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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   “今天,是8月27了,幺儿高三要开学了。”

      霓虹暗灯照着肮脏的地面,酒精的糜烂香味围绕在身边,一个女人剥开人生鼎沸的大厅,走到并不凉爽的夏夜里,拿出一个很薄的笔记本,掏出一支笔咬了咬笔头。

      “写些什么好呢?”她喃喃道。

      不太清醒的脑子让她不怎么能思考,她歪着头蹲下,一个踉跄靠在墙边。

      “嗯……喝了酒,抽了烟,王哥组了局,打麻将凑不齐人,又叫了人,输了。”

      她一边念着,一边歪歪扭扭地写。晚夏的一场雨刚下过,天气忽然变冷,许多人都还没有加衣,她有些冷地裹了裹衣裳,略为肥大的胸被包裹起来。

      “打了牌,去唱k……王哥请客。”

      一阵风吹过,晃了晃她被酒精封住的脑浆,她一下好像惊醒。

      “不,不写这些,不能写这些,我是要写留给儿子做纪念的,撕了重写。”

      她把圆珠笔的头头放进了嘴里,念念有词间把舌头染了黑色,与此同时站了起来方便动作,空出来的两只手奋力地扯碎本子,半晌又道:“是不是撕多了?”

      这时,旁边突然出现一个人影,是一个男人,他说:“啊,你好。”

      陈桂被吓一跳,惊叫起来:“啊!你要死啊?”

      她边叫边跳起来,嘴里的笔掉落在地面,本就质量不怎么好的圆珠笔笔尖着地有了一点裂痕。

      她慌张去捡,期间打了个酒嗝,酒精混杂着说不清的烟味扑面而来,面前的男人嫌弃地捂了捂鼻子,被陈桂一下看见了。

      她皱眉道:“闻不了?”

      “啊……你不是工作人员吗?”男人有些尴尬地捂了捂嘴,显得略为局促。

      “我……”僵持间,她好像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工作人员,她道:“应该不是吧。”

      她向下看了看,说:“我今天穿的工服,啊……我在上班?”

      男人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又说:“那你老板要扣你工资了。”

      “所以你到底要干嘛?”陈桂不耐道。

      “没事,我就问问一个房间,既然找不到工作人员,我也不想去了,我个发消息说我走了。”

      “哦,嗯嗯。”她挥手,“滚吧滚吧。”

      说着便不理他了,蹲下想去捡笔,捡完了笔就着蹲姿靠在墙边,又想了半晌,提笔在纸上写着,或者说画着更贴切。

      男人一直站在她面前,像一堵墙似的。

      “你在写什么?”男人好似好奇问道。

      “遗书。”她无所谓回道。

      “为什么?你得了绝症?”男人好似有点吃惊。

      “不……也是,不,反正不想活了。”陈桂模糊其词,奇怪地抬眼看了看对面的男人,神色不善。

      男人嘴唇有些松动,似乎在思考和犹豫。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陈桂突然发声了,她自言自语道:“啊……没墨了。”

      男人眉头骤松,笑笑说:“那一起去买吧,给我说说你怎么就不想活了?”

      陈桂又在纸上用力划了几下,撇他一眼,眼神狐疑,不过好像也是憋坏了,她把烂掉的笔扔在地上,想也不想就跟着他走了。

      两人先走了一会,谁也没开口,路灯打在没什么人的街道,画出一个一个模糊边缘的圆。

      陈桂虚虚望着前方,几度开口,想了一会说:“我想给我儿子写个遗书,又不知道想写什么,我好像没什么可留下的,可总想留下些什么。”

      “你有儿子?”他人好似终于找到了突破点,挑起了话茬。

      “对,我有个儿子,17岁了,很优秀。”这下陈桂答得很顺畅。

      对此,男人更震惊了,眼前女人再说不过40,有一个17岁的儿子。

      他问:“那你怎么还想死?”

      “因为……”她沉默半晌、低下头,“他不需要我了……”

      她的声音太小,被江风吹散了大半。

      好似装了许多年的陈年老酒终于破了个口,刺鼻的香气瞬间蔓延鼻腔,带起一阵酸涩,她还醉着,把该说的不该说的一下全倒了出来。

      “他,不需要我。”

      “我从小就死了妈,我怎么知道怎么当妈,也没给个人教我该怎么办,就哪天恍然回头一看,他就已经走在我前头了。”

      她说得前言不搭后语,却口齿清晰,言语平静而坚定:“我有时候觉得,我能把这个人养这么大,那我牛逼坏了,可转念一想,他就这么大了,等他18岁了,出去了,我就又一个人了。屋里个等我的也没有。”

      陈桂的语序混乱,又一下说了许多,男人听得个一知半解,半晌无言。

      “他就站在我面前,却越来越不像我,我……”女人犹豫很久,还是说了,“不像他妈妈。”

      “他不是你生的吗?”男人问道。

      “他是我生的!我把他拉扯大了!我超厉害!”说着她挺起来胸膛,“这是我这一生唯一满意的事了……”又落下了。

      男人继续问,“那生活还有这么多盼头,你就快盼出来了,怎么不想活?”

      “因为,因为……”她似嗫嚅,望向前方,一片空寂,面前根本没有商店,只有一望无际的公路,她突然道:“你走吧。”

      “滚,少打听别人生活。”她微底下了头,男人上前一步,想去扶她。

      可陈桂反手一个耳光就扇了上去,她胸膛起伏,耳光声在寂静的黑夜里响彻天际,男人被打得猛然偏过头去,眼中震惊愤怒一拥而上,占据了大脑,再然后……就是混乱。

      陈桂怒目圆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一个个男的在想什么!”

      男人眉头皱起,表情不甘又愤怒:“不是,你有病吧?我好心听你诉苦,你扇我?!”

      陈桂丝毫不惧,双眼直瞪着他狠声道:“你先招惹我的!”

      男人怒骂:“靠!神经病。”

      说着他便想去拉扯陈桂的头发,陈桂却好像早有防备,回身躲过,可身摆不及男人手臂长,还是被抓住了。

      男人狠拽着陈桂的头发凶狠道:“我不要多,我就打回来。”

      陈桂疼的呲哇乱叫。

      “啊啊啊啊啊啊!”她只顾着疯叫,时不时还张牙舞爪想打回去,俨然已经变成了一个疯子。

      ……

      又是寒风吹,还是那条公路,陈桂踩着高跟鞋,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沿着绿化带外侧走。

      她身旁是杂草丛生的绿化带,她却没有走在人行道上,而是走在公路大道上。

      走了不知多久,她停在一个公交车站。

      坐在那冰凉的钢铁椅子上。

      等了半天,也没看见公交车的影子。

      忽然她像想起什么。

      她急忙翻找全身,慌张道:“我记事本呢?我本子呢?”

      女人恍如梦醒,惊叫着翻找了全身——没有。她回想起刚刚的拉扯,觉得应该是落在路上了。

      她飞奔着,又因为穿着高跟鞋,跌跌撞撞间崴了脚,拂过头发再继续,跑不起来便一步步走着,可惜刚刚来时连跑带跳都走了好久,这下回去,又是歪着身子走了好久好久,才找到遗落在绿化带边的薄薄的一个本子。

      她翻了翻,又拿着回到公交车站。

      再等、还是没有车。

      她拿出手机摁亮,屏幕上显着:01:48。

      她恍然道:“都下午啦?”

      半晌:“啊,凌晨啦。”

      “怪不得没有车……”

      她笑几声,看着凌晨两点的公路,滞后的干涩的眼泪还是流下来了。

      穿着高跟鞋的脚后跟传来肿痛,凌晨的公路上,女人似哭似笑,高兴得蹒跚起舞、满面憔悴,在没人也无人在意的角落,迎来了她如约而至的绝望。

      “我这样的人,早死早好。”

      “早死早超生……”

      不知过了多久,晨曦的光亮在东边,给昏暗的世界再添一丝混沌。

      脚上化的脓粘连着肮脏的沙土,她随手把撕得很薄的本子丢下了江岸,“嗵”一声掉进水里。

      ……

      这座城市靠在江边,因而叫做江城,朝阳把水汽凝成雾升起一片阴寒,隔绝了整个城市,划出一个又一个朦胧而悲伤的独秀剧场。不知何处吹来的风落了树叶、倒退时间,顷刻间,天空翻转——

      ——艳阳高照。

      “我以为你不会来。”——一个少年低着头提着一箱东西,走在一条靠着江边的公路上。

      沿江环城路。

      另一个少年回他:“我们做了一年半的同桌了,我会来让你很意外吗?”

      那个少年被他怼得欲言又止,看着这条长公路半晌说:“有吧。”

      长公路环着城市,旁边有老人家在高陡的山坡上种了蔬菜,能见星星点点的绿点缀其中,而后是望不尽的树林。

      正是太阳偏西。

      今天阳光正好。日头悬挂在西方,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打在下面的草地上,两个少年在光线间穿梭。

      他们踩出一条通向树林里面的小路,野草混着树枝,一踩一个声响。两人的脚步声前后交错地响,后不知为何,又神奇地重叠到一起,不知是谁先挂上微笑,只是两人都在笑,可都没看对方。

      沐颜提着手提箱走在前头、冯陌拿了瓶水跟在后头。

      光线透过树林间的缝隙打到前者的背上,光斑一跳一跳地在白色的T恤上划过,似是有生命一般。

      沐颜提着画具,走在前面扒开了树枝。

      树林尽头豁然开朗,午后正好的阳光下,细小的光点跳动着闪烁在溪水之间,溪水下是沁人心脾的绿,丝丝缕缕地不断变化又毫帧如画。

      恍若无意间踏入的春花秋月,草绿树繁、风轻水软,一隅方寸之间,万物构成了一个滞后留存的春。

      沐颜喘口气双手撑在膝盖上,把画具放到了一边。

      “就在这儿吧,我不想再走了。”他一时被美得无言,又想起什么,让开位置,让冯陌也看看这美景。

      冯陌抬起头说:“风景不错。”

      沿着溪水,他们找到了一处靠水潮湿不大的绿坪地,沐颜随意找了一个角度,将画具按照他的习惯摆放在旁边。

      “热吗?喝点水。”冯陌看他在擦汗,拿着水问他。

      沐颜抬眼看他:“你喝过的?”

      “介意?”说着,冯陌笑了。

      沐颜面无表情接过:“介意。”然后就咕咕灌了两口。

      而后,冯陌拿着沐颜喝过的水乖乖坐到了一旁。

      而冯陌动作时,沐颜一直静静看着,忽地,他走到冯陌面前蹲下,这是一处阴凉地,可沐颜的目的好像又不只是阴凉,他用有点考究的目光仔细看了看对方的神情。

      冯陌向上抬眼瞥到,笑容不减。

      “你这么看我干嘛?”他问。

      沐颜笑了:“你笑着好看。”

      “不。”冯陌将视线移向远处,“你好看。”

      沐颜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溪水悠长,没有标志着工业的铁血般的红,只是安详的绿,静谧美好得不像现实。

      看了一会,他眯着眼起身,走到布置好的位置。

      出乎意料地,冯陌跟了过来。

      冯陌在他旁边重新又找了一个位置,周围安静了下来。

      沐颜被他看着不知道如何下手,许久无言,冯陌说:“不画吗?”

      沐颜低着头,他不好说这样的风景他画不出来,或许从前还能试试,但是现在连提笔都困难了。

      两个小时后。

      沐颜没有选择画风景,而是画了一副人像,或许也不能叫做人像,而是一副背影——是一个女人穿着一条绿色露背的吊带长裙,头发卷曲着绕到了前面,她微微转头露出侧脸,较好的轮廓映出天光。

      可冯陌却不被画中的女人而吸引,只是看着淡淡的水汽氤氲在他的侧脸,光线好像都偏爱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

      忽地,他转头,问出了一个好似是所有外行人都会问出的问题:“你画的谁?”

      沐颜无言半晌,笑了一下:“我。”

      冯陌还对比了一下,不语。

      “好看吗?”沐颜只是随便问问,这才哪到哪,看不出来什么。可冯陌却答道:“是你的话就好看。”

      沐颜提笔的手停了一瞬,随后埋头憋不住地笑了几声。

      “你继续,我打扰你了?”冯陌直接坐在了草地上,手肘抵着膝盖。

      沐颜的画框很小,他在溪流和画布间来回看着修改,顺便回话。

      “不打扰,就有点意外。男生能用好看来形容吗?”

      “为什么不能?”他说得假模假式,还点了点头。

      沐颜眯了眯眼看过他,笑着不语。

      然后冯陌就一直盯着他看,眼睛都快戳出来了。

      最终还是沐颜先受不了了,他说:“你看我还是看画。”随后又笑道,“你再看我绷不住了。”

      冯陌回:“不看了。”

      乖巧如他、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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