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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区一 受第一人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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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先生,这个案子我可能接不了。”
在我说完这句话后,我的头就被按在了桌上。
这里是第九区最好的咖啡馆,装修精美,全天放着高雅的音乐,女店员漂亮男店员帅气,当然也是最贵的。如果不是见客户,我是一步也不会踏进这家店的门。
当然,这么好的店,桌子也很硬。
后面按我的人心狠手辣,半点没留情,有力的手指紧紧卡着我的后脖颈。我半边脸砸在桌上,又疼又麻,耳朵里嗡嗡作响。
咖啡可能也洒了,我闻到混着奶油味的咖啡味,脸下面湿漉漉的。
“行了,宋先生。”对面的男人假惺惺地说,我听到打火机的声音,他抽了口烟,“咱们也都做个文明人嘛,你看,哪有律师拒绝送上门的生意不是?这材料你都没看啊。”
按着我的那只手铁铸一样,我放弃挣扎,就这么被按着,艰难地说:“我上个月才转正,这个案子应该我老师接……”
“哈哈哈。”男人笑了几声,“阿言,放开吧,人家要靠脑子赚钱的,你怎么上来就打头呢?”
去你祖宗的。
那只手拿开了。我勉强直起身,抽桌上的纸擦脸,心想等会走的时候偷一包,还好脖子没断。
坐我对面的男人三十来岁,五官大概算得上端正,就是瞎掉的右眼很可怕,像个有破洞的肉瘤。我对他有点印象,第九区当家的一个得力手下,右眼瞎了,道上都叫他徐右眼。
抛开右眼跟他手上露出来的纹身不谈,徐右眼看着还算人模人样的。他抽着烟,抬手招了招,站他身后的人就把一个盒子放在了我面前。
我认识,这是我老师,张丰律师的饭盒。他人到中年晚期,胃口依然可观,饭盒是全律所最大号。
“打开啊。”徐右眼抽着烟,清过场的咖啡馆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烟大部分都吐我脸上了,“看看。”
他脸上露出很期待的样子,我心里做好准备,手抖着把饭盒打开了。
我以为他会放死老鼠或者死鸟来吓我,但里面是一只手。
人手,一看就是属于年纪大的男人,左手,又胖又大,显现出死人肢体独具的苍白色,非常僵硬。看起来还挺新鲜,断面下面都是深红的血。
无名指上一个夸张俗气的金戒指,我印象深刻。因为张丰最喜欢炫耀的东西有两个,一个是他老婆给他带的饭,一个是他的结婚戒指,在这座城市上了十几年的班,他的金戒指竟然一次都没被抢劫成功。
我静静盯着那只手过了好久,胃部突然一个抽搐。身后刚刚按我的人反应比我自己都快,猛地把我向后一扯。
椅子在地上划出“吱呀”的刺耳声音,我弯下腰,把刚刚喝的咖啡和下午在同办公室陈姐那里蹭的水果全吐出来了。
“我□□操!”徐右眼烟也不吸了,跳起来骂,“这年轻律师就是他妈的没见过世面,一只手也值得吐吗?狗日的没吐我鞋上吧?”
我眼前发黑,喉咙里全是酸苦味,抬头再去看那个饭盒,已经被人潦草盖上。
“哥。”在我身后那人出声了,叫的徐右眼,声音比我想象中年轻,“拿开吧,他不经吓,再吓就没律师了。”
我们换了一张桌子,战战兢兢的女店员又上了新的咖啡和甜点,小跑着躲回柜台后了。我好不容易问:“徐先生,我老师他……”
徐右眼点上第二根烟,耸耸肩对我说:“死了,不是我杀的,找到张丰时他已经救不回来了。”
接着他摇头晃脑给我模拟当时的场景:“我说,张律师,你这没法救了,这金戒指我帮你捎给嫂子,不过案子怎么办?他就说,案子交给他徒弟接,戒指也让徒弟送,怕嫂子被吓到。我说行。之后他就死了,我琢磨着你这愣头青没正经办过案子,得先让你认清现实,等会这饭盒你带走,你师娘那边就你来应付吧。”
我全身发冷,呆呆坐着,不知道说什么。
“行了,案子资料什么的都在这。”
桌上被拍了厚厚一沓纸,徐右眼对我指了指,“市公安局换了老大,非得趁新官上任要烧三把火,我一个兄弟就被逮进去了,也是倒霉。以往这种案子都是张丰来办的,那边流程他都熟,这他死了,我兄弟等不了,那只有你作为他徒弟还能有点面子去跑咯。”
我不想说话,喉咙里跟被什么糊住似的,沉沉地坠着。可徐右眼就坐我对面,在漂亮的咖啡馆里抽着烟,仅剩的左眼既狠又亮,盯着我瞧。
最后我只能哑着嗓子问他:“具体是什么案子?”
徐右眼左眼又瞪大了,他今晚已经用看稀奇生物的眼神看我好几回:“不是吧,你小子别开玩笑,你连你老师做什么都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拿过最上面的一看,眼前就是一黑。
徐右眼这兄弟,也不清楚道上诨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名字是李成杰,在贩卖毒品时被现场抓获,连带着两大包白面。
虽然我早知道这座城市就是个□□、毒贩和杀人犯盛行的城市,但我一个天天避开□□走的小律师,来这城市刚一年,唯一亲身接触过的犯罪就是走夜路时被抢了钱包。
如果不是徐右眼经常去我们律所附近的饭馆收保护费,听那些老板偷偷骂过他,我可能都认不出来他是谁。
我都不知道张丰接过什么毒贩案子!他说我刚入行先实习,说的好听,还不就是打杂跑腿,参与的案子基本上都是离婚争房子和欠钱不还的老赖,抢劫都没几个。
“我、我……”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我去给一个毒贩打官司?
被徐右眼找上,强制带进咖啡馆的时候,我想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这种□□涉及的无非是抢劫□□杀人放火,哪个我都接不了,所以一开始就想回绝。
他给我看张丰的左手,绝对不是让我带回戒指,而是告诉我,张丰已经死了,如果我不配合,这只手就是我的下场。
徐右眼曲起手指敲着桌子,他已经不耐烦了。我只好硬着头皮,艰难地把那一堆文件揽到面前。
他满意地笑了笑,掏出烟盒,竟然递过来,说:“拿根。阿杰这案子确实也棘手,妈的让条子逮了个现行,我那点货也砸了……”
我不会抽烟,但不敢不接,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根,不知道该不该塞嘴里。
“哎呀,说实话,我呢,是很尊敬读书人的,那句话怎么说?对了,知识分子!”徐右眼挥着手讲,“我要的,就是能让阿杰尽快出来,别管什么法子。如果你能让他不坐牢,”他笑起来,“喏,外面那辆车,我上个月才提的,你开走就行。”
我生疏地咬了下烟嘴,又拿下来,忙不迭地点头示意我懂了,心里已经在想连夜买火车票逃走。
逃走我不一定会死,留下来打这种官司我肯定会死!
我一个三流大学都没上完的垃圾学生,还知识分子呢。也就是在这座城市实在没啥大学生愿意来,人才缺口巨大,张丰才捏着鼻子认了我那份伪造的毕业证。
到时候万一我给这个阿杰三年变成十年,徐右眼能把我挂法院门口打成破口袋。
“不过呢,看张丰这样,干你们这行也挺危险的。”徐右眼边说边起身,“阿言,你留下来,当他保镖。南律师要是出事,你的左手也别想要了。”
我愣住,听到身后那个声音冷淡地说:“是,哥。”
徐右眼满意地点点头,背着手,带着人走了。
咖啡馆里还空荡荡的,我把烟放到盘子里,犹豫着回头。脸还很疼,估计肿起来了。
我身后站着一个高个子的青年,短发,几乎要接近寸头,肤色有点深。他身上穿得很随便,旧皮夹克和破洞牛仔裤,长得不赖,但凶神恶煞的,很像是老板带在身边的打手。
我跟他面面相觑一会,阿言皱起眉,语气不怎么样:“看什么,不走?”
我拿起桌上的文件,犹豫地问他:“你们老大,买单了吗?”
阿言面无表情地盯着我。
两分钟后,我抱着文件跟他一起蹲在路边等着打车。徐右眼个杀千刀的,一分钱都没付。
我跟阿言在那里掏空身上的口袋付了款。不知道他怎么想,总之我感觉我的脸要丢光了,这辈子我都不会再踏进这家店。
阿言嘴里叼着刚刚徐右眼给我的烟,用一个破烂的打火机好半天才点上。我本来想着告诉他那根烟我咬过,但怕他再给我一巴掌,就把话咽了下去。
装着张丰左手的饭盒被我放进手提包里,鼓起一大块,上面是我从店里顺走的一包纸,希望不要我走路的时候血流出来。
我本来是要回律所的,现在好像也没有回去的必要。我得先去张丰家,再回我自己家,收拾行李,今晚就走。
“先去我店里。”抽着烟的阿言忽然开口,“回去拿钱。”
我都没抱他能还钱的指望,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忙说:“好的好的。”
阿言不屑地嗤了声,我没跟他计较,毕竟我真的很穷。
再说他看起来也没好到哪里去,一根烟都要捡起来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