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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两道   鱼住罕 ...

  •   鱼住罕见地发了电报来。

      家里只有炼狱会破译电报,自然是给他看的。

      这篇电报较长,炼狱花了些时间破译。

      K:

      此报我懒用繁文赘述,望莫嫌。

      这些天我想起了四十年前海战的一些事,趁此机会,想与你分享。实际上以当时的条件来说,我完全可以让日本舰队陷入群龙无首的境地,即刺杀数名舰长与海军军人。我混入军舰中,看着汪洋大海,将第二名叫作坂元八郎太的少佐投入黄海时,看见了“大清国”的水师阵型。我竟顿时感到羞耻,至此打消了阻止日本海军的念头。

      军舰的主炮一般都分装在舰艏和舰艉,而两舷装的都是口径较小而射程亦短的副炮。副炮的主要用途是保护本舰,对付敌方的鱼雷舰艇。采取纵队作战,敌舰队位于我舰队的一侧,全部主炮用来攻击敌舰,到双方距离缩短时副炮亦可加入射击。此外纵队舰队于指挥官的发挥也更为便捷确实。这是最为基本的认识。而大清国舰队却采用横队阵型,这是十分低级的错误。而国内统治者滥费公款,让贪污亲王掌管海军衙门,阉人都能当检阅海军的主角……

      你会想:即使如此,为何停手呢。

      真实来说,此地并非我的故土。“国家”于我只是一个符号,其内容或许会令我有些安心感,但我是个无君之人。我对中国是怜悯的,是因为我曾踏过这片土地的七分,爱上了此地的文明与腐朽,也见证其兴衰甚至参与灭亡过一段文明。这些盲目而畸形的人让我感觉到这就是生命的一部分、亚洲的一部分。我大概有几十年没去过欧洲了,我的风骨都快有些腐朽了。你知道么,我回国,“革命”与我有何相干?只是因为我想要和往日我见证过的苦难的血脉站在一起……

      我也不晓得为什么要同你讲这些,慢慢地我有些来情绪了。前些日子和S骑自行车,回公寓后便着手打电报。晚上忽然变得很难熬,我问S,他说是我思念你了。

      想来也是的。这些天白天和那些太太们打麻将、去舞厅和人见面,实在是无聊。可想起你在国内一定不好受,我却没办法改变我的闲散,S做的饭菜很可口,有时却想念你那不着调的味噌汤。下次你会收到一封我誊抄的泰戈尔,我很想你。……

      US

      先前的信他已尽数烧了,只有这封电报纸他不舍得,压在了留声机的小格下。那夜他梦见鱼住,梦见鱼住的“母亲”……

      仍是那般闲散模样含胸盘坐,深红和服身披赭色羽织,衣摆随意摊开在地面。

      “代价将来了,炼狱君。”男子回眸,唇角罕见地不带笑意。

      “能够告诉我,是不是取走我们的生命呢?”

      “比夺走生命更残酷。你要等她回来,听见么?让那朵金色小花继续开着…传说圣母玛利亚……”此后的话,炼狱已无法分辨了。

      要入夏了。每月照例的公休这几天,槙寿郎找到炼狱。见他的表情严峻,炼狱即刻正襟危坐。

      槙寿郎说,必须给军方捐赠些东西,不能是普通的物资,但也不可太过招摇。炼狱想到前些日子薰的学校组织募捐活动,炼狱同意这当,槙寿郎二话不说准备了两日元①,并告诫孙女说这只是钱罢了,不需要知道这些钱将要去往哪里,不要提起关于这些钱的任何事,也不允许为此骄傲。炼狱家每年也为学校捐七十日元保持薰在学校的体面。薰本是享受同学的喜爱,可这是那个事事宠着她的祖父头一回训她,她本有些不满,然而想起之前在道场捣乱的那些人,在学校便低调了一些。那时炼狱与父亲都是为了薰在学校的生活,如今父亲又是怎样的思量,他竟一时没有头绪。

      姜是老的辣。原是槙寿郎想到前几天炼狱工作时,那两个混账士兵来道场挑事,扬言要为国征用炼狱家的道场,槙寿郎不卑不亢,搬出了鱼住先前告知在政府中的人脉来,说前些日子,县议会松本议员还来此饮茶,说起如今青年体质堪忧,甚是赞同武道之重要。…

      对方却没有听懂槙寿郎的意思,只像冲昏了头:“现在国难当头,你这道场应该拿出来训练军人!”

      槙寿郎坐姿端正,背不靠墙,双手置于膝上。眼神不闪躲亦不怒视。他缓缓道:

      “阁下为国事操劳,实在令人敬佩。只是这间道场,乃先祖所传,百年来只传授‘不可杀人’之武道。若在此地训练杀敌之术,只怕先祖在天之灵不得安宁。阁下也是为国之栋梁,想必不忍见百年武道毁于一旦吧?”

      至此将两人暂时驱退。那两个士兵走后,他把道场的门一扇一扇关上。榉木的门扇很重,推起来要费些力气。年轻时他不觉得,现在每推一扇肩膀都酸。关上最后一扇时,道场里暗下来,只剩下高窗透进来的一线光,照在墙上的“文武两道”匾额上。那匾额是炼狱先祖传下来的,百年了,漆面龟裂,字迹也有些模糊。但还在。然而诸代前辈因鬼杀事业将道场搁置,终于要在恶鬼不复存在的世代重见天日时,却有更加青面獠牙的恶鬼觊觎炼狱之名……

      他想,如果有一天这匾额被人摘下来当柴烧,他还能做什么呢。年轻时他握刀的手不会抖,现在端起茶杯都要小心。年轻时他觉得只要刀够快、心够正,就没有守不住的东西。瑠火死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是靠刀能守住的。那两个士兵腰里别着枪,枪比刀快,也比刀不讲道理。他今天用几句话把他们打发走了,明天呢?后天呢?他们还会来,带着更多的文件、更大的帽子、更不容置疑的理由。

      槙寿郎在脑海里把家里的资产一样一样清点。田地不多,收成一年比一年差,米价在涨,但税也在涨。房产除了这座宅子和道场,在城里还有一处空置的公寓,不大,位置倒好。但捐房产,道场便更保不住了,此外他也实在不愿意为军部做这么大贡献。捐钱又太轻,几千日元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那些人的胃口比这大得多。捐米捐布又太普通,家家户户都在捐,显不出什么。

      炼狱望着父亲沉稳紧闭的眉眼,也逐渐理清了父亲的意思。

      “去买一辆轿车,不用名牌,好些就行。”槙寿郎说,“走正规渠道,以炼狱家的名义捐给军方用作宣传车。讲话我去就好,你不用说那些。”

      一辆汽车在这个年代够得上全县头一份。炼狱想像着那个画面:父亲穿着纹付羽织站在县政府的大厅里,把车钥匙交到某个将军手里。记者拍照,报纸登出来,上面写着“炼狱氏献车报国”。那些觊觎道场的人看见了,就得掂量掂量:这个老头子连汽车都捐了,你还说他不爱国?你还敢动他的道馆?——这个家还不到弹尽粮绝的时候。政府有要人、亲家是商人、祖宗是氏族。多少是骄傲的。

      车是洋玩意儿,买了就捐,跟这个家没什么感情。捐了车,肉痛一阵子就过去了。况且,捐了车,那些人再乱来,道场也保住了。

      槙寿郎自认自己的火焰不能燎原,甚至已是要油尽灯枯的人,好在鱼住那女人疯了似的渗透进这个家,让他畸形地再次重新拾起了一些热度。杏寿郎无疑是他的骄傲。鱼住便罢了,那女人比自己陷得还深;而他最不愿意长子违背瑠火的意愿,既然如此便让自己这具骨头再为这个家奉献一些……他啐了一口,罕见地有些愤怒,感到这国家践踏了瑠火的梦想,到头来女人们没站起来,男人们残杀无辜,如今逼得儿子儿媳海陆相隔——混账世道!

      炼狱垂着眼。他三十岁了,是这个家的长子,但让父亲去做这些。父亲年轻时是剑士,现在连推门都肩膀酸。他不是不知道父亲老了,但他没想到父亲老了还要替他去站台。他会想起父亲曾经酗酒、颓废、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出来。现在父亲不喝酒了,替他算计,替他去面对那些腰里别枪的人。他永远不适合算计,但他有能够信任的人。炼狱下午便去购置了一辆深色福特T型,价格适中低调实用,带全套备胎和工具,另安排了一年的燃油费——这是他作为“户主”能想到的人情世故。什么时候捐呢?看父亲的意思,并非是想立刻捐出,便暂时让人停在了前院。

      那辆车停在院里的第三天,镇上就传开了。

      买车本身对家境优渥的炼狱家并不稀奇,稀奇的是车停在门口不动,既不出去兜风,也不像要用的样子。有人说是买来捐的,有人说是亲家送的,有人说什么都不像,就是摆在那里给谁看。两个士兵第一次来的时候没讨到便宜,回去之后大概越想越窝囊。他们在镇上喝了酒,喝了很久,久到酒馆老板后来跟人说,那两个人从傍晚喝到打烊,把烧酒当水灌,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什么武士后裔,什么百年道场,老子在前线卖命,他在家里摆谱……”

      “…上头也真是,一个破道场,征了就征了,还跟老子谈条件……”

      “……那个老头子,要不是看他年纪大……”

      “……还有他家那个儿子,整天在铁道院上班,瞎了一只眼……装什么装…”

      老板没敢搭腔。他们走的时候,一个撞翻了门口的灯笼,另一个把空酒瓶摔在石板路上,碎渣子溅了一地。

      炼狱是在前院听到动静的。他刚把一份破译了一半的电报锁进抽屉,就听见院门被人拍得山响。

      开门的时候,槙寿郎已经从道场里出来了,站在廊下。

      门一开,酒气先涌进来。

      两个人都穿着黄呢军裤和衬衣,没戴帽子,领口敞着,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前面那个高一些,手撑在门框上,看见炼狱就笑了:“哟,少爷在家呢。”

      后面那个矮一些的站在门槛外,歪着头往院里看,看见了那辆车,又看见了廊下的槙寿郎,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这已经是两位第三次到访了。”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怒气,也没有畏惧。

      高个子笑了,“没事就不能来?你不是道场传人吗,我们来和你学两招不行?”

      他说着就要往里走,手从门框上移开,往炼狱肩上搭去。炼狱没有躲。那只手搭上他肩膀的时候,他感觉到对方手指的力度,带着一种刻意的、醉醺醺的挑衅。他的目光越过这个人的肩膀,落在后面那个人身上。

      矮个子站在门外,没有要进来的意思,但他也在看院里,看那辆车,看廊下的槙寿郎,看廊下那盏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纸灯。他的眼神不像是醉了,倒像是一种克制着的恨意。

      高个子还在往前挤,嘴里嚷嚷着要看看那辆车,说“有钱人家就是不一样”。炼狱没有理会他,他的目光一直钉在矮个子脸上。

      “寺内光君(Terauchi Hikari kun),……”他叫了全名。

      矮个子慢慢把目光从院里收回来,对上炼狱的眼睛。那个眼神里有一瞬间的东西碎裂了,又很快被别的东西填满。他张了张嘴,酒气从他嘴里呼出来,在夜风里散开。

      “炎柱大人。……”他说。

      高个子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手从炼狱肩上收回来,回头看了看同伴:“什么炎柱,你们认识?”

      寺内没有回答。他盯着炼狱。鬼杀队解散前年,他经受过炼狱的关照。后来得知炼狱在最终决战时活下来,便觉得这个人大概会过得很好,比他们都好。但是所有柱几乎都死了,为何只有他安然无恙?

      他要是死了该多好。

      “寺内君,”炼狱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疲惫的郑重,“请回吧。”

      这句话不知触动了什么。寺内突然笑了,那笑声很短,没有温度。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指了指炼狱身后的院子:“你们家倒是什么都有。道场、汽车……其他柱大人想都想不到吧。”

      高个子被他这一下弄懵了,但很快跟着起劲:“就是!有钱了不起啊?我们替国家卖命,连个破道场都要被你们这些有钱人占着——”

      “闭嘴。”寺内打断了他。

      ①:相当于普通工人两天的工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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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30w字无人问津666江儿你挺牛掰克拉斯阿 目前已发现的口口基本是房子后面的庭院,如果还有影响阅读的口口随时欢迎反馈 12/23我梦见我火了。 第三卷完结后需要学习一段时间相关历史,更新速度会减缓 2/25 开第四卷期间会对前期章节进行异化(翻译风格)调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