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眠之庭》白字sister

4、第 4 章 冯

　　冯陌再低头看时，望见沐颜的眼睛，忽然一下愣住——那雨水落在沐颜眼睛下面，配着他稍红的眼眶，看起来像是他哭了一样。

　　他有些木然地重复：“你怎么……在这？”

　　沐颜没回答他，冯陌便凑近了想给他擦脸上的水，心里想的是：别哭了。说的是：“先找个地方避雨吧。”

　　最开始他只是看到了一个有点眼熟的人影站在路灯旁，本来没在意，但那个人在楼下坐了很久。

　　他给沐颜发了消息，但对方没有回他，他就想：正好要出门买一点东西。

　　可没曾想，真的是他。

　　高处看不太清，但下楼走了两步他就看清了，之后都是跑过去的。其实不管是理性还是感性都是不希望是他的，可还是下来看了。

　　不知道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多久，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来他就哭了，是一直在哭，还是因为见到了他哭？

　　他过了好几秒才想起来拿纸，可拿出来才发现，软软的纸早就在手心揉成了一团。

　　好在沐颜底下了头，没看他。

　　冯陌不好意思把揉碎的纸给他擦眼泪或是雨水，就拿袖子给他擦。

　　他自说自话：“先，先找个地方避雨吧，很快就下大了。”

　　沐颜淡淡回他：“好。”

　　冯陌往周围望了一眼，本来是很熟悉的地方，这个时候却像是记不起来了，他拉起沐颜的手腕，没用什么力就拉着走了。

　　沐颜根本就没反抗，就任着他拉，这时候就算冯陌把他拉去卖了沐颜也不会说一个“不”字。

　　他们俩走着走着，冯陌好像忽然想起来什么，放开了沐颜的手，沐颜却又抓了回去。

　　到了一个凉亭，他们跨进去后没多久，雨就下大了。

　　雨滴先是打湿了地面，再溅上了梯台，后滴到了沐颜耳朵里——他摘掉了耳机。

　　雨滴代替了音乐，在黑夜里隔绝出一个白天，沐颜收起耳机，抬眼看向冯陌，没什么表情，刚才眼圈的红晕也散了个干净，好像从来没发生过什么。

　　“我给你发消息你没回我。”冯陌先开口了。

　　沐颜愣了愣，又眨了眨眼，低下头道：“没看见。”

　　冯陌继续问：“你……穿这么少，冷吗？”

　　沐颜笑了：“不冷。”

　　“嗯。”

　　没有再问他为什么会在这，他们俩都心照不宣地保持了沉默，静静地听着雨声。

　　沐颜垂下了眼，去看冯陌搭在腿上的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冯陌像是觉察到他的视线，将手张了张。沐颜又抬起眼看他，见他也盯着自己的手。后冯陌把视线移向他，他又不动声色地看向雨幕。

　　两人就这样把视线移来移去，活像是猫捉老鼠，谁被捉到谁就输了。

　　这场雨大概下了十几分钟，之后就慢慢变小了。

　　“变小了。”沐颜开口。

　　“嗯。”

　　“那我走了。”

　　“好。”

　　这次没有躲避，沐颜望向了冯陌，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接。

　　冯陌忽然好像没听清他之前说的话，顺便把自己说的话也忘了一样，说到：“你想吃糖葫芦吗？”

　　沐颜笑了：“好。”

　　风刮过街边，沐颜和冯陌在无人的道路上慢慢走，走到一个小贩前，刚好看见小贩摊主准备收摊回家了，冯陌赶紧上前，买下了最后一只糖葫芦。

　　他们又拿着糖葫芦往回走。

　　沐颜低下头看着手上拿着的糖葫芦，问到：“只有一只了，你不吃吗？”

　　“我不喜欢吃甜的。”

　　沐颜看了他一眼：“那你怎么知道这有个卖糖葫芦的。”

　　“是一个老爷爷在卖，我在这住很多年了。”

　　“是吗。”他又看向前面，敛了笑，“你怎么知道我在下面？”

　　“猜的。”他没什么卡顿地回答。

　　沐颜低下头看着地面说：“猜什么？猜你家楼下会不会随机刷新小男孩？”

　　“那你为什么在我家……”冯陌战术性停顿了一下，“楼下。”

　　“不为什么，不是来找你的。”沐颜表情毫无差池，就淡淡说道，待微不可查地吸了一口气后补充道，“我也不知道你家在哪。”

　　冯陌没回答，看着脚下，半晌：“好。”

　　“那你现在知道了。”他笑了，接下来的话说得毫无负担，“11栋9-2，我家，下次可以来找我。”

　　沐颜张了张嘴无语片刻，又说：“好。”

　　不知不觉就又到了小区门口，冯陌转头对他讲：“我走了？”

　　这次沐颜答的很爽快：“好。”

　　冯陌倒是走地很拖沓，他先是后退了两步，再慢慢转身离开。

　　突然，他喃喃一声：“冯陌。”

　　轻轻一声，也没什么语调，若是在白日里的操场或是嘈杂的教室里，冯陌都不会听到，但是现在他们在一个安静的黑夜中。

　　那一声响就顺风传进了冯陌耳朵里。

　　他回头：“怎么了？”

　　沐颜愣了一会，冯陌半侧着身子等他。

　　沐颜上前了两步：“你能……抱我一下吗？”

　　他问的踟躇，也没什么底气，这个要求有点暧昧了，但他也不知道要抱抱这个行为到底正不正常。

　　心跳突然绽放，沐颜在说出口的那一秒就后悔了。

　　可对方回头了，走进了，抱住了他。

　　手臂两侧传来不属于自己的陌生温度，他贪婪地吸食着也抬手抱了回去。

　　冯陌略微有些僵硬：“要安慰吗？”

　　沐颜微低下头，说：“不用。”他笑了几声，鼻息铺撒在冯陌颈间，带起一阵麻意。

　　冯陌耳朵红了一点，沐颜没看见。他退后两步，只不过还是低着头，突然坦诚道：“我今天就是来找你的。”

　　冯陌愣了一瞬，又笑了：“好。”

　　“所以下次还可以来吗？”

　　“当然。”他笑了笑，“下次可以给我打电话，我来找你。”

　　沐颜再次说：“好。”

　　冯陌默了默，道：“那我走了？”

　　“好。”

　　沐颜站在原地，看着少年的背影慢慢随着街道变小。而他站在树林阴影之间，好像独自一人在无人剧场的角落，看完了一场黑白默戏。

　　从前没有电影的时候，一段黑白影片不知道惊艳了多少人，就是很简单的一段没什么剧情的画面，就能让那些评论家侃侃而谈，流连忘返。

　　戏剧的主角在终场离开，再也看不见踪影。

　　他回头、转身，独自一人面对戏剧散场后堆积的满地黄花。

　　他打开手机，脸上的笑容还是淡淡挂着。

　　陈桂的聊天框冒出一个数字九的小灰点。

　　她好像冷静过来了。

　　【xx销售小陈：幺儿是妈妈不对，妈妈给你道歉。】

　　【xx销售小陈：你逛够了就回来好不好？】

　　十分钟后。

　　【xx销售小陈：妈妈不是那个意思。】

　　【xx销售小陈：妈妈也没有妈妈，妈妈也不知道怎么当一个妈妈。】

　　【xx销售小陈：原谅妈妈一次好不好？】

　　十五分钟后。

　　【xx销售小陈：早点回来，外面太黑了。】

　　一个半小时后。

　　【xx销售小陈：我出门了。】

　　【xx销售小陈：宝贝，妈妈赚了一点钱，给你发个红包，你想吃什么自己买。】

　　【红包】

　　不算太长，沐颜几秒就看完了，领了红包点开键盘。

　　打字时，他不经在心里发笑：没有妈就是不会当妈的理由吗？这么多年，连我都学会当人了，你还没学会怎么当妈。

　　他的感情很复杂，不是单纯的责怪或是厌恶，而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或是叛逆或是乖巧的语气都不太合他心意，他本可以像对待沐杞一样的装乖卖巧，客客气气回一段话说：“谢谢妈妈！妈妈幸苦了。”这样对两个人都好。

　　但他并不是这样想的。因为陈桂给了他说真话的权利——他可以在母亲这里暗暗表达自己的责怪，表达自己的不开心，而不是一味单纯的讨好，他可以有自己的性格，这都是爱给的权利，他发道——

　　【言：好。】

　　无言掩埋了太多细节，他发出来的话只能看得出冷漠，陈桂也不是什么小说评论家，也不是小说家、心灵感应师一类的角色，对她来说，这就只是一个“好”字。

　　淡漠而空洞。

　　沐杞也给他发了几条消息，都是语音，他也懒得去听，就放着了。

　　冯陌家离他家不远也不近，走路40分钟，公交车已经停运了。

　　沐颜慢慢走过无人安静的街道，数了脚边的落叶、吹了沿途的清风、看了路边灯火。

　　旁边楼道恰好走过一个回家的老爷子，看样子像是摆摊回来。

　　像是未卜先知知道他该这时候回来似的，不远处开了一扇门，一个奶奶打开门来，一眼就瞧见了他，搭把手把小推车推回去，门又“吱呀——”地关回去了。

　　沐颜继续朝着这边走，路灯灯光斜斜地照下一片暖白，树丛时不时响起蛐蛐的叫声；高处别人家里的光透着窗户纸照出来五颜六色打在墙上，还有传来大人和小孩听不太清的打闹声。

　　沐颜的手机息了又亮。

　　他手里拿了一只糖葫芦，就算再舍不得吃还是吃完了，随手把棍子丢在垃圾箱里。

　　再就隔了一条街，慢慢走也就十几分钟就到头了。

　　收了心情，开门回家，打开门的时侯，他瞥见了对面房间里亮着的灯光。

　　——陈桂没走？

　　他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太在意，反正自己不会去找她，就算在一个屋檐下也无所谓。

　　不会有交谈和和解，只是心照不宣地把这件事翻篇，早上再起来便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了。

　　回家后，他恍惚了一阵，洗漱完毕后上床，再打开手机，发现冯陌给他回了消息。

　　【Cos：早点睡。】

　　【Cos：晚安。】

　　【Cos：明天见。】

　　沐颜的嘴角又压不住了，他回到。

　　【言：好，晚安。】

　　再看了一眼，睡不着，他又退出来点开了沐杞的聊天框，点开语音转文字。

　　这个人又在发疯了。

　　【沐言。你妈不要你啦！哈哈哈哈哈哈…你过来跟你老子住，哈哈哈哈，你妈算什么，不想跟着她住就…嗝…跟老子住，我让，让你阿姨去接……】

　　后面还有断断续续的几条，某信的语音转文字很通人性，你点了一个下面的就会连续性的翻译过来。

　　【嗝，幺儿啊，不是爸爸不要你，是你妈非要跟你绑在一起，也不晓得她在想撒子，嗝，你要是活不下去了！爸爸这里还是可以来滴，还是有你的位置滴！】

　　沐颜默默在心里吐槽：真是有病。

　　【幺儿啊，你叫你廖阿姨一声妈，她就答应了，你就搬过来跟我们住好不好？】

　　……

　　真是够了。

　　他忍无可忍退出了聊天框。

　　深呼几口气，勉强冷静下来不去理那个酒鬼，他闭上眼，关灯睡觉。

　　如果他不是语音转文字，他就能听见背景音里有一句：“你再jb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