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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线 傍晚收 ...
傍晚收工后,炼狱杏寿郎没有直接回家。他刻意绕了一段路,沿着田埂慢慢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田地上。
大正十四年①时驹泽村实行町制更名为驹泽町,听说明年要并入到东京世田谷区,东京市由十五区扩编为三十五区。然而驹泽町与周边的松泽村玉川村合计人口也不过十几万人,地广人稀,总是一副寂寥的景色。
田里的稻子稀稀拉拉的,穗子瘪瘪的垂着头。几个农人还在弯腰劳作,脊背弯成一张绷紧的弓。有个老汉坐在田埂上,捧着一把稻穗发呆。炼狱认出来,那是去年冬天在道场门口避过风雪的佐藤。
“佐藤老爹!”他大步走过去。
老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过了好一阵才聚焦:“炼狱君啊。”
炼狱在他身边蹲下。老汉的手掌像枯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他手里那把稻穗,谷粒还不到往年的一半饱满。
“今年的收成……”炼狱话说到一半,不知该怎么继续。
佐藤老汉却笑了,笑得脸上的褶子更深了:“能活着就好,能活着就好。”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就是……阿绫明年要嫁去城里了。对方是个鳏夫,五十岁了,在军工厂做工。聘礼……够我们还掉三分之一的债。”
炼狱的喉结动了动。他记得佐藤的孙女,去年秋天还蹦蹦跳跳地来道场送过新米,辫子上系着褪色的红头绳,笑起来缺一颗门牙。
远处传来孩童的哭声。一个瘦得肋骨分明的男孩光着脚跑过田埂,脚底板被石子硌得通红。后面追着个女人,手里攥着根细竹条,边追边骂:“让你偷!让你偷!”
男孩怀里死死抱着一小捆地瓜藤——那是喂猪的,人实在饿极了也吃。
女人终于追上,竹条抽在男孩背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男孩不哭也不躲,只是把地瓜藤抱得更紧。女人打了几下,忽然丢掉竹条,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脸抽噎起来。
炼狱站起身,手伸进怀里。他原打算给和致薰买那本她念叨了好久的绘本。他想了想,塞了一半进佐藤手里。
“这不行,炼狱君,您家里也有……”
“请不要客气!”炼狱按住了老汉推拒的手。那只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无力,还是别的什么。他却又补充:“…请不要声张。万分感谢。”
远处军工厂的大烟囱正喷出滚滚浓烟,把半边天都染成了铁灰色。烟囱下面新建的兵营里传来士兵操练的口号声,整齐划一,震得田埂上的尘土簌簌往下掉。
炼狱想起鱼住说过的话。她说中国的农民也是这样,在兵工厂的阴影下,在战争的脚步越来越近的时候,低着头,弯着腰,从干裂的土地里抠出最后一点活命的粮食。
“战争……”佐藤老汉忽然开口,眼睛望着烟囱的方向,“你知道吗,日本在帮满洲独立啊。”
炼狱默然。
老汉自顾自说下去:“打吧,打吧……打起来,米价说不定能涨一点。……我要是有你这么个儿子…”他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田埂上起了风,冷飕飕的,卷着尘土和稻叶。炼狱扶起佐藤,送他回那间歪斜的茅屋。屋里没有点灯,灶台是冷的,水缸见了底。离开时,炼狱回头看了一眼。老汉坐在门槛上,佝偻的背影慢慢融进暮色里,最后只剩下一个模颤抖的轮廓。
回家的路上,炼狱忽然想起死去不久的灶门炭治郎,那孩子温暖的笑容印在了永恒的时刻。想起他手把手教过的鬼杀队队员,如今是否去了满洲?往昔的光影、香气、笑声,和刚才田埂上的一切,像是隔着两个世界。
然而,富士山和这干裂的田地、银座闪烁的霓虹和茅屋里不肯点起的油灯、军工厂轰鸣的机器和田间沉默的锄头——就在同一个日本,同一个辛未年的秋天!
炼狱停下脚步,抬起头看: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冷冷的。妻子看见的是什么?他继续往前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奔跑。风在耳边呼啸,但他听见的不是风声,是佐藤老汉那句颤抖的话:
「打吧,打吧……打起来,米价说不定能涨一点。」
跑到家门前时,他已经气喘吁吁。拉开门,温暖的灯光涌出来,和致薰扑进他怀里:“爸!”
炼狱紧紧抱住女儿小小温热的身体,带着皂角的清香。他把脸埋进女儿柔软的发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爸爸身上有泥土的味道。”薰说。
“唔姆,”炼狱松开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今天去了田里!”
美月从里屋出来,她看了看炼狱的脸,什么也没问,只是轻声说:“晚饭做好了。薰去洗手哦。”
炼狱坐在檐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金盏花。那些金黄的花瓣在夜色里看不真切,只模模糊糊地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想起鱼住嘴角的痣,想起她离开时那颗痣在阳光下闪动的样子。鱼住的身份太敏感,他担心前同事里有些居心叵测的人,便对外声称千寿郎到欧洲去留学、鱼住去环球做学术研究。…他不得不将鱼住说成一个不负责人的女人,可怎样都想不出令人信服的理由,他们懂鱼住什么了……随即又想起佐藤老汉浑浊的眼睛,想起那个抱着地瓜藤的男孩,想起军工厂的烟囱,想起那句——
「打吧,打吧」。……
他闭上眼。
一周前的清晨,报童的号外声划破了气氛:“暴戾□□兵炸毁满铁,我军被迫自卫!”——这是《东京日日新闻》的头条。在政府与媒体的合力宣传下,民众被告知:“满蒙”是日本用十万生命换来的“生命线”,如今正被“不逞之徒”侵犯。民众的反应迅速而狂热。东京、大阪的街头挤满了挥舞太阳旗的游行者,高呼“膺惩暴支”。慰问袋如雪片般飞向满洲前线,里面塞满了小学生捐出的零钱和妇女缝制的护身符。
他太讨厌做工了。他讨厌去镇上、讨厌上京,讨厌那些旗子晃来晃去,讨厌他的同胞因侵略他人而兴奋甚至自豪。而年轻时,他从不可能讨厌生活中的任何一件事。他不知道新闻的真假,可日本对满洲已虎视眈眈了多少年,现在却说“自卫”?他不知道战场上的真实情况,却知道鱼住信里说的。东北的农民也在受苦、当兵的用杀人砍头来表彰自己,佐藤的孙女要嫁给五十岁的鳏夫。他知道那个偷地瓜藤的男孩饿得肋骨分明。可想到妻子的家乡叫作湖北,他竟暗自松快了。……
即使因打仗工厂机械师的薪水越发优越,他也不该做工了。为那些军人投递物资有什么意思?决不能让母亲和鱼住为他留下的精神世界受到玷污。可阿银不满一岁,薰就要上高等小学了,白波家底厚,但终究不适合交往,如此一来怎能靠着早年的积蓄坐吃山空!他亦不是个在家享受的人。他费了些心,先是谋了个递信省、类似邮差的差事,后来辞了换成列车员。这事虽然劳累,却无需频繁与人闲谈。列车员对仪表有要求,他便去定制了一只义眼,薰总喜欢敲着玩。
他忽然想起宇髓有些日子不来了。作为旧时代的忍者遗留,在转型方面做的不如炼狱家,现在继任了族长,全忍者之里都要他管。但他是个待不住的人,到炼狱的确实是翘班来的。美其名曰访旧友。几年前和炼狱夫妇三个熟人总在一起,喝喝酒,聊聊往日,可以缓解一些彼此的孤独。
记得那日三人在茶室饮酒小叙。鱼住全失了主妇的样子,斜倚在靠椅上,双腿伸直了脚叠着脚。姿态虽放肆,往日浑话层出不穷的他和宇髓在炼狱面前倒有些放不开。
鱼住饮口酒,宇髓笑问怎么不吸烟啦,鱼住说烟会破坏酒的口感,谁和你们男人似的,烟酒吃个乐。其余两人大笑。
“中日开战,谁会赢呢?”鱼住垂眸,掩住目光。
“日本会赢的。”宇髓断定,“就算中国人多,十个农民注定打不过一个拿枪的人。”他似乎全然不在意鱼住的中国身份,原因是他也深知,鱼住没有狭隘到那种地步。
“也是啊。”鱼住说。“毕竟八十年前日本就开始派特务渗入中国了。”
“非打不可吗?”炼狱问。但鱼住早就给过他肯定的答案。
“喂喂,我可不信这是一个成年人说的话。”宇髓玩笑说。
炼狱苦笑:“只是一旦打仗,最不好过的还是平民吧。”
“老兄,你和我到时候能保住自己都不错了。”他看着炼狱的独眼,“尤其是你,要不好受喽。”
鱼住觉得这话巧妙,哼笑一声:“你倒轻松了。”
“不过说起来,中国幅员辽阔,日本想打下来,也不容易。”
鱼住笑说:“日本有本事就动员大军二百万,突入长城、直驱南下,中国几个月也就完蛋了,可惜——”
“隔了片海啊。”
“况且二百万大军,一天至少要蹲二百万次茅坑呢。”
三人大笑。……
小福将茶杯轻轻放在他身边。炼狱睁开眼,端起微烫的茶杯,水汽氤氲了他的眉心。他想起上周在铁道省报到处听见的闲谈,两个职员低声议论,说东京那边又抓了一批“罪犯”,其中有个早稻田的教授,罪名是“散布危险言论,治安维持法违反”。
“‘维持法违反’……”
槙寿郎不知何时已站在炼狱身后,方才那声喟叹是他握着报纸读出来的。
“父亲!……”
槙寿郎五十几岁,偶有痛风,还算康健。千寿郎结婚后他彻底清闲下来,心想抱着孙儿安享天年时,又觉得世道容不下炼狱家。除盂兰盆节外的节日,他会独自到瑠火的墓地去。和鱼住在那里相遇不下数次。他知道他们都是喜欢活在往昔、生息如梦的人。他的“如今”,只希望是薰和银寿郎。然而秋天满洲事变和左翼遭弹压让他又惦记起儿子。
他这个儿子,在守护所爱和坚持信念上强他太多,这让槙寿郎觉得杏寿郎并非更像自己,而是瑠火。
“这些年,你不轻松吧?”槙寿郎开门见山。
“哪里!”炼狱一时不入状态,“我也不是小孩子了,是要更负责任的。”
“你比我强啊。”槙寿郎叹了口气,自顾自似的。炼狱默然。父亲这些年常说这句话。
“不过,也别太累了。薰还小,母亲不在不好受,你得考虑她。”
“自然。但如今局势这么紧张……”炼狱观察着槙寿郎。
槙寿郎心下了然,笑了一声:“要是没遇见你母亲,我大概会支持打仗。国家要发展、要开辟市场,这是正常的。”
“唔……”炼狱作出思考的样子。
“我没有你和千寿郎受你母亲的影响深,要真是那样,也用不着那么麻烦请春川帮我戒酒了。但是现在想想,你母亲和春川都会坚决反对打仗,尤其春川因此回国,这仗还不如不打。”
失去挚爱的痛苦他是了解的,而鱼住只是离开,这样至少吊着儿子这口气。他本相信杏寿郎就算真的失去了鱼住,也不会如自己一般沉湎,只是时局复杂,杏寿郎肩负的太沉重,而女儿和对鱼住的等待几乎是他的救命稻草。
“父亲埋怨她么?”炼狱第一次问。距离他上次与父亲对谈,时间已忘却了。
槙寿郎冷笑:“有什么好埋怨的。你母亲爱她,你选了她,发生这种事我早应该想到。”
“是么……”
“你的道路还不错。但不得不说,前几天有几个混蛋要占道场的事,得早作准备。秋收过后部队就要来大规模演习了,那些士兵来我们家住,要分外小心。”
“绝不会让给他们!…”
“不错。但如果他们死缠烂打,到那时也不能硬着头皮拒绝。即使有钱兜底、春川找了要人作保,那只是权宜之计。”
鱼住走前已为道场做了安排,上个月寄来了政府公文。在此炼狱又佩服起鱼住,心想这就是活得久的好处吗。
槙寿郎不再多言,父子谈话到此结束。炼狱忽然感到暖心,他想起昨天槙寿郎带和致薰到湖畔散心——再过三年就能看见薰穿水手服了吧。逝水一般,鱼住已走了一年,好在中日表面并未真正开战,远海那方的信可以回家,他亦能回信。每当提笔他滔滔不绝,仿佛又找回了恋爱时的激情,小鸟似的想要分享诸事,但又不能涉及政事,加之鱼住的信并不频繁,他只得节制。只是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话逐渐以日记的形式保留,那些浓烈的爱语提醒他爱不会被毁灭。
他将佐藤的事写进日记。
停笔后,脑中又浮现出鱼住站在电话机前,给工厂打去电话的时候。鱼住一手扶住话筒,一手把玩着电话线,脸颊轻贴,语气俏皮:
“杏寿郎?是我呀…麻烦你,回家时带些丸子和咖啡好么?唔,就是想吃了。你做工辛苦啦?谢谢哦…好……”……
①:1925年
活着受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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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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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40w字无人问津666江儿你挺牛掰克拉斯阿 目前已发现的口口基本是房子后面的庭院,如果还有影响阅读的口口随时欢迎反馈 12/23我梦见我火了。 第三卷完结后需要学习一段时间相关历史,更新速度会减缓 2/25 开第四卷期间会对前期章节进行异化(翻译风格)调整
……(全显)