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亭七罪》走路不看景

1、月圆月碎

　　周嘉独坐在清冷的条石上，看着石桥下的月影圆了又碎，碎了又圆。
　　桥头的青楼迎来送往，与桥这边的寂静相比，仿佛两个隔绝的世界。
　　楼上的大红灯笼上贴着紫薇仙子的名号，舞魁的初夜献舞喜庆热闹，老鸨儿决不肯亏待打小养大的紫薇姑娘，硬是招来了不少名豪富商捧场，做足了场面。不久拍卖似乎有了结果，点着名头的灯笼取了下来，紫薇便有了入幕之宾。

　　灯笼卸下来灭掉的时候，周嘉不敢去看，仿佛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向长生师傅学琴的时候，紫薇常常过来练舞，有时也用他们的新曲编舞。
　　紫薇素以缎带为舞，柔柔软软的缎带，舞动起来竟气贯长虹，华美无方。
　　长生师傅却很不满意，怒斥道：“技至极而为道，你这算什么，发泄吗？既无道心，不如不舞！”紫薇不敢回话，只是咬着唇，一遍一遍地练舞，只求保住舞魁的名号，博得老鸨的囤积居奇之心，尽量晚一些接客罢了。她做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打小被拐卖到青楼，这一生还有什么念想？她乖巧着，勤奋着，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自顾自地苦练舞功，却也丝毫无法改变命运，她到底做错了什么？缎带飞扬，她飞快地旋转着，像停不下来的陀螺，似乎一旦停下来就会瘫倒，就会灰飞烟灭。长生师傅无力地叹了口气。周嘉在回旋的舞步中只觉得心口堵得慌，忍不住拂上了琴弦，轻轻唱和道：

　　花非花，雾非雾
　　夜半来，天明去
　　人生如朝露
　　哪有什么明日复明日
　　歌一回，舞一回
　　叠叠高，声声醉
　　曲罢人心碎

　　他的琴声有没有给紫薇带来些许安慰？不知道。紫薇需要一点点幻想，幻想着知府家的公子或许有些怜惜，他在琴声中说着，我知道你心里的苦。她甚至也许可以幻想着，他对她有些情愫，要不然琴声和舞姿竟为何如此和谐。幻想阿，甜美的幻想阿，她需要一点点幻想来淡化绝望，她需要一点点幻想来鼓起生活的勇气。直到最终不得不出卖自己的时候，她通过老鸨给周嘉送了一封信。老鸨对知府家的公子非常客气，只要五千两银子就答应赎身。周嘉很有些为她心疼，但却无能为力。他给紫薇送去了好不容易凑出来一千五百两银子，紫薇不肯接，她咬着唇，几乎要把唇角咬破，她知道周嘉不过是知府大人的侄儿，父母双亡寄居府中，如何拿得出这么大一笔钱，这些钱只怕已是倾囊所有。她的心里酸酸的，虽然前途不可挽回，但知道有一个人在惦记着她，多少也是些许安慰。她笑了，把银子推回到周嘉跟前，笑嘻嘻地说：“罢了，反正从小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咬咬牙也就过去了。银子你还是留着吧，我一定能凑够钱给自己赎身，到时候周公子可要赏口饭吃哦！”周嘉一怔，轻轻地摇了摇头，把银子推到她跟前，转身走了。

　　周嘉独坐在桥头，看着青楼的灯笼挂了又卸，心情有些烦闷。他对紫薇并没有多少情意，但却忍不住为她的隐忍感到心疼。可惜即使是收留赎身后的青楼女子，也不是他能够做得了主的事情。所以他只能坐在桥头，遥祝她能够继续坚强下去。就在这时，一只手搭上了肩头，身后传来沈小文气喘吁吁的声音：“嘉宝宝，你果然在这里，我听长生师傅说了紫薇的事情，你真的喜欢，你要是真的喜欢他，为什么不和我说？至少，至少多一个人想想办法啊！”噼里啪啦，一阵快语。周嘉皱了皱眉头，沈小文能有什么好办法？不外乎去沈家老祖宗那里骗些值钱的东西倒卖。沈家很奇怪，老祖宗对这个最小的嫡子几乎百依百顺，就是不让他参加科举，也不准和仕途上的人有任何牵连，偏偏周嘉也无心科举，所以在学堂里两个人最为亲厚，五岁入学至今也快十年了。沈小文最佩服嘉宝宝，什么问题都难不倒他；周嘉也最喜欢沈小文，什么忧愁都记不住。

　　可是紫薇的事情没那么简单，周嘉说道：“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大问题，可是紫薇要的不是钱，她想到的是不同的生活。我并不爱她，不能接管她的人生，倾我之财只是朋友之义罢了。”沈小文听得不明白，圆圆的包子脸也皱了起来：“你都想得这么通透了，干嘛还一个人闷闷不乐。”说罢又低声嘟囔了一句，“害得我到处找你，生怕你想不开。”周嘉道：“我很想帮她一把。她很了不起啊，那么努力地活着，即使看不到希望也不肯放弃，那么努力地跳舞，师傅怎么斥责都不肯放弃。其实她跳得很好，师傅只是对她的出身有些偏见罢了。什么是道？这样有韧性的生命还不是道吗？我常常问自己，如果灵魂互换的话，我难道能比她做得更好吗？”“你和她不一样，你比她懒多了！”小文漫不经心地说道，“一般来说，干活的人都没钱，有钱的人都不干活。她是第一种人，你是第二种人，你们从骨子里就不一样！”周嘉随口问道：“那你是哪一种？”小文翘了个兰花指点了点周嘉道：“公子要奴家作哪种，奴家就是哪种~”说罢使劲挤了挤眼睛作娇媚态。

　　周嘉知道他在逗自己开心，想了想干脆把心事道了出来：“其实我可以帮她找户好人家。”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京畿卫头领张绥远的幼妹15年前被拐，随身携带着家传玉佩，我帮叔父整理宗卷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玉佩的样子。”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道：“这枚玉佩流落到兰亭郡的当铺，可见张小妹的确是被卖来了这里吧。”小文兴奋了，这么狗血的事情都遇上了：“难道紫薇就是张家小妹？”“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只不过我能让张绥远这么认为罢了，张小妹应该早就夭折了。”小文道：“那还犹豫什么，紫薇有了好归宿，你也就不会胡思乱想了！”周嘉瞪了他一眼道：“真没道德感！骗人不好的！”小文义正言辞地说：“活人比死人重要！”心里却在说：拜托，让她哥早点把人领走吧，不要留在这里祸害小爷。周嘉轻声说：“哪有那么简单？首先炮制证据保证谎言不穿帮就不容易了；更加重要的是，我并不知道张绥远将军是什么样的人，会不会像老学究一样逼她以死守节？会不会为了堵住流言而牵连相关的人？”小文立马追问道：“你不会被牵连进去吧？”周嘉道：“你说呢？”小文笑了：“我就知道嘉宝宝早有了万全之策，那就去做吧，免得晚上睡不着，结果如何也是各人的命数！”想了想又双手合十道：“我们只是十五岁的小孩子，愤青之下就算做点错事也是理所应当的嘛，上天勿怪，上天勿怪！”周嘉嘴角含笑，轻轻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计划了三年的文，总算开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