一个外来人,又怎样晓得即将上涌潮水的可怕?会一边这样为自己开脱,一边又情不自禁地将她和梦境中的自己联系。
她像是渔船前可悲的小鱼,又像是不为险阻的绝世勇者,在此起彼伏的浪花中跳着,变换的姿态,浑然不知落入渔网。我抓起门后的雨衣,向外冲去。
雨噼里啪啦的落下来,在我出门的瞬间,潮水已然有上涨之势,那黄色身影却渐行渐远。经过小水的海浪,下一秒就可能成为她丢掉性命的利器!
雨水肆无忌惮的打在脸上,沉闷,冰凉。我敢肯定,若是现在的我,毕竟不会像从前那样坚定,自大,那么想要留住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也许,这就是命运。
海天连成一线,不停搅动。眼睛早就模糊一片。那亮黄色像是终于发现了我,兴奋地向我挥手。
“你傻啊,回来!”烦躁终于突破阀值,此时我早分不辨不清痛苦的究竟是谁,是梦境中的我,或是在我眼中的她。
我三步并两步,冲进浊浪白花之中。扼住他的手腕,抓住了那根命定的红线,亲手把眼前这个人拽进了我的世界。
我死死钳住她的手腕,不知用了怎样的力气,让眼前这只“小鸥鸟”不停的甩着翅膀,不安分的晃动。
“干嘛…”她挣扎不止。我不禁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在这样危险的天气来到这里,她是不想活命了吗。这一张脸又和梦境中的相互重合,我再也没办法保持冷静。
她拼命甩手,被我狠狠抓住。她或许面露难色,可我早已不在意。我疯了,我早就抑制不住了…
“你谁呀…你认识我吗…你要带我去哪?”她拼命想挣脱我的手,却被我不由分说的往前拽着走。
我一言不发,不知是雨水还是海水,流进了眼睛,眼前的路模糊,雨滴打在雨衣上,噼里啪啦,我从未觉得大雨之下的生灵会如此狼狈,世界会如此疯狂,而我竟会如此失了分寸。
我砰的踹开房门,猛力一拽,将那人甩进屋内,扔在地板上。
她像是被这一连串动作吓住,一手后支,抬头看向我。
“你…”她有些说不出话来,抬眸对上我。我想浑身湿透了的我一定不太美观,也一定是怒目圆睁,似恶鬼猛兽。而我眼前的,却是一双平生难见的清澈眼眸。像是被风霜洗净,被林下清澈的小溪淌过,富有生机,却并不显单薄可怜。
我喘着气,脑袋晕晕乎乎,一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一时间,所有的混乱、痛苦和那或许可以说是导致一切发生源头的,莫名其妙的孤独,神奇的烟消云散。
我一时呆住,止不住地喘着粗气。
她也奇怪,从地板上爬起来,不知从哪里掏出了相机,反复检查。湿答答的衣服在地板上运出一圈水渍,亮的扎眼。
“我的记录,幸好幸好。”说着,她一边点点头,来回的确认照片。一滴水珠顺势而下,淌过眉角,眼尾,下颌,饱满悬挂,又滴落。
“你要一直盯着我出神吗?”她微微欠身,把头探向我。意识到自己失去了理智,我慌忙移开眼睛,却不知瞟向何处。艳丽的小黄莺自来熟的很,见我没反应,自顾自走向窗前,看着外面的狂风暴雨。我顺着她的身影,一同望向窗外。
“风暴潮,来得急,容易出事。”我说道,苍白的为自己开脱。
她用手撑住木质的栏杆,目之所及,皆为肆虐的自然,疯狂,肆无忌惮。那么纯粹,那么令人生畏。
“很浪漫,不是吗?”她回头,冲我甜甜一笑。
我的心像是被巨浪卷过,留下一串无声的气泡,蔓延至海面之上。
“虽然很不好意思,但你介意我用浴室洗个澡吗?”
“不,不介意。”我猛着反应过来,嘴却比脑子先一步回答。
她自然的走进了浴室,好像我才是这个家的外人。
现在回想看来,漏洞百出。第一次见面,第一次进别人家里,却知道浴室的方向。我就是踏入陷阱的倒霉蛋,摔进了她蹦蹦跳跳设好的圈套。
她洗澡的间隙,我换下湿漉漉的衣服,擦干头发。小黄莺还在洗澡,哼着不知名的欢快小调。我说回阳台的小椅,盘算着把这样一个人带回家究竟是对还是错。
杯中的冰块已经化尽,与海岸的这一出大戏恰如其分呼应。同样滚滚的碎浪,镶上白边,咸咸的海风却搞得我心烦意乱,是扯不开的海带结,纠缠不止的破渔网。可惜,我从来不是细腻,柔情,我渴望磅礴的汹涌,无拘的云朵,翻腾的海浪。
“唰—”浴室门被推开,带着氤氲的水汽,穿着我放好的衣服。
见我抱臂而坐,她站在我身后,张望着外景。
“你相信有一群人会拥有神奇的力量吗?”窗外海风呼啸,她的话被拉得无限悠远。
这就像是问我“你相信世界上有光吗”一样奇怪。但我却像是入了迷,着了道,“有吧。”
“哈”她轻笑一声“为什么?”
我沉默片刻,“不知道,一种直觉吧。”我将手向前伸去,想要抓住这风浪,“或许,世界愿意将他的力量分给那些被他选中的人。”
身后的她不做声,阳台上,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没过多久,风停雨歇。像是天地间扫除了匆匆过客。
“我要走了,谢谢款待。”走到我面前,缓缓蹲下,与我平视。
“不准备感谢我的救命之恩吗?”我不禁打趣道,嘴角勾起了一丝笑意。
“我们会再见的。”她笑。
我回过她的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淡然平静。
她站起身,向门口方向走去。
“喻妤。”她头也不转地关上门离开。
空荡的屋内,只得听见海浪唰唰的拍向沙滩。
“李千漾。”我对着窗外的明媚景色,报出名字。
云开雨霁,大雨初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