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眠之庭》白字sister

2、第 2 章

　　日渐西斜，那天的夕阳是红渐粉，艳丽的绯霞连接着雾霭的天，水天一色倒映在小溪上，勾勒得溪流和草地都朦胧而暧昧。

　　女人的背影被夕阳笼罩其中，与风景融合得浑然一体。

　　沐颜最后给女人的背影加上了最纯粹不经调和的绿，实际上，在夕阳的干扰下，他太久没用的色感已经几乎失效了，只能选择不调色或者凭着经验来，可经验也不足，就显得有些蹑手蹑脚了。

　　画上的女人低头抱着臂、勾着肩，绿裙吊带下露出一整块光洁的背部，让人一眼便能看出她的局促和落寞——说不清她和盛夏晚夜的收场哪个更遗憾，或是因为它们都恰不巧出现在同一个时间。

　　一如现在的沐颜。

　　他没有笑，只是看了看即将落下的天。

　　最后还是道：“回去吧。”

　　冯陌问他：“不画了？”

　　他玩笑道：“嗯，再不走看不到路了。”

　　或是找理由说：这夕阳扰乱了色感，也确实该回去了，但他知道，他就是退步了。嘴上说着玩笑话，心窝却是疼的。

　　一年多没有正式碰过笔，能画好才怪。

　　冯陌看了看他的画，又抬眼看了看夕阳，出乎沐颜意料地说：“她和今天的夕阳很配。”

　　沐颜稍稍愣神，回望他。觉得这个人比自己还中二。

　　他矜持地低下头：“谢谢你浪费一天来陪我了。”

　　冯陌回道：“没有一天，一个下午，也不算浪费，她很漂亮。”

　　这次沐颜是真的笑了，他规规矩矩好像是在替画中的人回答他，道：“谢谢。”

　　看出他的心情由阴转晴，冯陌笑着没有多说，转头帮他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两把椅子、一个调色盘、一盒颜料、一个折叠画架。

　　沐颜把调色盘拿到河边洗，他突然兴致就来了，急忙说：“我来给小鱼染个色！”

　　他兴奋道：“啊，这条鱼这辈子都想不到自己还能有其他颜色。”

　　“别跑啊，别的鱼一辈子都不一定碰得到，你独一份了。”

　　沐颜嬉笑着玩水，觉得出来不画画玩水也不错。

　　冯陌听着，也不需要回，他自己就能勾着唇角，玩得不亦乐乎，完了又在石头上三两下画了一幅“绿苔”。

　　他兴高采烈介绍自己的得意大作：“你看，这样如果有别人走过来，他会以为这是个苔藓而不敢踩。”

　　冯陌赞叹道：“天才。”

　　过了会，他沉思道：“那你这样鱼也会认错吗？”

　　沐颜哈哈笑：“啊，要是鱼都信了，我就是真的天才了。”

　　天色已经半昏，但两人都不急，若是有人现在发问为什么，他们还能笑着说：“我们摸黑！”

　　也不知道会不会有鬼。

　　待差不多结束后，沐颜把一只螃蟹特意拿给冯陌看。

　　“不是鱼吗？”

　　“这不是没逮到吗？”他说。

　　“好小的螃蟹，比我大拇指还小。”

　　“你好吵，又不吃，你要自己去逮，嫉妒我。”

　　冯陌点头笑笑：“是。”

　　沐颜拍拍他，说：“没事，你抓过螃蟹吗？”

　　冯陌诚实道：“没有。”

　　沐颜拱事：“去试试，我教你抓。”

　　冯陌被带到一个地方，沐颜叫他指着一个地方看。

　　哗啦一声，沐颜趁他不注意，泼了一捧河水向他。

　　可冯陌好像早有预料，抬起手就避开大半，那一捧水，只有让衣角微微湿了。

　　他低着头不说话。

　　沐颜一下有点慌，凑近了去看他，却见那人明明是笑着的。

　　他突然恼羞成怒，喊：“你干嘛啊，吓我一跳！”

　　“你泼的我。”冯陌有点语塞，还似有点委屈，“倒打一耙。”

　　沐颜问他：“所以你刚才在想要不要泼回来？”

　　冯陌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会让我泼？怕你跟我翻脸。”

　　沐颜马上道：“不会，你泼了就包翻脸的。”

　　冯陌便故意把手擦在他身上，笑着道：“不讲道理。”

　　“哎呀……你！”他忽然大变脸色，语音一转，“没事，画画的衣服脏了就脏了吧。”

　　不经意间的对视，他们相视一笑。

　　“这只螃蟹我要拿回家养着。”沐颜转身过去翻找。

　　半晌：“啊！它跑了！”

　　他立马转头假哭：“我不管，你还我，都是因为要泼你我才放下它的！”

　　“无理取闹。”冯陌走上去，“怪不得我。”

　　天生已经彻底昏暗了，河边连人影都很难分辨，更别提找一只螃蟹了。

　　可机会难得，沐颜想看看对方的神情，或者说确定对方的存在，他不自觉靠近了些。

　　气氛好像这黄昏一般暧昧，沐颜从下往上隔了个台阶的距离微微抬头望他，低声道：“找不到了。”

　　冯陌的脸被模糊的夜色隐匿了大半，只能看出对方也是看着自己的，嘴唇开合：“嗯，回家吧。”

　　沐颜不得已在心里写小作文：背光的他，好像立足于天地开辟之前，一片混沌之间——沐颜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一瞬。

　　回去路上，因为贪玩，日光早已暗得看不清路了，沐颜在前头，摸索着走。

　　“我眼睛不好。”他有些懊恼说。

　　冯陌不是很明白他为什么这时候说这个，回他：“怎么？去配眼镜？”

　　好像是一句废话。

　　沐颜摇摇头：“不，我怎么不是一只猫呢？”这样他就能有夜视的能力了。

　　他好像还很惋惜：“唉——”

　　冯陌思考了一会沐颜突如其来的想法，琢磨半天没个头绪，就有些搞不懂他，今天的沐颜显然很不一样，和平时在学校看见的他差别很大，冯陌感到一丝惊喜，又有些无措和沉默。

　　刚刚在河边，冯陌背着光，沐颜就刚好能被微弱的光照在脸上，昏暗的光线下，那一双微微抬头望向他的眼睛出奇的亮，少年得意放荡毫不拘束的眉眼便侵占了他的眼。

　　哗啦！迎面撞上一根树枝。

　　沐颜拍拍手，赞叹：“十分！正正好。”

　　冯陌有些无语，“你就看着，不提醒我？”

　　“你需要我的提醒吗？在想什么？不看路。”

　　不过是撞了一下，不影响赶路，他摇摇头：“没什么。”

　　沐颜专门空出来一只手拿刚刚画好的画，还没干。

　　两人谁也没想起打电筒——或许摸黑也是一种情趣？

　　他们就这样摸着黑走，忽然在一个土坎上，沐颜撑着膝盖往上爬的时候，一下没踩住就狗啃泥摔了一跤。

　　好笑的是，前一秒冯陌还提醒他：“看路，别转过来看我。”

　　下一秒：“这下好了。”

　　摔的时候沐颜还很贴心的绕过了冯陌，而冯陌手上还拿着东西，一下没空余的手把住他。

　　冯陌笑了一下，把之前沐颜的话还给他：“在想什么？不看路。”

　　反应过来冯陌在学自己说话，他无奈一笑，说：“这种情节，你不该扶我一把吗？”

　　冯陌放下东西去扶他。

　　沐颜一个用力，冯陌一个踉跄，沐颜故意抱了他一下，向后靠在一根树干上。

　　“嗯。”他假模假样，“小心点，别摔了。”

　　“你不拉我我摔不了。”

　　“嗯，好的。”沐颜憋笑憋得毫不掩饰。

　　他优雅地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如果不是他身上还有泥巴且嘴角的笑还没收尽，冯陌就快被他打动了。

　　沐颜目移一瞬，当然了，被嘲讽了不当场报复回来怎么会是他呢？

　　“走了，再不走真的黑了。”沐颜憋着笑强装正色道。

　　“我们不是有手机吗？”冯陌说。

　　一时间，天地静寂，还是沐颜打破沉寂：“其实你可以不说的，对我们都好。”

　　冯陌点点头：“嗯，那继续摸黑吧。”

　　两人还是没有打电筒，出了田地走上大公路就有路灯了——这里是环城公路，高悬的路灯引来一片飞萤，或多或少，弯弯绕绕地飞。

　　沐颜抱怨：“嘶——刚刚好像擦到背了。”

　　“……哈，又赖我。”冯陌熟练道。

　　“真了解我，不容易啊，都会自己背锅了。”

　　话语间，他回头看沐颜的背，问：“严重吗？”

　　沐颜其实也没觉得有什么，忽地被他这样关切地看着，有些不好意思：“还好。”

　　他底下了头，就看见手中拿的那幅画，突然觉得有些刺眼。

　　他抿了抿唇，有点忐忑地开口：“冯陌。”

　　对方回头：“怎么了？”

　　沐颜垂下了眼睫：“没什么。”

　　他有点气恼，只得道：“衣服脏了。”

　　这个句子有点不太成立，他前面才说过无所谓的，可他想说的好像又不只是衣服脏了。

　　冯陌撇他一眼，没说什么。

　　半晌，见没有人说话，气氛略有些尴尬，沐颜开口：“开学是后天？29？”

　　“嗯，我们明天就回去了，要准备材料。”

　　沐颜开始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冯陌是学生会的，他回头：“学生会真不容易。”话音一转，“要我陪你吗？”

　　说着，又眼睛带笑地看着他。

　　“我们八点就要去，你早上不多睡一会？”冯陌说。

　　“八点而已，开了学，天天六点起。”沐颜撇撇嘴回道。

　　“你想来就来吧。”冯陌没有阻止。

　　沐颜又转过去了：“这叫礼尚往来。”

　　冯陌笑了两声。

　　公路几乎一望无际，偶尔一辆车经过，其实这不算偏僻，但还是要走上一阵，而且很远才有公交车。

　　沐颜回了家，中午吃剩的泡面还留在桌子上，他顺手走过去收拾了一下。

　　把画具都归位到柜子里，他看着那幅画有点发愁。

　　画得不算满意，又丢不下，还有泥巴粘上了，虽然摔倒的时候很小心了，但角落还是不可避免地粘到了一点。

　　他无言地拿起纸巾擦了擦，擦去泥巴的同时还擦去了一部分颜料，丢在垃圾桶里。

　　走入卧室关上了门，他一下趴在床上，又像给咸鱼翻面一样翻过来，看着屋顶的白炽灯无言半晌。

　　卧室里那盏平平无奇的白炽灯将他那双吸引人的眼睛照得出奇的亮。

　　过后，他闭上眼又揉了揉脑袋，又睁开，打乱的发丝掩盖了双眼、迷离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