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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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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廷渊连续七日准时出现在"兰芷汀"的店门口。他总在午后三点推门而入,带着一身初春的寒气,沉默地看沈清砚摆弄花枝。
第七天,沈清砚终于忍不住开口:"顾总很闲?"
"很忙。"顾廷渊从公文包抽出一本泛黄的线装书,"所以带着工作来。"
沈清砚接过书的瞬间指尖发颤——《花九锡》唐代残卷,这本失传已久的插花圣典去年在苏富比拍出天价后便下落不明了。他急急翻开扉页,一枚银杏书签静静夹在"重顶帷"一节。
"你读到这页时,眉头会皱出一个小涡。"顾廷渊突然道。
沈清砚猛地合上书:"?"
"观察。"顾廷渊起身,身体的阴影完全笼罩住他,"就像你发现我每天换的领带都是深色系,注意到我右手无名指有常年戴戒指的痕迹,还知道——"他俯身,呼吸喷在沈清砚耳畔,"我最讨厌玫瑰。"
沈清砚耳根发烫。他的确偷偷记录过这些细节,却没想到全被对方看在眼里。正要反驳,门口突然传来嘈杂声。
"沈先生!我们赵总说了,要么在作品上打LOGO,要么赔三倍违约金!"三个彪形大汉堵在门口,为首的将合同拍在案上,"您选吧!"
这是半月前接的酒店开业订单,对方临时要求将商业标志融入传统插花,被沈清砚断然拒绝。他正要上前理论,顾廷渊已经挡在他前面。
"赵金水?"顾廷渊扫了眼合同落款,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老赵,你的人在我这里闹事。"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翻倒的声响,紧接着是谄媚的赔笑。不到一分钟,闹事者灰溜溜地鞠躬退走。
沈清砚攥紧拳头:"我不需要——"
"需要。"顾廷渊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烫金请柬,"市长千金婚宴的主花设计,没有商业冠名。"他顿了顿,"我推荐的你。"
沈清砚展开请柬的手微微发抖。这场婚宴是业内挤破头都想接的顶级项目,而顾廷渊轻描淡写就给了他最干净的创作空间。
"为什么?"他抬头问。
顾廷渊凝视他许久,突然伸手拂去他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你插花时的样子,像极了我母亲。"
婚宴前夜,沈清砚在工作室熬到凌晨。正当他调整最后一枝牡丹的角度时,大门被人暴力踹开。
"沈先生好大的架子!"浓妆艳抹的女人踩着高跟鞋闯入,"我们萧家预订三个月的'雪塔'山茶,凭什么让给市长女儿?"
沈清砚认出这是萧氏财团的二小姐,以跋扈著称。他平静地指向门口:"请按预约顺序——"
"啪!"一记耳光狠狠甩在他脸上。火辣辣的疼痛中,他听见瓷器碎裂的声响——那尊用来盛放主花的北宋定窑白瓷,此刻正四分五裂地躺在地上。
"住手!"
炸雷般的怒喝震得玻璃嗡嗡作响。顾廷渊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黑色大衣上还沾着夜露。他大步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萧二小姐脸色煞白:"顾、顾总,这是误会......"
顾廷渊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到沈清砚面前。他拇指抚过对方红肿的脸颊,声音温柔得可怕:"谁打的?"
沈清砚还没回答,萧二小姐已经尖叫起来:"我不知道他是您的人!我赔钱!多少都——"
"晚了。"顾廷渊掏出手机,"李秘书,终止与萧氏所有合作。对,现在。"
等哭嚎的女人被保安拖走,沈清砚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尊定窑......"
"明天会有人送新的来。"顾廷渊脱下大衣裹住他发抖的肩膀,"我母亲留下的嫁妆里,有一对更好的。"
沈清砚突然抓住他的手腕:"你母亲......"
"去世二十年了。"顾廷渊任由他抓着,"她生前最爱插花。"
雨又下了起来,敲打着窗棂。沈清砚鬼使神差地开口:"要看看婚宴作品吗?"
烛光下,牡丹与山茶在破碎的瓷片中怒放,宛如涅槃的凤凰。顾廷渊凝视许久,突然道:"跟我去个地方吧。"
顾宅书房像一座小型图书馆。沈清砚站在门口,被扑面而来的古籍气息震得说不出话。最显眼的位置供奉着一幅工笔仕女图,画中人执花浅笑,眉目间竟与沈清砚有三分神似。
"我母亲。"顾廷渊点燃三炷香,"她常说,花道即人道。"
沈清砚突然明白过来:"所以你接近我......"
"起初是。"顾廷渊拉开抽屉,取出一叠泛黄的纸页——全是沈清砚发表在文学杂志上的散文,"后来发现,你写的比插的花更好。"
沈清砚眼眶发热。这些笔名发表的私密文字,连他哥哥都未必全部读过。
"风雅先生。"顾廷渊念出他的笔名。
顾廷渊的指尖悬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方,像怕碰碎了什么珍宝。沈清砚看清那叠剪报的瞬间,血液轰地冲上耳尖——那是他三年来用"风雅"笔名发表的所有散文,从《雨霖铃》杂志的边角专栏到《文艺春秋》的特别刊载,甚至包括两篇被退稿的习作。
"《瓷语》这篇,"顾廷渊的声音突然打破寂静,他翻开其中一页,指腹摩挲着某处皱痕,"当时我就在想,能写出这种句子的人,插花时定会把梅枝拗断三分。"
沈清砚的茶盏跌在地毯上。这篇从未公开的退稿,写的是他十四岁时打碎沈家祖传砚台的往事。茶水在羊毛毯上洇出深色痕迹,像极了当年在宣纸上蔓延的墨渍。
"你怎么会......"
"每月十五号,我会让秘书买全帝都的文艺期刊。"顾廷渊从抽屉取出一只锦盒,"上个月在《江南文荟》看到这篇时,差点摔了乾隆年的茶盅。"
盒中静静躺着一块残缺的松烟墨,断面处可见"沈制"小印。沈清砚猛地站起来,膝盖撞翻了茶几——这正是他当年打碎的那方砚台里的残墨!
"三年前在苏富比拍卖会见到它,总觉得眼熟。"顾廷渊将残墨推到他面前,"直到读到你描写砚台底部的'清心'二字阴刻纹路。"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穿过云层,在两人之间的地毯上划出一道银河般的亮痕。沈清砚伸手触碰那块残墨,指尖与顾廷渊的相触,两人同时一颤。
"顾总对每个合作对象都这么......"沈清砚嗓子发干,"这么调查彻底?"
"只对你。"顾廷渊收回手,喉结滚动了一下,"从你在《晨报》副刊写'竹影扫阶'那篇开始。"
沈清砚突然想起什么,翻开那叠剪报最底层——果然,五年前他第一次发表的稚嫩短文被仔细裱在硫酸纸里,边角已经起毛。一种奇异的热流涌上心头,比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作品变成铅字时还要滚烫。
"下周三市长婚宴后,"顾廷渊突然转移话题,"有个明代花器鉴赏会。"他递来烫金请柬,指尖若有若无擦过沈清砚的手腕,"主办方缺个懂行的讲解。"
这不是询问,却也不是命令。沈清砚看着请柬上并排印刷的"顾廷渊"和"沈清砚"两个名字,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在用他的方式,笨拙地搭建一座桥。
"我需要带什么?"他轻声问。
"带你的眼睛。"顾廷渊起身走向书房深处,"那里有套永乐年间的青花花觚,纹饰和你去年写的《瓷上春》一模一样。"
沈清砚跟上去时,不小心碰落了案头一本文集。书页哗啦啦展开,露出密密麻麻的批注——全是顾廷渊锋利的字迹,对他每篇文章的细节点评。最新一页的空白处,有人反复描摹着同一句诗: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