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亭七罪》走路不看景

2、引火烧身

　　周嘉和沈小文站在石桥上，看着青楼燃起的滚滚浓烟，目瞪口呆，面面相觑。没想到上午紫薇刚被赎走，下午就起火了，浓烟和火光映在水面，说不出的狰狞。青楼只有一道窄门出入，窗户很少，而且都有铁栏杆把守，姑娘们逃不出来，抱着窗户上的铁栏杆哭喊，救火的人很多，却都只能在外面浇水，整座大楼就在众人眼前闷闷地烧。

　　“嘉宝宝，我们好像惹上了不得了的凶神。”沈小文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我们的报应快到了。”
　　周嘉冷冷地说道：“我的报应，与你何干”。说罢甩了甩衣袖，兀自回家去了。
　　沈小文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嘉宝宝，你就是这点不好。”

　　回到府中，叔父周大人在书房里等他。
　　周大人在兰亭守了十二年，这十二年发生了很多事情，皇帝登基又退位，退位又登基，北方和匈奴打了两场大仗，最后一场仗打得西北人口凋零，万里荒野。只有南方依然一派富足的景象，高产的米粮源源不断地输往北边，沿着大运河形成了一个个繁荣至极的米市码头，而兰亭便是其中之冠。然而周大人这位郡守却似乎被朝廷遗忘了，十二年不得升迁。换一个人也许反而觉得快活，因为这个位置实在大有油水可捞，可是周大人却活得很不痛快。他本就是没有什么情趣的人，生活所求不多，早餐不外乎清粥咸菜，正餐不过三菜一汤，夫人不识字，盛在贤惠，一儿一女都听话得很。他不苟言笑，也没有什么人生乐趣，藏青色的长袍下面却有一颗儒家“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心。他觉得自己能把兰亭郡治理好，天下也应当是同样的道理，然而朝廷似乎并不关心。

　　周嘉静静地等着周大人开口。在这样的家庭中长大，一言一行都得规规矩矩，要不是身边常常有沈小文耍宝，他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活得了无生趣。所以他很钦佩叔父，被朝廷压制了这么久还能够始终坚持最初的理想，可是这回周大人要谈的，是他的婚事。

　　周溪温和地说道：“张绥远下午来访，说是有意结亲，他妹妹大你两岁，我虽然是你长辈，但不敢替你父亲决定你的婚事，你自己权衡吧。”
　　看来叔父对这桩婚事颇为看好。张绥远虽然也只是个五品官，但却负责京畿守卫，是左相的心腹，对叔父的仕途大有帮助。但是周嘉知道，只要让叔父知道今天张绥远放的那把火，估计足以让叔父打消结亲的念头；如果叔父知道张绥远的幼妹曾经委身青楼，也决不可能同意这门亲事。

　　周嘉低头沉吟片刻道：“这门亲事如果能成，也算嘉儿高攀了。不过张绥远单单是为了说亲，就亲自从京城来到江南吗？为什么会注意到我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呢？”
　　周溪道：“他是为左相带来一封信，考较本官的治理之道。”
　　周嘉忙作揖道：“恭喜叔父，终于得到伯乐的赏识。”看情形还真不能得罪张绥远这个居中人，难不成真要结亲。周嘉想了想说道：“这门亲事极好，张家妹妹十七了还没许人，周家小子不足弱冠也拼命结亲。同级之间这样明显的谄媚，张绥远心里一定十分满意啊。”这话说得不大客气，周溪却也不生气，说道：“你若不愿，直说就是。我本担心你因为大哥之事不愿参加科举想帮你另寻一条出路。”张绥远是武官，将领的副官处理军中财物，很容易进户部。周嘉知道叔父的苦心，轻叹一声道：“这门亲事只怕会让左相大人猜忌叔父的为人，反倒影响前途，叔父替嘉儿回绝吧。”周大人道：“好。”顿了顿又说：“虽然不参加科举，也该多学学怎么做事。就算不入仕途，多看看人情世故也是好的。我看了你整理的宗卷，下个月来我书房做事吧。”周嘉诺了一声，恭恭敬敬地退了出来。

　　周嘉刚走进自己房间，门就啪地关上了，沈小文从门后跳出来道：“嘉宝宝，急死我了！我听说张绥远去了你家，我越想越不对，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不会要把紫薇妹妹硬塞给你吧！”周嘉一愣，微微一笑道：“张绥远的确上门来提亲，我一介白丁，也算高攀了，是吧？”小文急了：“可是，可是……”周嘉唇边笑意更深了，义正词严地说道：“你该不会看不起紫薇妹妹吧？”“我哪有……”小文突然说不出话来，周嘉要结婚，自己总有一天也会结婚，已经十五了，岁月不饶人啊。小文的脸色突然现出一片和平素截然不同的忧郁和迷茫，他轻轻低下头道：“嘉宝宝，有没有办法不结婚啊？”周嘉轻声说道：“没有。”小文喃喃道：“没有啊-”周嘉拍了拍他的肩头安慰道：“放心，你会嫁个好人家的。”小文猛地抬头道：“你才嫁个好人家呢！”看到周嘉满脸的笑意，这才知道被耍了，忙松了口气，揉了揉胸口道：“你还没嫁，那就好了。”周嘉也不反驳，微笑地看着他，目光流转，说不出的精致风流，把小文看呆了。周嘉本就长得如玉娃娃一般，只要不是像叔父那样老持深重地板着脸时，都粉嘟嘟的叫人忍不住想捏一把，这一笑微微眯起了眼睛，竟有些迷离的魅惑，小文不禁伸手想摸一摸他的眼睛，手指才到鼻尖，竟被他一偏，不留痕迹地闪开道：“叔父大概不日就会去京城，我必定是要同行的，或许以后都不会回兰亭了，你要好好保重。”沈小文怒道：“嘉宝宝，你肯定又在耍我！”周嘉悠然道：“谁耍谁可不一定！你对自己的身世讳莫如深，连我也不肯说，叫我如何帮你找个好人家？”说罢转身就走，甩下一句：“我去吃饭了，没你的份，别跟着！”

　　沈小文又吃了一个背影，忿忿不平地比了个中指道，突然杯具地发现，自己问的问题全都被他不着痕迹地绕过去了，可是再一想到自己的身世，不觉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纠结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