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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沈清砚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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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砚站在会展中心二楼的落地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请柬烫金的边缘。窗外是初春的薄雾,整座城市像是被蒙了一层轻纱,连阳光都显得格外克制些。
“沈先生?”身后传来主办方负责人恭敬的询问,“还有二十分钟开始,您需要再确认一下展品清单吗?”
他转过身,接过递来的平板,目光扫过屏幕上陈列的明代花器名录——青花缠枝莲纹玉壶春瓶、五彩鱼藻纹盖罐、永乐年间的青花花觚……最后一项被标了星号,备注写着“顾氏私藏,仅限今日展出”。
沈清砚的指尖在屏幕上顿了一下,心绪复杂。
“这件花觚……”
“是顾总特意安排的。”负责人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他说您一定会喜欢。”
沈清砚抿了抿唇,没有回应他。自从那晚在顾廷渊书房里发现自己的文章被珍藏,甚至每一篇都有详细的批注后,他再面对顾廷渊时,总有种被看透的微妙感。
他低头整理袖口,藏青色西装衬得手腕愈发白皙。这套衣服是今早顾廷渊派人送来的,尺寸分毫不差,连袖扣都是他偏爱的青玉竹节纹样。
——太细致了。细致到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沈先生,顾总到了。”助理小林匆匆走过来,小声提醒。
沈清砚抬眼,正看见顾廷渊从电梯里走出来。男人一身黑色西装,领带是暗纹的墨竹,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剑,锋芒内敛却不容忽视。周围的人群不自觉地让出一条路,窃窃私语声如涟漪般扩散开来。
顾廷渊的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在他身上。
“紧张?”顾廷渊走到他面前,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沈清砚摇头,却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讲解稿。
顾廷渊的视线在他指节上停留了一秒,忽然伸手,轻轻抽走了那叠纸。
“不需要这个。”他说,“你比任何人都了解它们。”
沈清砚一怔。
顾廷渊已经转身走向展厅,背影挺拔如松。沈清砚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展厅中央的玻璃展柜里,那尊永乐青花花觚静静矗立。觚身修长,釉色莹润,缠枝牡丹纹在灯光下流转着低调的华彩。
沈清砚站在展柜前,一瞬间忘了呼吸。
——和他在《瓷上春》里描写的那件花觚,一模一样。
“这是宣德年间的仿永乐作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展厅里响起,清润如泉,“真品现存台北故宫,但这件的画工甚至比真品更精细,尤其是牡丹花瓣的渲染……”
他的指尖虚虚描摹着玻璃后的纹路,仿佛能透过冰冷的材质触碰到六百年前的瓷胎。周围的宾客渐渐围拢过来,有人举起手机拍照,有人低声赞叹。
“沈先生果然名不虚传。”一位白发老者走上前,笑容和蔼,“听说您不仅精通花艺,对古瓷也颇有研究?”
沈清砚刚要回答,一道尖锐的女声突然插了进来:
“不过是些纸上谈兵的理论罢了。”
人群分开,一位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年轻女人款款走来,红唇微扬,“真正的鉴赏家,哪会靠写几篇散文就妄下定论?”
沈清砚认出了她——周家的大小姐周雅,国内顶尖拍卖行的首席鉴定师,也是出了名的眼高于顶。
周雅走到展柜前,轻蔑地扫了一眼花觚:“这件分明是清代仿品,釉色过于浮艳,胎质也……”
“周小姐。”顾廷渊的声音突然从后方传来,冷得像冰,“需要我提醒你,这件花觚的X射线荧光检测报告就在你右手边的展示屏上吗?”
周雅脸色一僵。
顾廷渊走到沈清砚身旁,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还是说,周氏拍卖行已经连基础的科学鉴定都不屑做了?”
周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冷哼一声转身离去。围观的人群识趣地散开,只剩下沈清砚和顾廷渊站在花觚前。
“谢谢。”沈清砚低声道。
顾廷渊摇头:“你说得对,它确实比真品更美。”
沈清砚抬眼看他。
“因为你在文章里写过。”顾廷渊的声音很轻,“‘永乐青花的美,在于匠人落笔时那一瞬的孤注一掷’。”
沈清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他三年前写的句子,刊登在一本发行量不足千册的小众杂志上。
顾廷渊……连这个都记得?
鉴赏会结束后,天空突然下起了雨。
沈清砚站在会展中心的屋檐下,看着雨水在地面上溅起无数细小的水花。他没有带伞,正犹豫要不要叫车,一把黑伞已经撑到了他头顶。
“我送你。”顾廷渊站在他身侧,伞面微微倾斜,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干燥的空间里。
沈清砚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谢谢。”
他们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雨水在伞沿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沈清砚的余光瞥见顾廷渊的右肩已经湿透——那把伞几乎全部倾向了他这边。
“你的衣服……”
“不重要。”顾廷渊打断他,“小心水洼。”
沈清砚低头,发现前方确实有一处积水。他还未反应过来,顾廷渊的手已经虚扶在他腰后,带着他轻轻绕了过去。
那只手很快收回,像是不曾停留。可沈清砚却觉得被触碰的那一小块皮肤隐隐发烫。
“为什么?”他突然问。
顾廷渊侧头看他。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沈清砚直视他的眼睛,“只是因为我的文章?还是因为……我像你母亲?”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
顾廷渊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砚以为他不会回答。
“一开始是。”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但现在不是。”
沈清砚屏住呼吸。
“我母亲喜欢花,但她插的花永远规整得像幅工笔画。”顾廷渊看着远处的雨幕,“而你不同。”
“你的花是活的。”
雨滴砸在伞面上的声音像心跳。沈清砚忽然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到了。”顾廷渊停下脚步。
沈清砚抬头,发现他们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兰芷汀”门口。雨中的小楼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窗内透出暖黄的灯光。
“明天……”顾廷渊顿了顿,“明天有个私人拍卖会,有几件沈家旧藏。”
沈清砚猛地抬头。
“如果你有兴趣,我让人来接你。”顾廷渊将伞柄递到他手里,“晚安,沈先生。”
他转身走入雨中,黑色大衣很快被雨水浸透。沈清砚握着那把还残留着体温的伞,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直到顾廷渊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雨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